《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22、再入

　　温泠招呼着另外两个人:

　　“估计她们是不会再来了，我听着外头守门的侍卫都撤出去了。我们去那边找些吃的吧，我现在饿得心发慌。”

　　酥酪听得又要去那边，脸上神色马上欣喜起来；萧碧昭几个时辰没见宁宁也是担心得很，听了这话疲惫站起身，温泠却叹了口气。

　　她们都这般高兴，毫无顾忌……只有自己……

　　算了……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就走到头吧。

　　她沉沉闭上眼眸，又乍然睁开。

　　就这样。

　　——

　　三个人进了屋子给门关紧，温泠想了想，颇抱歉地看着酥酪:

　　“酥酪你先在外面守着好不好，怕突然有人再来搜，外面得留着一个人，有什么动静好马上喊里头的人出来。我怕我不进去的话，你们在里头遇上什么变化应付不来，碧昭得进去接宁宁，怕孩子看不见她害怕，只能委屈你先等在外头了。”

　　酥酪倒是对谁先谁后无所谓，只要小姐别以后都再不想进那处神奇的地方了就行:

　　“小姐和萧姐姐去吧，奴婢先给你们守着。”

　　温泠安了心，点头道:

　　“我们先进去找到吃的做好，然后就出来替你。”

　　炕柜里的被褥白天被那些宫女们翻出来搜过又丢在炕上，布头扯烂了好几块，刚刚她们收拾的时候就没再叠起来放进去，只给瘫在炕上等着温泠晚上腾出功夫去补，温泠开了柜门只见一柜空荡荡，对着木板就给手合上去。

　　木板一如既往融化成白纱，还没等进去，萧碧昭就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宁宁？”

　　对面却没有回音，萧碧昭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登时神色大变:

　　“宁宁！宁宁！！！”

　　温泠也心头狠狠一惊，两个女人争先恐后地钻了过去，却在看见屋中景象后，纷纷一身冷汗地软了下来，下意识对视一眼，看到彼此面上俱是无奈。

　　温馨的小屋里金光四溢，外头是夕阳西下，暖黄光晕的远景。胡乱扔进小屋炕上的东西已被宁宁等待无聊时整理得整整齐齐，而小女孩此时正蜷在炕角一个舒服的地方睡着了，小屋后窗开着，两只橘色的大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进来，也蜷在了小女孩的身边，一人两猫睡得正香。

　　萧碧昭乍惊乍喜，眼睛里已是有了泪珠，刷的一下滑过脸颊，突然又破涕为笑:

　　“这孩子，真是心大，要给做娘的吓坏了。”

　　温泠也是抚着胸口，后怕不止:

　　“呼，宁宁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纵是眼下赔了命，下辈子也都无颜再见你。”

　　萧碧昭彻底放下了心，反倒轻轻打了温泠一下:

　　“这不是没事儿吗，瞧你说的。这种话不许再说了啊！”

　　温泠笑了:

　　“也不知是谁空口白牙，只会捡着学人的话。”

　　两个女人安下心来，回头又叮嘱了酥酪几句便一前一后钻出炕柜，温泠倒是来过几次了不以为意，萧碧昭四面一望，连忙下了炕跑出门去，手脚发抖细细地一样样凝着眼前的农舍阡陌，又远眺天际线处水墨画一般明澄清楚的天地与山川:

　　“……我的天！”

　　温泠知道她久在冷宫六年，纵然甘泉宫极大，到底还是四面墙里方方正正一个大院，六年时间数着砖头也该走尽了，只怕早就拘得心都死成灰。如今眼前天高地阔，心胸间郁气登时消散，萧碧昭恨不得马上在夕阳底下到处跑:

　　“以后有这么个地方给我住，就是再不出去了死在这里，这辈子我也甘心。”

　　温泠嘲笑道:

　　“刚才谁说的不许我提这个字？这会子自己又犯了病。”

　　萧碧昭马上回屋啐她，温泠小声道别吵醒了孩子。两个人说话间，宁宁睡得仍熟，那两只大胖猫却极敏锐，听得些微动静便是醒了，难得见了生人也不怕，自顾自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便一个接着一个走过来讨摸。

　　温泠无奈，一手一只给它们顺着颈毛，猫也回蹭着温泠的手，极腻人的样子。萧碧昭对毛茸茸的东西不感兴趣并未上手，只是端详着两只猫的毛色:

　　“这般肥又油光锃亮，一定是伙食不错。”

　　温泠笑了:

　　“也缺不了你的吃，放心。”

　　萧碧昭瞧着温泠，眸子里神色发暖，粼粼闪烁着微光，突然一滴泪掉下来，她颇不好意思，随手拭去，哑着嗓子垂眸道:

　　“我是向来不信神仙菩萨的，可这会子要是能有匹马来给我骑着跑上一跑，我真的要下跪，向老天爷诚心诚意叩头。”

　　温泠看着她喜悦，心底也暖融融的，唇边不自觉便溢出微笑:

　　“肯定有吧，回头腾出空来咱们在附近农舍里找上一找。之前我略微走了一下还看见有鸡有猪呢，指不定哪个院里就有马厩。”

　　两个人多少动静大了些，还是吵醒了宁宁，听见小女孩嘤咛起来，萧碧昭忙过去拍哄:

　　“宁宁乖，是娘来接你了，不怕不怕。”

　　小女孩儿这一觉很香，现下仍是睡眼惺忪，她过来没多久两只猫便跳了进来陪伴，和猫玩了些时候便困了睡过去，根本没感觉过去多长时间，因而心里也没害怕。现下见着娘和新姨姨就在眼前，果真如承诺一般来接她，宁宁是彻底安下心来，细声细气说了句困便又要睡。

　　“这孩子，也不知道饿。”

　　萧碧昭嗔怪，却又要落下泪来:

　　“跟了我这么久，这算是才见着冷宫外边儿的太阳。她还睡这儿行吗？要不要给她带回去，万一有人来搜再送回来。”

　　温泠劝慰她:

　　“我看这儿很安全，就让她睡着吧，这小屋不比那边那又潮又闷的破屋子强。咱们先找吃的填饱肚子再说。”

　　两个女人理了理包袱中的东西，寻出刀来，又拿了些盛具锅碗，合好门窗出了农舍，两只猫见着没人顺毛，便也又踱回小女孩的身边继续睡了。

　　出了屋门，眼前园里的架子上便攀着芸豆藤，地里是长势颇好的各种新鲜瓜菜，萧碧昭到处瞧着，心里就是弄不明白:

　　“这么整齐的园垄，真没人照顾么？”

　　温泠已经开始上手摘菜:

　　“管他呢，再不吃饿死了，先做顿饭再说吧。”

　　她倒是想起一种可能性，但眼下还不能轻言。

　　两个女人刚摘了些瓜菜放在井台上，萧碧昭便扯着温泠的手偏要出去逛一逛，温泠实在拗不过她，只得顺着:

　　“真是服了你，你不饿么，非要先逛？这地方又不会长翅膀飞了，我是路都走不动了。”

　　萧碧昭磨着她:

　　“就走几步，就走几步，我就是好奇外头都有什么。”

　　温泠无奈和她一同出去，萧碧昭在村落小径间到处游走，四面望着腿脚飞快，温泠心道她是不是在找马厩，也踮着脚到处看哪儿有相似的地方，跑来跑去晃得她眼都花了，却突然听见萧碧昭说了一声:

　　“找到了。”

　　萧碧昭推门进去，温泠才意识到眼前的大院是个饲鸡的禽舍，两边有一间又一间低矮的鸡棚，大院中间列着食槽和水槽，墙下也开了门洞给鸡进出，看来之前路上遇见的鸡就是这儿来的。

　　院里此时还有十几只鸡在地上闲逛，见着两个人进来也没惊慌乱飞，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看这个数量，难得它们还认窝，即便跑出去的晚上大概也会回来。

　　温泠难以置信:

　　“你跑了半天就找这个？不是找马厩？”

　　萧碧昭给鸡舍到处都仔细看了看，好像很满意，旋即弯下腰麻利地捡着边边角角里的鸡蛋往手中的木盆里装:

　　“现下找到马了也没工夫骑，白让我干看着眼馋，何必呢。”

　　“那你不先和我说……”

　　温泠实在饿得不行没力气和萧碧昭闹，只无力摇了摇头，也弯腰捡起鸡蛋来，突然心下一动:

　　“这食槽里头满满当当的谷糠，总得是有人来添的吧，总不能这些鸡都是在外头自己找食过活。”

　　萧碧昭无奈:

　　“你不是说这儿没有人？”

　　温泠心一横，干脆把之前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事儿都一一道来，连那个梦都没落下:

　　“所以你问我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我也还没搞清楚。”

　　萧碧昭倒是并不纠结:

　　“我没觉得会是不好的事，也许你就是有缘分得了这个地方。再说了，老天爷要是想坑你，还用得着先给你个甜枣？没这个地方我们这几天怕就要饿死，你放心，就算眼下享了福，以后真有下地狱的报应，也是我和你一同承受就是。”

　　温泠不是不感动，但心里有其他的顾虑，只是眼下不好说，一时只是默默无话。

　　两个人捡了几十个鸡蛋，旁边的鸡都有些恼，一只胆大的上来便要啄人，被萧碧昭一把抓住翅膀提了起来，面色兴奋却难掩疲惫的女人看向温泠，眸子里隐约有恳求:

　　“今晚要么干脆就把它炖了，我都好久没喝过鸡汤了。我知道这里的活物可能吃一只少一只，先弄明白了怎么养再吃才好，可如今看着这小东西这般肥，实在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