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避世 ...
-
孤霞照晚。
天际是淡淡绯红的颜色，好像美人的残妆落了。
温泠素面无妆无饰，只着了一件淡青的窄袖褙子，长发松挽了个倭堕髻，独个儿坐在黄杨木大书案旁，对着一豆愈来愈暗的烛火看书。
因着温泠位分被废，漱玉轩里宫中入册的物件已被六尚局全然搬空。邻水的轩榭空落落的，只有早秋的疏风从东至西，给阔朗的穿堂全然贯透。
她很安静，很宁和。
丝毫不像明日就要走入无底绝境。
已是半老徐娘的女官缓步入轩时，她还是这幅样子，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动过。
女官心底微微一痛。
“容华，烛火这样暗，总是看书要伤眼睛的。”
她温声劝。
温泠抬头笑:
“琯姨，我已经不是什么宁容华了。您叫我阿泠便是。”
女官名叫薛琯，是这漱玉宫的宫司，入宫已二十余年，历经两朝，见惯了芳华衰盛。在她面前浮沉向死的后宫，形形色色有百余人，这是第一次她有不忍和遗憾的感觉，深入骨髓。
她深定了定，又定了定，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温泠笑笑，还是把书合了起来，支着下颌眺望分开的槅扇外辽廓的长湖。
渐渐她慢慢伏了下来，偎在了案上，长发逶迤垂地，眼神温软：
“琯姨，东西应该是送到了吧。”
“得小主吩咐，奴婢今日过了午膳便把东西送去给和贵人。和贵人虽被禁足不能见人，好在门户尚能传递东西，门前守着的人查了物件无妨，便给贵人送进去了。”
温泠笑了笑，没再纠正女官的称呼：
“多劳琯姨费心了。”
女官轻轻太息:
“小主……那可是太.祖皇帝的墨宝手迹。小主何不如带在身边。”
温泠低声道：
“嘛……总不能让它和我也一起进冷宫去蒙尘。人是活的，蒙了尘拾掇拾掇就又清爽干净了；东西却是死的，得有生气滋养，沾了人的生机润泽，才有鲜活灵气。我若还强留它在身边，便是暴殄天物了。给了素珞，她会珍惜的。”
薛琯默默了须臾，低声道:
“小主，明日奴婢不能随您去了。您……保重。”
温泠微笑:
“我会的。琯姨放心。”
薛琯作为漱玉宫的宫司，职随其所，因而尚能在自己被贬为庶人之后，仍在身边陪了这十多天。
然而，也只能伴自己这最后一程了。
薛琯犹豫再犹豫，还是低声道:
“这次的事，小主是冤枉了，受了佳妃连累，实在是委屈。”
温泠只微微笑，仿佛真的并不在意:
“我算不上什么委屈……佳妃不仅失了五个月的孩子，还被关入暴室贬为罪奴，要在人严监下日日舂米浣衣。比起她这般受苦，我不过是被废为庶人去冷宫，左右还是自由的。”
薛琯抿了抿唇，叹:
“孩子，你也受苦了。”
温泠喃喃道:
“受苦么……未必呐。这一去，究竟是祸是福，又有谁知道呢。”
薛琯默默，凝思了半晌，又沉沉道:
“明日，小主是要带着酥酪一起去么？”
温泠垂眸:
“是……她跟着我，也许，比在这外面更好。”
薛琯点头:
“奴婢也是放心那孩子的，有她在身边，多少帮得上小主些，进了那里也还是要生活的，衣食住行总得有人照应。酥酪这孩子精力充沛，性子又单纯，跟在小主身边，奴婢安心许多……只望小主这一去……能一切顺遂。”
温泠笑叹:
“人只要活着，哪里来的一切顺遂呢。总要有风浪雨雪的。不过……承琯姨吉言了，希望吧。”
两个人默默无言下去，只瞧着槅窗外一树紫薇花儿落。
大昭一朝三年一选秀，本是祖制。一次选出十余秀女，充盈后.庭。
历代皇帝均内宠颇盛，妃嫔出身则世家门阀与官宦豪绅各自兼半，宫内半是东风半是西风，前朝亦是势均力敌，彼此也算相安无事。
然这两朝，时移世易，权臣当道。前朝波诡云谲，后宫也跟着腥风血雨。
自先朝元熙起始，历次选秀终是不归路。中选秀女多是等不到下一批新人入宫，只两三年内便纷纷折堕了。能立住脚的大都是世家门阀出身，普通官宦的女儿能保住性命便已难得，真正能坐到高位荣冕加身者不过尔尔。自宫婢庶民擢升而来的妃嫔更是多低位挣扎，命如浮萍朝不保夕，任人践踏。
二十余年至今，这金陵台城内已多了上百红颜枯骨。凶名赫赫，积毁销骨，乃至于到如今承康一朝，每至选秀，满朝仕宦人人自危。家中有适龄女儿者多称病脱逃，或冒名托替，乃至于以庶充嫡、旁支义女，林林总总，百般花色频出，对中选如畏蛇蝎避之不及。
以温泠小小四品知州义女的出身，能三年内便坐到这容华位置，已算是颇得君恩。纵是如此，自晋位容华后，她亦已有近一年再未曾再进一步，如今被贬为庶人，亦难得宫外母家半点援护，好在，倒也未曾牵连家人。
人生之事，百般无常，三分靠人力，七分却是看天命。如今碰上这等时局，也算是势也命也，无可奈何了罢。
温泠突然坐直身子，挽起自己的头发:
“琯姨，我再收拾下行李，沐浴下便睡了。您也早点休息。”
“……是。”
女官得令，虽有不舍，还是缓步退出了轩堂。
温泠亦收拾起案上的书，想着进内堂安置。如今她被废为庶人，近身服侍的宫女也早已被六尚局调走，凡百事情都得自己做起。好在她自小也经风霜，并非娇养长大，如今慢慢收拾着，倒也都做得惯。
做着做着，她突然放下了书摞，一步步走到廊檐下。
倚栏远望。
有紫薇花瓣被风卷进轩堂，在红松木的廊板上打了个滚儿，旋即静静伏着不动了。
暮色四合，一轮明月高挂，清辉四溢。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
第二日清晨。
还未待进早膳，六尚局便来人催促温泠进冷宫。
几个包袱早已收拾好，昨夜便放在了院内小亭中的石墩上，温泠换了一身简素的庶人装束，空着两手清清爽爽地出了漱玉轩正堂。
一抬眼，正瞧见小宫女酥酪业已收拾停当，早早地候在了院中，正在一丛荼靡边上掐花玩。
见着温泠出来，酥酪丢了手里的花迎了上来，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
“小主，您起啦？”
酥酪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本是温泠身边的粗使宫女，进不得正堂伺候。温泠被贬为庶人后，身边的宫人烟云散似的都逃开了这儿，只她一个誓不离开一步，甘愿陪温泠进冷宫，因而和女官薛琯一般，并未被迁出这漱玉轩。
她如今这般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尚自不高的身子结实壮健，头上扎着俏皮的双鬟，脸蛋儿红润苹果也似，一双眼睛星子般闪闪发亮，神态活泼欣喜，一看就让人高兴。模样丝毫不像要进冷宫受罪，倒仿佛是脱了束缚，从此碧海蓝天，遂了心意。
温泠暗叹了口气，换了一副认真神色:
“酥酪，我再问你一遍，今日这一去，我是戴罪的人，业已逃不过了；你却是自愿跟着我的，如今还有得选。这一旦进了冷宫，就没法反悔，再想出来是难如登天，你可还愿意同我一道？”
“若是有哪怕一点儿不情愿，只是怕我失望才勉强自己，大可现在勇敢说出来，我绝不会怪你。纵然我独身一人，往后也能照顾好自己，琯姨会带你去和贵人那儿当差，也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了你。”
小宫女怔了怔，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严肃，坚定又恳切:
“小主去哪儿，酥酪就去哪儿。酥酪一辈子跟着小主。”
温泠微微笑了笑，感受到一阵发自肺腑的暖意，心里须臾间便下了决定:
“那我们走吧。”
“好嘞。”
酥酪喜冲冲地应了一声，上去便拎起几个包袱，随在了温泠身后，分量不小的几个包袱在她手里却是举重若轻。
温泠边走着，边侧头低声问:
“你刚刚在那儿，到底玩儿什么呢，那么入神？”
酥酪不好意思地笑:
“那荼靡花上有个大蜘蛛结网，奴婢好久没见着宫里有蜘蛛了，便想着捉只马蜂扔上去逗着它抓。那蜘蛛和马蜂打了起来，奴婢一时就看住了。”
温泠噗嗤一声笑了，连素来持重的薛琯也忍不住笑斥道:
“偏是有你的淘气。以后小主身边只有你服侍，正该多多留心，时时听着召唤。难道还要如此贪玩，要小主整日里三番五次地唤你不成？那便是该打了。”
酥酪面带赭红地吐了吐舌头:
“姑姑，酥酪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温泠倒是真心觉得好笑:
“琯姨，你别训她，她这个年纪活泼些是好。”
薛琯应道:
“是。”
却还是忍不住深深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眼。
女子尚自年轻，却一身铅华不御的素净打扮，寡淡寥落到好像要洗净了凡尘。那张肌肤依旧幼嫩的杏仁脸上，眼角眉梢却带出相由心生的细纹，眸子里竟有如斯沧桑之感。
温泠今年也才不到十八，只比身边的小丫头大了三四岁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避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