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18、姐妹

　　萧碧昭定定地看着温泠。

　　眼前的少女只是随手拈过那朵风刮进院中、落到石案上的木芙蓉花，一瓣一瓣扯下去，使力使得指节青白，萧碧昭眼睁睁看着粉红花瓣在她手里变成肉泥，汁液浸透了指甲，少女面上仍然俱是坚决，别无毫许旖旎留恋之意。

　　萧碧昭终于还是叹出一口气:

　　“他……以前，其实没有这般好性子。人倔又轴，自尊心特强，听不得旁人说他无能。平日里也是会和皇后嫔妃斗气吵架，时不时就不知为什么要冷着人，反正朝堂上用不上他什么，整日里有的是功夫在宫里和后妃们折腾这些破事。那时候的他的脾气要听见你这样说话，说不准气得永不理你。”

　　温泠张开手掌，已经糜烂的木芙蓉花在她手中流下蜿蜒的粉红色汁液。

　　她淡淡道:

　　“磨的吧，好性子都是磨出来的。这些年他死了多少女人，心里没数么？再倔着，台城里要没人了。何况那时候的我只图一个安生，他若不再理我，我也算遂愿。你呢？可曾有过孩子？”

　　萧碧昭神色浅淡，仿佛真无所谓:

　　“我？我没那个福气——倒也不怪宫里，也不是着了谁的算计。是我自己小时候没保养好，有几次受了重寒没好好医治调养，便落下病了，次次月事都剧痛淋漓不止。进宫之后也看过太医，说我子嗣上是无缘了，一开始确实黯然了一阵子，后来……你说的是，这乌烟瘴气的鬼地方是不配有孩子来。时间长了我也就想通了，没有就没有罢。”

　　温泠垂眸，叹:

　　“你倒看得开，我见了好些后妃为了得个孩子，喝上多少年坐胎药，求神拜佛，癔症魔怔了的也有。”

　　萧碧昭神色恍惚，定了半晌，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慢慢道:

　　“有孩子，你是不知有孩子的心情！是高兴，也永远多了个负扼在你身上，因为她样样都不懂，所以你样样都要为她打算起来，哪怕她有一点意外你都要抱憾终身；亦不敢轻易就死。我是懒散惯了孤绝惯了的，总是想着若真路到绝处，自己也不过孓然一身，人间别无惦念，熬不住的死就死了。有孩子还能么？你是痛快了，留她怎么办？”

　　温泠久久无言，给花掷了，从袖口里拿出绢子拭手，终于给绢子在手心里紧紧握成一团。

　　她定定道:

　　“……但你还是有了宁宁。”

　　萧碧昭苦笑:

　　“是啊。所以你看我这不是想开了么。这些年认真活着，忍声吞气拼命保重，就怕我一昔走了，她像我小时候似的，没人照料孤苦无依。”

　　两个人默了许久，只不做声，看着那边柿子树下的两个丫头玩儿得一头是汗，丝毫没发现这边的两个女人对坐无言。

　　终于，温泠深吸了口气，面上浮现稀薄却明丽的笑意，重新看向萧碧昭抚慰道:

　　“以后就有我和你一起照顾着她了，她不会孤苦无依。大家一起，不怕日子过不下去。”

　　萧碧昭笑:

　　“怎么，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又可以遇事不愉想死就死，毫无顾忌？反正有你给我兜底，我算重获自由了。”

　　温泠探出身子去打了她一下，嗔道:

　　“说什么呢？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心思不正，少在这里混赖人。这话也是瞎说得的？你想得美，做姐姐的耍无赖，只顾着自己一时痛快，也不想想我会是什么心情。”

　　萧碧昭倒不在乎，一把就给温泠的手捉住，温泠紧咬银牙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感觉萧碧昭那只手宛如钢浇铁铸一般坚不可摧:

　　“你快松开，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萧碧昭只是抿唇笑:

　　“瞧你这点儿小劲儿，和我斗，妄想斗得过我？让你做梦！”

　　两个人闹了半天，温泠乏了，抽回手伏在石案上直喘气:

　　“就算我打不过你，这种话你以后也不许再说，你说一次，我非得打你一次。”

　　温泠确实累的够呛，伏着给整张脸压在手臂上，未曾看见萧碧昭面上的神情慢慢柔和迷惘下去，只慢慢垂眸凝着自己的鞋尖。

　　有多久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呢？太久了，上次听到，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了呢？记忆里的一切都模糊混沌下去，那些许稀微美好的回忆再也不敢想起，怕心底作痛。心思千转百回，最后只空余一声叹息:

　　“有轻易就死的自由，也是人间一场幸事。”

　　温泠忙抬起头，把手指竖在唇前:

　　“嘘——孩子们还在呢。知道你心头有不甘黯恨，非得一吐为快，妹子拦不住你，说就说了，但也别当着她们的面。”

　　萧碧昭失笑，抬起头来看着温泠，刚刚的惘然已经完全不见:

　　“怎的，酥酪也是孩子？她都多大了。”

　　却不想一句话说完，便窥见温泠眸中瞬间有哀凉神色，萧碧昭心底一惊，压下话头没再问，赶着把话题扯开:

　　“好好好，这话我以后再不说了——你这儿也没什么存粮，早起该给你拿两条鱼来的，瞧我这记性忘了。”

　　温泠只当没意识到萧碧昭话题转得生硬，也未接话，抿了抿头发坐直身子:

　　“你月事现下，还是那样遭罪？”

　　萧碧昭叹:

　　“在外头都不好，进了这儿还能好起来？不过这辈子就没好过，也习惯了。我也常去温泉那儿泡泡，从前听说是有用处，确实泡过疼得也轻一些，只是去不了病根儿，一旦受凉又会严重，反反复复，现在也懒得顾了，每月不过咬牙硬撑而已。”

　　温泠心底思忖着，终于还是说了:

　　“——以后若有机会，愚妹试着用药给你调一调，就算治不好，也不会给你吃错药，顶多不好不坏而已，放心好了。”

　　萧碧昭苦笑:

　　“你好意我心领了，我也不怕吃错药——只是这熬死人的地儿哪来的药？园里倒是有些能吃的东西，但却没什么药，哪怕稍微能凑出几味常用的，这些年每有风寒时疫，冷宫里也死不了这么多的人。”

　　温泠支着下颌瞧着她:

　　“妹子这样说，自然就是有办法，不止痛经，风寒感冒应该也能治。不过药也未必能稳当得来，因而我才说若有机会——总之你只告诉我肯不肯用我这个半截大夫治你就好。”

　　萧碧昭颇惊奇地瞧着她，随即便笑出来:

　　“你既这么说，我也不问了，想来你自有办法，若有个准信儿告诉我，以后宁宁有个头疼脑热我也不怕了。只是……”

　　她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莫犯险，以我的家世，宫规大忌的事也断不敢做，不是愚姐怕干系——我是一辈子落在这里的人了，难得有个投缘的伴儿，还想过几年热热闹闹的好日子。若你行将踏错，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救不了你，切记。”

　　看得出萧碧昭的神色是真正的关心，温泠眸光渐次柔软下去:

　　“不是那等犯险的法子，你放心……就等着我的消息罢。”

　　——

　　两个人正一时没了话头，便听见那边柿子树下两个小丫头小小惊叫了一声，赶紧抬头去看。

　　原是两个丫头实在高兴，玩得入神，宁宁疯到一头是汗，跳起来失了平衡扑倒。她衣服是或大或小碎布块拼缀的，颇不合身，一使力就撕了一条大口子出来。

　　这冷宫里衣食不易，小女孩儿知道自己算是闯大祸，呆呆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几乎要有泪花了，温泠忙招手要酥酪给宁宁带过来给她看看。

　　女孩儿不肯牵酥酪的手，抿紧了唇自己一步步走过来，温泠抚着她头发柔声哄着:

　　“好孩子，衣裳给姨姨补一补就好了，不哭不哭，你娘不会说你呢，乖乖。身上没磕破罢？”

　　她一面摸着宁宁身上没伤，松了口气，一面蹙着眉看着孩子穿的衣服。

　　能看出初做的时候还是用心的，但实在是补得太多了不成样子，且布料都彻底酥透，是一点儿力都受不得。温泠再一抬头，看见萧碧昭身上的那件衣裳也是酥布一块，不起眼处早破了口，线头都挑破了，叹口气领着小女孩的手起身:

　　“我给你们重新做两身吧，花不了多少功夫。进屋来，给你们量尺头。”

　　萧碧昭站起身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平生不惯受人恩惠，想要推辞，但瞧着温泠极是自然又真心，宁宁听了给做新衣服又满脸雀跃，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脸上不由得紧绷绷的。

　　温泠回过头来看见萧碧昭犹豫神情，登时笑了:

　　“刚说拿我当亲妹子，这会子又不要亲妹子的东西，你家姊妹是这么做的？别蝎蝎螫螫的了，我多带进来了两匹布，赶紧量了尺头，现下就裁布，我快些走针明天也就做好了。还拖下去，让孩子一直穿破大口的衣裳不成？秋日早晚凉，别风吹冻着了。”

　　见萧碧昭仍是有些不好意思，温泠无奈道:

　　“你啊。知道你一时还改不过来这股子独行侠的劲儿，但我们也是说了那么多掏心窝的话了。以后就两家当一家的过，你有什么好的也别缺了我，怎么样？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萧碧昭深吸口气拂了拂眼角，旋即露出一个极欣慰的笑:

　　“好。”

　　方又板住脸斥道:

　　“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你是姐姐要教训我？你可比我小六七岁呢，对我敬重点儿。”

　　温泠啐她:

　　“你个促狭性儿坏心眼的，人家好意对你，你却一心占便宜。走，宁宁，姨姨带你去做衣裳去。”

　　小女孩点点头，却回望着养母。

　　萧碧昭叹口气，过来和温泠一左一右牵住宁宁两只手，酥酪开门打帘子，大小几个女人一起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