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21、胤泠

　　女官心头突突地跳，看着温泠怡然不惧神色，心里明知她这话只怕很有几分真切，口气却还是不肯软下来:

　　“你倒是牙尖嘴利，难道随便找来什么阿猫阿狗都说是御赐的圣物么？这话岂敢胡乱说得，想来哄骗本官！”

　　温泠素来宁和柔静，如今却难得的眉目蔑然，走上前去给织机一侧抬起来露出上头不起眼处，竟有金篆镌着一个小小的‘胤’字:

　　“若非御赐，谅我小小庶人，怎敢不避上讳，胆大包天违制在自用的东西上镌这个字？”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字，女官脸上震惊神色几难以言表:

　　“圣物怎会轻赐给你一个卑贱庶人，想必定是你偷盗得来，庶人盗窃御赐之物该当何罪？”

　　温泠一言未发，只是给织机转了个个儿，另一面同样不起眼处，金篆又镌了一个小小的‘泠’字。

　　她淡淡道:

　　“温泠正乃妾身闺名。姑姑是否又要细究下这宫内有多少名泠的的妃嫔宫女，挨个查去，审一审我是否偷盗了她们御赐的东西？”

　　女官面色忽青忽白，姹紫嫣红，甚是好看，温泠听着她呼吸粗重急促，脑海中突然想着:

　　以这女人的肝火之旺，再不看看大夫吃上几副药，只怕会活生生气死，只是可别死在这儿脏了她们的院子。

　　思绪流转只是一瞬，女官突然冷笑:

　　“好。很好，今天的事就到这，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几个冷宫罪妇能嚣张到几时。我们走。”

　　女官压着极怒从口中挤出这些话，急匆匆转身欲走，却不防绊在了刚刚打砸东西时飞出去的一个木茬上，没把脚腕生生崴断。

　　她踢了那木茬一脚，恨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扶着身边宫女的手，红着脸踉踉跄跄往外走，只听得宫女低声劝她:

　　“姑姑，您看着点儿路，小心玉足。”

　　“不用你说！”

　　“是……”

　　——

　　眼看着一群人蝗虫似的都出去了，院门口又传来重新落锁的动静，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一院子满是狼藉，温泠和萧碧昭才意识到各自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酥酪倒是最不惊慌的那个，生死场上走了一遭，仍是没见有多害怕，抓着温泠的手臂就直嘟囔:

　　“总算都走了，简直和打家劫舍的盗匪一样，要把奴婢烦死了。”

　　温泠拍了拍她以示安慰，随即苦笑:

　　“得亏是她们估计嫌这个地方臭，不然恐怕还要留下两个宫女寸步不离地看着我们几个，那才叫真烦人真闹心。”

　　这边主仆两个说话，那边萧碧昭站在原地却是略微有些发怔，温泠无奈看了她一眼，轻轻伸手拍了拍她:

　　“喂。”

　　萧碧昭微微吃了一惊，长出了一口气才算缓过神来，看着温泠在身边，又看了一眼旁边地上的几架织机，突然神情似笑非笑:

　　“好啊，瞒我瞒得紧，御赐的东西是不是？还同时镌着你俩的名字，何等鸳鸯缱绻情投意合，啧啧，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赶紧通通说出来给我听听。”

　　温泠只呵了一声:

　　“你也瞒我瞒得紧啊，宸妃娘娘？我现下是不是该先给你磕头行礼，问安赔罪，求你饶了我这两天大呼小叫地对你不敬？”

　　萧碧昭低声嗔道:

　　“一时被逼的才拿出来说，你可别不离嘴的挤兑我了，小心臊得我揍你。算了，我也不说你了，宁宁呢，要现在把她接出来么？说起来那白布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就一下子把你们两个大活人给装进去了？”

　　温泠想了想:

　　“先别轻举妄动，我就怕她们突然再杀个回马枪，那个入口开启也需要一点时间，到时候咱们一时来不及反应，还是先让宁宁待在那儿。至于那里头……别说只两个大活人，就是给这一整个台城都装进去只怕也是绰绰有余。你先别问啦，这么多东西得收拾回去呢——”

　　说完了她就要走，萧碧昭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双手箍着她两边肩膀:

　　“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不说清楚，宁宁还在那儿，我这做娘的怎能安心。”

　　温泠被她磨得无法，心里也明白自己很该说清楚，明明事情到了这儿也没什么可瞒着萧碧昭的，却不知道心里哪儿总有个坎儿过不去:

　　“就是和我们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有天有地有山有水有房子有树，一眼望去望不到尽头，只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其实这话说得她心里也发怵，她不过才进去几次，只略走了走，喊了几声，没看到人也没人回应而已。但那里那么大的空间，她才走了几步，声音又能传出多远？里头看着农田葱郁，屋舍俨然，分明是有过人的样子。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她其实不能完全确定，如果真的有的话……

　　但刚刚情势急迫，实在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好在她记得早晨出来时，是有给屋门从里头锁上的，希望没关系吧。

　　“这下可以放我去收拾东西了吧？”

　　温泠刚迈出一步，萧碧昭一把把她拉回来:

　　“你和我实说，是不是你早知道这儿有这样一个地方，才想了法子进了冷宫，还特地捡这儿住。”

　　温泠认真看着萧碧昭的眼睛，虽然免不得带着点儿隐约的自嘲:

　　“做妹子的实不相瞒，今天早晨才发现隔壁有这么个地方，哪来的预卜先知的好本事提前算计着搬进来。至于这个院子，其实本是皇帝挑给我的，收拾好后派了他身边的小太监直接给我带过来住，我还真没得选。”

　　温泠自觉自己的语气已是真心又诚恳，好不容易说得萧碧昭有些信了，她正借机抬步要走，却没提防酥酪在一旁边收拾地上的东西，边帮倒忙:

　　“那个入口奴婢根本打不开呢，只有小姐能打开，我猜萧姐姐也打不开。”

　　萧碧昭怔了怔，又把温泠一把抓回来:

　　“那你是修神仙来的？和我说实话，我必不说出去。”

　　温泠啐道:

　　“少和我动手动脚的，薅我几次了，我要是神仙我在这儿遭这活罪？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地方怎么回事，从早晨发现之后就在愣神，还以为自己是做梦魇住了，一直恍惚到你来。”

　　萧碧昭犹自不太敢信:

　　“你说你今早才发现？……那还真是巧了，如果不是有这么个藏人的地方，今天宁宁……”

　　她搭在温泠肩上的手垂落下去，紧紧握住拳，不敢再往下想。

　　温泠拍了拍她，柔声宽慰:

　　“你就当，是老天给的命，让你们逃过这一劫吧。”

　　萧碧昭刚想感叹，却霎时反应了过来，当即啐道:

　　“是老天给的还是你给的？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泠还真不恼，只蹲下身去整理着地上的东西:

　　“这命……不只是老天给你的，也是老天给我的啊。”

　　萧碧昭怔了怔，叹口气:

　　“也是。”

　　地上的东西被砸得一团乱，好在比较精细要紧的都已经被酥酪收拾起来扔进了那处空间，被砸的多半是这院套里本来就有的一些锅碗瓢盆，酥酪看着虽还是心疼，但理了理也没那么难受了。

　　碎茬太多，几个人怕伤了手，只把看着还能用的大概捡出来，也不过十之二三。剩下的残破物件堆在一起好像座小山，酥酪看着心里还是不好受，嘴里嘀咕着:

　　“就算是我们犯了什么错，东西却是好好的，做什么要砸呢。”

　　温泠苦笑一声，却还是安慰酥酪:

　　“没关系的，这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物件也是有年纪会老的，总被人用着也会累，如今是该让它们尘归尘土归土了。”

　　萧碧昭垂眸看了看脚下的东西，突然道:

　　“先别心疼东西，多心疼心疼我们自己吧。今天咱们说的话、做的事，早晚都得传出去，麻烦的事儿可能还在后头呢，眼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温泠示意酥酪和她一起给织机搬回廊房去:

　　“你是说？”

　　萧碧昭叹气:

　　“以后的事不好说，眼下麻烦就要来了。这些人现下奉旨在这里撒泼，看她们的架势，只怕要封宫几天，上头想来也没人在意冷宫里女人的死活，你猜，她们会不会给我们送饭？”

　　温泠倒是笑了:

　　“要就是这件事情，倒是好办。”

　　萧碧昭也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里面有能吃的东西？”

　　温泠一边叫酥酪拿盆打水，一边挽起袖子，搬着几个瓶瓶罐罐:

　　“你猜。”

　　萧碧昭失笑，恨得过来啐她，却被温泠塞了满满当当一怀东西，让她搬去厨房放着:

　　“你也干活，别待在那儿闲着，这也是你家。”

　　萧碧昭摇了摇头，便也一并做起手头的事儿来，又从杂物间拿出大扫帚来扫院子，三个女人忙忙碌碌大半晌腰都要累断了，屋里屋外才勉强又有了个整齐模样。

　　浣手毕，温泠和萧碧昭伏在石案上直喘气，酥酪蹲在前屋廊檐下，看着少了许多东西的厨房，还是不禁扁着嘴:

　　“她们可别再来砸一次，奴婢也要没力气了。”

　　温泠低声笑嗔她:

　　“你可别乌鸦嘴。”

　　旋即看了看时辰，已经酉初，外头夕阳西下，果然没人给她们送哪怕一顿饭，三个人已经饿到手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