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19、惊变

　　“随便坐，酥酪你看看壶里还有没有水给她们倒上，我去拿针线盒子。”

　　温泠随口说完，便往廊房去。

　　宁宁到了新地方四处好奇，每样东西都想看看，酥酪倒好两杯水便老母鸡似的跟在小女孩儿身后，生怕她摔了碰了。萧碧昭则是难得不必带孩子，简直一身轻松，捡了把圈椅便坐下:

　　“看见你这屋收拾得整整齐齐，我都想重整旗鼓，认真过日子了。”

　　温泠的声音闷闷地从廊房里传过来:

　　“你现在怎么就不是认真过日子了？”

　　“凑合罢，随便过过。”

　　温泠神色颇无奈地拿着针线盒子进屋来，正要宁宁脱鞋去炕上站好给她量尺头，一边的萧碧昭忽然蹙紧眉站了起来，凝神好像在听着什么:

　　“等等，你们先别说话。”

　　温泠正莫名其妙，突然远远有好似擂鼓的闷响，越来越近连绵不绝。只几个呼吸间，外头永巷里便传来一阵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几乎给石板路跺碎——是几百号铁甲重胄的人在巷内急奔的声音。

　　有粗重的男声震雷也似地低吼:

　　“封宫戒严！！！妄出者杀！！！”

　　她们都吓得怔住:

　　“这是怎么了？”

　　小小的院落外风雷赫赫，是脚步声、呵斥声、女人低微而转瞬即止的尖叫声、金铁交击的刀剑声。她们被裹在其间，好似风暴眼内暂时平静的小小的涡心。

　　温泠手在发抖，忙把针线盒子放到炕上，抬头看见萧碧昭尚算镇定:

　　“肯定出事了。你让酥酪带好孩子，咱们两个出门去看看，——你这屋里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赶紧让酥酪都收拾起来打好包袱，尽快！”

　　萧碧昭说完便整理了下衣衫头发，温泠忙拉过酥酪嘱咐。酥酪也知道有大事了，小脸儿上都是凝重，竟也十分镇静不见惊慌，低声抚慰了宁宁几句便开始满屋收拾起来。

　　萧碧昭和温泠忙出门去，还没过厦子，便听见砰砰两声巨响，是冷宫的角门被完全打开摔在墙上的声音；没等她们走到前庭，门口便传来让人心脏一颤的几声清脆锁钥声——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是她们的小院已经从外头被落上了大锁。

　　隐约听见有人低声嘱咐谁在这儿守着，旋即十几个人脚步沉重地往前奔去了。

　　萧碧昭无声示意温泠站在一边等，她自己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守门的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小侍卫，听见声音一惊忙转过身来，透过门板上的蛀洞，恰巧看见萧碧昭脸上的伤。

　　他竟是认识萧碧昭的:

　　“萧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过来看看我妹妹。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小侍卫见四顾无人，便凑在门缝上低声道:

　　“说是宫里死了人，贵妃娘娘发了大脾气，要封宫严查，外头的宫苑都查遍了，现下也是全都封着不许进出，等会儿还要挨个搜冷宫里的屋子，数人头看谁可疑呢。要小的说，就算真有什么又怎么会藏在冷宫里，贵妃娘娘也太能折腾人了——”

　　萧碧昭低声急急打断小侍卫的絮叨:

　　“死了人？是什么人，怎么死的，至于要她这般大张旗鼓地封宫来查？”

　　小侍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说是呢，可这等事小的就不知道了，萧夫人也别为难小的。等会儿可能还要挨个屋去搜，也不知道要封几天，唉。就是变着法儿的为难我们做下人的，这一下天知道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小侍卫嘟嘟哝哝地说着，一眼看着巷道另一边有人冒头，便赶紧背过身去端端正正站着，再不敢理萧碧昭了。

　　萧碧昭蹙紧眉急步回来要往院里进，温泠低声迎上去:

　　“怎么说？”

　　萧碧昭言简意赅:

　　“外头出事死人了，倪贵妃要封宫，挨个搜身查人。”

　　温泠整个人怔住:

　　“死了谁要封宫？至于让侍卫直接进到冷宫门内落锁守着……”

　　也无怪温泠惊讶，大昭一朝以诗礼传家，礼仪规矩笃缛繁琐，男女大防颇严，台城禁中虽有侍卫戍守，但只能在宫道巡视，除却大事或宣召不得擅进宫门。冷宫因是废妃聚居，并无女官在旁监理，在此事上尤其宫规森严，大门是向来紧锁、不许男人擅入半步，平日里废妃们与门外侍卫轻易隔门多说一句，若是被旁人发现，甚至可能掉脑袋的。

　　而像这般大开宫门，进来无数侍卫当户停留戍守，如此出格之事多年来从未有过。

　　萧碧昭急步走着，额头上已经有汗:

　　“这都不要紧了，只是现在宁宁可怎么办？等会儿若真来人进来挨个搜身，这院子里根本没有地方可藏，我倒是能翻墙给她送到隔壁空屋去，只是这次架势不比往常，她们要是挨户都搜就坏了，如果被发现她在这儿……”

　　温泠深吸了口气:

　　“你信不信我？”

　　萧碧昭怔住:

　　“……你什么意思？”

　　温泠已经顾不上再解释:

　　“你和我来。”

　　两个人急步走回屋里，一推门便见酥酪胡乱摆了一炕床东西，正跪坐在炕上手忙脚乱地往一个包袱皮里装，已然装得差不多了；宁宁咬着唇绷着小脸儿站在炕边也跟着帮忙，看见两个女人进来忙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惊惧，但强忍着一句话不说。

　　温泠冲过去提起那个包袱，也没功夫细查里头都是什么，她们这小院儿离角门最近，等等第一个被查的就是这里，估计没有多少时间了:

　　“刀呢？”

　　酥酪忙道:

　　“已经在包袱里了。”

　　温泠转头问萧碧昭:

　　“你的刀也拿出来。”

　　萧碧昭怔住，略犹豫了下，旋即从腰间拿出一把带鞘的小弯刀放到温泠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有刀？”

　　温泠苦笑:

　　“闲话待会儿有的是功夫问。”

　　她给刀扔进包袱里去，脱鞋上炕，示意酥酪打开炕柜给被褥搬开:

　　“你确定只要给宁宁指个地方待着，她就不会到处乱跑？”

　　萧碧昭不解其意，见温泠所谓的办法仿佛只是要宁宁躲进炕柜里，登时汗都要急出来了:

　　“当然，她很乖，可是炕柜……藏在这里绝对会被发现的，你在犯什么傻？”

　　温泠紧张得手都在抖，想不到这么快便要用上这里，她本还在掂量是不是要和萧碧昭说、该怎么说，可眼下没时间顾忌了。想想自己早晨还在犹豫以后还要不要再依赖这份力量，现在若是没这么一条后路，岂不是万事休矣？

　　真就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俯下身给手合到木板上去:

　　“我可没说要让她藏炕柜。”

　　还好，木板在手印纹丝贴合的一瞬间又融化了，慢慢变成白纱。

　　刚刚温泠恍惚间还在担心会不会一切只是她的一梦，如今这处幻境已经消失不见，她的自信会变成一场笑话，接下来便只能肉身承担所有的一切。

　　并没有……这虚无的力量，并没有抛弃她……

　　萧碧昭一时还没明白，直到整块木板都变成了白纱，温泠给包袱抛了进去，她才后知后觉:

　　“这是……什么？”

　　温泠回头看她:

　　“你信不信我？”

　　一双眸子里，是宁静而笃定的自信。

　　眼前的一切分明无法解释，萧碧昭却瞬时心头大定:

　　“我信。”

　　温泠点了点头，向着炕下的小女孩伸出手，声音温柔又镇定:

　　“宁宁莫怕，和姨姨来，姨姨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稍待一会儿，等这边的事情过去了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小小的女孩儿抿了抿唇没回答，回头看向养母，萧碧昭走过来把手按在她肩上:

　　“宁宁，放心去，听姨姨的话，娘很快就会去接你回来。”

　　宁宁声如蚊讷地嗯了一声，自己脱了鞋，上了炕扑进温泠怀抱里，温泠给她抱得紧紧的:

　　“好孩子，别怕，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虽然心底多少有预料，但眼睁睁看着温泠抱着宁宁从白纱里穿了过去，萧碧昭还是吃了一惊，忙跑到隔壁的屋去看，隔壁还没有收拾，屋里尘烟呛人乱七八糟，对应的位置却只有一道墙，根本没空间能藏进去人。

　　萧碧昭跑回来，问着稳稳跪坐在炕上、显然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吃惊的酥酪:

　　“你家小姐……是神仙？”

　　酥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纵使当下气氛如此紧张，她还是一开口就给萧碧昭逗笑了:

　　“小姐……小姐没说过她是不是，奴婢也不知道。”

　　萧碧昭又好气又好笑，一转头看见架子上的书，忙一摞摞搬起来扔到炕上:

　　“有字的东西麻烦多，这些也不能留。”

　　酥酪忙过来接着往白纱里扔，正巧温泠探出来，眼疾手快给接住:

　　“对，书都得放进去，图是夹在书里——那绢子呢？还有那些红叶？”

　　酥酪忙下了炕去翻衣裳包袱，萧碧昭和温泠则一趟趟搬着书，几个女人七手八脚忙乱着，外头则是一阵阵让人心脏发颤的巨大响声。

　　好像……末日要来，而她们在尽全力保护自己渺小的窝中最后一点火。对外面这些可以随时对她们生杀予夺的人来说，她们拥有的一切微不足道，可对她们自己而言已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