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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酥酪(二) ...

  •   萧碧昭蹲在地上研究着炭炉子要怎么点,听了这些蹙起眉:

      “这不是还蛮好的,她怎么会后来又要那般卖苦力赚钱?”

      温泠抹着桌子,神色淡淡的:

      “老姑姑虽养活她却也性子古怪,时不时便对她打骂,两个人这般过了几年日子,在她十一二岁上,老姑姑犯了事儿受了刑责,被撵出六尚局去,躺在床上再动不了了,也没了月例,只靠着她一份月例两个人吃饭。老姑姑自己的积蓄都垫进了医药里还是不够,她到处想法子多赚银子,就是为着给那个老姑姑买药治伤的。”

      萧碧昭纤眉一挑,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起身道:

      “我去拿炭。”

      温泠抹净了桌子,那边萧碧昭已用麻袋拎了许多炭过来,放在地上:

      “后来呢?”

      萧碧昭把炭一块又一块放进炉子里,温泠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给炉子点着:

      “我知道这些也很是唏嘘,还派宫女去看过一次那个老姑姑,她那时候依赖着酥酪,也悔极了从前对酥酪不好,但酥酪也从未计较过,一直以来我给她的银子也够她家里医药生计。那年年关过去不久,老姑姑便尽了寿数去了,死前有酥酪端屎端尿地孝顺照看着,也算含笑而去了无遗憾。我本以为从此往后,酥酪也能轻松过自己的日子了,谁知道……”

      温泠扶着膝盖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她从跟了那个老姑姑之后,便从原本的杂院儿挪了出去,和那老姑姑一起住在六尚局后头,一处宫人所住的院套里。那老姑姑后来虽病逝,她却还在内侍省,因而也一直住在那儿,一个院套里住的宫女太监有十几个,有一天早上……正是当值的时候,院子里却没一个人出来,有好事的看见门扇底下有血流出来,大着胆子一瞧……据说头个推门进去的当场就吓疯了,如今人还是痴傻傻的。”

      萧碧昭抿着唇,已然预料到了温泠要说的话,心头坠坠的:

      “都死了,是么?”

      温泠定定点头:

      “是。当时院里的十几个人全部死状凄惨,身体都像吹胀了的鱼鳔一样,从腔子里头炸开,满院子骨血纷飞,肉沫肢体到处都是。院子里污秽恐怖根本没法落脚,宫中暴室的老嬷嬷们是见惯血腥的,也都不敢进去,最后还是龙禁尉去搜的,只寻见了酥酪一个活口……那时她人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已经晕了过去,不知是被人塞进去还是她自己躲进去的,后脑处青紫一个大包。”

      萧碧昭神色沉凝,走过来揽住温泠肩膀,温泠靠住她,沉沉闭上眼睛:

      “这事儿……那时候闹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因着宫里莫名其妙死的下人多了,倪贵妃赐死的宫人尸体也经常几十个几十个从暴室拉出去,台城里是个人都见惯了;说小不小,是这等凄惨死状从未有过,简直骇人听闻。那时宫内纷纷传闻,说是——与其说是有人为着不知什么缘故谋害了他们,不如说是神鬼作祟。”

      萧碧昭拍了拍温泠肩膀以示安抚,旋即冷笑:

      “好一个神鬼作祟。再然后呢?”

      温泠的声音低下去,大概在回忆那段时日,音色里几带着难言的疲惫:

      “知道酥酪活下来了,我庆幸;知道她是唯一一个活口,我又心事沉沉。我自然也知道神鬼作祟这样的说辞是没法拿来服众的,但那时酥酪已被龙禁尉监视起来,我人微言轻,难以置喙,只能买通了人帮我盯着消息;又过了几日,她醒了,之后暴室便来人把她带走,再之后便传出是她与同院之人早有龃龉,便在饮食里下药,趁机谋害了他们的话来。”

      萧碧昭早已嘲笑出来:

      “早知道暴室那些人废物,却不知道这般废物。我纵然没亲身经历过,只听你讲也知道这事难查难办,可如此糊涂了结也实在是太过轻纵了,酥酪一个小丫头,如何能用那种手段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上头也不管不问么?”

      温泠垂着眼睫,眸光烁烁亦有嘲意:

      “这样诡异的事,死的又不过是些主子面前全不露脸的普通宫人,自然是越快压下去越好,若始终拿不出个定论来,反以疑案之名一直拖着,岂不是暴室令的污点。上头对这事也多少知道一些,不过禀告的人也不敢直述实情,她们只当是死了十几个普通宫人,并不知道是怎样一个死法,因而听过一耳朵也就罢了;见过院子里情状的人本就不多,也被暴室令想办法封口。至于龙禁尉,龙禁尉大将军本就私下里和暴室令关系匪浅……”

      她再说不下去,只摇了摇头。

      “那时,这案子过了十几天已然淡了下去,毕竟台城里每天发生的事儿都千头万绪,就是再震悚离奇的事儿,上头的人只要不提,十几天也该淡了。据说暴室给酥酪带走之后,也曾细问她有没有见到下手之人,酥酪只说一个人在屋里时,后脑被人重重敲了一记,再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下手之人极是谨慎,院子里也一点儿痕迹没留,因实在什么都查不出来,便只能推在她身上,暴室令只说若她不是凶手,为何只饶过她不杀?”

      萧碧昭神色清冷,眸子里是深切的了然:

      “就算再荒谬,按这个形势看也翻不过来案了。你救她出来,一定花了很大代价。”

      温泠苦笑:

      “案,还真翻了。我那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有个贴身宫女便提醒了我一句,让我试试去求倪贵妃。因太后和皇后都闭门不问庶务,她名为协理六宫,实则是掌领六宫上下,二省六局二十四司并掖庭、永巷、暴室三刑狱的大小琐事她都可做主定夺,只看她愿不愿问……我想到这里,足有七八天时间彻夜难眠辗转反侧,觉得别无办法,只得找了个时机,私下去见她。”

      萧碧昭大吃一惊:

      “你也真是胆大,就不怕她质问你消息是哪儿来的,给你安个探听宫闱的名头,或治你个越殂代疱之罪?我听闻她管束嫔妃言行极峻厉,最忌恨后宫谣诼生事,嫔妃间稍有言语失当都狠辣下手,你这样岂不是落人口实。而且这天底下凡当家的,都甚恼旁人挑剔她们驭下不严,暴室令糊涂了事不也算贵妃的失责,你这样给她没脸,她竟会帮你?”

      温泠摇头:

      “她性情虽不好,在这些事儿上却也顶真,对嫔妃言行固然苛责,但更恼下头的人如此屈打成招。我把事情和她一五一十说得明白,她当即便要暴室令给人提了出来,她亲自问。问的时候我不在边上,事后听她身边女官说,倪贵妃刚看见酥酪一副小丫头模样,就动了真火,呵斥暴室令竟敢如此欺上瞒下,给事情这般糊涂了结。”

      萧碧昭沉沉颔首:

      “无怪她能坐得稳这贵妃位置,倒也不是一味乱来,这般心胸也算豁达坦率,只是你这一遭,可是给暴室令得罪狠了。以这些女官在宫里浸淫的年月,事后不可能查不出是你去和贵妃说知,才引得她遭了斥骂。这些女官最是心狭气窄,偏偏宫里很多事不得不不依仗她们去办,你得罪了她,将来如有机会,想必定会顺手给你使绊子。”

      温泠苦笑:

      “是啊,确是得罪狠了……那时候我是一时冲动顾不得了,其实要论其他的更稳妥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酥酪命在旦夕,我实在等不及。”

      天色已泛起幽微的暗沉,炭炉中的火焰毕剥毕剥地炸裂着,灼灼映着两个人的脸。

      萧碧昭眸子里亦有两团跳跃的火:

      “就算是乱来,也足见你是真的在意那丫头的安好,无怪她如今舍弃自由也要跟你进冷宫。再后来呢?贵妃总不会当即就让你给酥酪带回去,想必中间还有波折罢。”

      温泠微阖双眸:

      “贵妃问了酥酪的确是什么都不清楚,便命暴室令重查案子,但还是下令给酥酪挪出了宫里,送到台城外一处专住染上时疫或犯过忌讳的宫人的巷子里看管起来,我人微言轻,干预不得,只得派了身边的宫女跟去照顾,等了几个月风头过去,我再求了皇帝,才又偷偷把她从外头弄回来,带回自己宫里做粗使宫女。小丫头受了好些时候的苦,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也有一两个月不太愿意说话,我请了太医给她看,太医说……”

      温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吓着了,那些日子的事儿都再记不清楚了,而且性情从此也有变化,总是时不时便像个小孩子,或是突然便发呆晃神儿,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太医说是心病……药石无医。虽然她做事的时候也还是以前实在又勤恳的好模样,但我心里实在难过,她偶尔天真糊涂,我也不忍心苛责,那些事我也再没问过她,反正……也不要紧了。”

      萧碧昭叹气:

      “从这往后,她就跟定了你么?”

      温泠点头,眸光在火焰中愈见柔溶:

      “是……虽然我不是一个好姐姐,她跟着我,也是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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