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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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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的活做着做着,温泠突然恍过神:
“酥酪,我到底是什么时辰醒的?”
酥酪擦着手上的小铜锅:
“小姐辰初就醒了啊。”
温泠怔住,本以为是一觉睡到了中午,谁想不过是清晨。在她的感觉里,自己简直睡了千年万年,睡到沧海桑田,醒来就变了人间都不奇怪。
……是真的太累了吧。
从前在宫里,行路都必须有人搀扶,洗澡都被人伺候着,三年宫嫔岁月过下来,真的要一身骨头都软掉了。
曾经的自己,最怕的不就是变成这样养尊处优,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样子么?再金尊玉贵,一切也只是建筑在流沙之上,一旦权势云烟散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被丢到最质朴的黑土地上,便只能冻饿而死。她不是见过太多身边的人是这种结局了么?
可是现在……
真不能这样下去,从明天起要做做绣工,菜也种些,温泠……你不能就这样下去啊……
“小姐——!”
酥酪的喊声又把她拉回人间,温泠转过头去,只见身边的小丫头一脸担心:
“小姐,你刚刚拿着那块布巾,站在原地愣神儿快半天了。小姐没事儿吧?”
怎么就突然恍神儿了呢?
温泠叹息着锤了锤头:
“我这脑袋可能真的是累出毛病了。”
酥酪过来扯她:
“小姐,要我说你就别干了,赶紧回床上躺着去。奴婢做这些根本就不累,反倒是你,要是累坏了回头还不是奴婢照顾,要是真想给我省心,就快回屋去好好歇着。”
小丫头从前没在温泠身边服侍过,面对面的接触并不多,虽然一直以来对温泠都是下了死决心地跟从,但本来多少还有些拘谨和怕生。不过这些天和温泠始终日夜相处,如今算比较熟了,说起道理来已是头头是道,脸上的神情极是认真。
温泠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只得从善如流:
“好吧。”
她浣净了手正要回屋躺着,顺便看了眼石案上的一个小小日晷。
刚好巳初。
——
才开了屋门,还没等踏进一只脚,那边的院门却被叩响,温泠不禁笑了出来,看来今天是歇不得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前院去,正瞧见酥酪一手提着抹布,一手给萧碧昭开门,萧碧昭还是前天那身衣裳,瞧着神色比之前平和了许多,却隐隐有种压抑着性子的意思。
而比前次不同的是,她这一遭身后还领着一个小小人儿。
院门刚关上,萧碧昭便叹:
“太久没和人聊过,憋了一肚子话。回去翻来覆去想着,心里就痒得慌,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心如止水,其实还是高看了自己,遇见一个投缘的,到底定不住了。别怪我这么大老早又来扰你。”
温泠嗔笑:
“定着干什么,你又不是修菩萨来的。隔壁还有间屋,要不干脆住过来?我陪你从白天唠到晚,不怕你不说到口干烦我。”
萧碧昭摇摇手:
“今天就不折腾了,坐坐就走,改天再带着宁宁搬来小住。”
温泠早瞧见她身后那个小小人儿,不禁笑道:
“今天给宁宁也带来啦?——早知道你们来,早晨的蛇汤给你们留好了,你们吃过了没有?”
“没事,我们也是喝了鱼汤才来的。”
两个女人闲聊寒暄着,小小人儿便藏在萧碧昭身后,探出小半个头瞧人。
温泠不禁看过去,一见心里就喜欢,下意识宛然一笑。
女孩儿虽穿的是千缝万补,花花绿绿颇不合身的百衲衣,但洗刷得颇整洁,头上脸上也极干净。且在冷宫这等缺衣少穿的地方,小女孩却养着一头黑鬒鬒的长发,在脑后挽成饱满的包子头,眉心点着红痣,看起来粉嫩又可爱,怯怯地躲在萧碧昭身后,能看出萧碧昭带着是很用心。
温泠蹲下身去哄着她出来:
“来。不要怕,姐姐不吃人呢。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呀?”
小女孩怯生生地细言细语:
“宁宁……八岁了……”
温泠微笑:
“我和这孩子投缘呢,我本来的封号便是一个宁字。”
说完便逗着小女孩儿:
“好孩子,姐姐现下一穷二白,没什么好的见面礼可送你,在这鬼地方金珠玉器也只是累赘,等再过几日,给你做小裙子小鞋子穿可好不好?”
萧碧昭深深看了温泠一眼,想了想,方道:
“虽是差不了太多岁,你到底是她庶母,喊姐姐终不太好。按着宫里的规矩喊宁母妃或温母妃,又太便宜了那个……东西,如今叫着也不合适。”
温泠笑抚着小姑娘的头发:
“倒是忘了自己还长了个辈分,我才十八——那就喊姨姨吧,倒也不算显得我很老。”
萧碧昭盯着温泠,似笑非笑:
“怎么,想做我妹妹?”
温泠倒是坦荡,咬牙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直视着萧碧昭,和煦笑道:
“那就要看碧昭姐姐肯不肯认我这个愚妹了。”
萧碧昭唇角微弯盯着温泠眼睛,温泠始终以同样的坦然承接。两个女人便一直这般立着,不说话,也不动,只任晨风给柿子树的枯叶从她们身边卷过去,拂乱一地。
就在酥酪马上要觉得奇怪,跑过来发问之前,萧碧昭突然凄凉微笑:
“我进冷宫六年,只两次真正开心。第一次是宁宁肯叫我母亲的时候,再就是今天。”
话音中微有一丝丝的哽咽,转瞬即逝。
须臾间,一股暖意流过温泠心底,她抱以同样凄微却温软的笑意回应。
不知为什么,初见萧碧昭,便觉得心性投契。冷宫日子闭塞孤寂,以后有这样一位姐妹扶持着,想来再不至日子冷清。
酥酪小心翼翼看着她们,走过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讲出口,只轻轻领过了宁宁在一边。她低下头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宁宁看了看养母和新阿姨,竟跟着酥酪一起走了。
——
两个小的已经绕进了后.庭,萧碧昭方道:
“怎么?就站在门口招待我,咱俩眼对眼立到太阳落山?”
两个女人才笑起来,这次是手挽着手进了后院,温泠看了看天上太阳光,转头瞧着萧碧昭挑眉,再不必如头一次那般客气,她现下是极随性招待着身畔的女人:
“进屋里,还是坐外面?不过我屋里打扫得不干净,你见了别笑话我。”
萧碧昭摆了摆手,自己捡了石案一边的木凳,拂了拂上头的落叶坐下:
“还是坐这儿吧,倒不是嫌你屋不干净,落到这儿还能撑出精神来整天收拾屋子的人真没几个,我自己那屋也是乱七八糟的,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嫌的。只是我这人事儿多罢了,好在外头,不喜欢屋檐憋着我,一天不晒太阳就总觉得全身骨头发潮。还是坐院里的好。”
那边酥酪已经牵着宁宁的手给带到了另一边柿子树下,问着小女孩想玩什么游戏,翻花绳还是踢毽子,宁宁一脸不解,低声细细地问:
“什么是……翻花绳……踢毽子……?”
酥酪想了想,自己昨天刚刚学了翻花绳,只怕还稀里糊涂不够为人师,踢毽子呢眼下手边又没有毽子,一时弄不来那么多鸟毛扎一个:
“那,跳房子,玩儿过没有?”
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了,知道少有交结的养母这次是真的遇上了投缘的人,便也慢慢放下戒心,肯嗫喏地说上几句话。酥酪和她讲了一下大概是什么样的游戏,她便几乎听懂了,细声细气地说没玩过但想玩。
酥酪拿树枝在地上横七竖八划了几道,又进屋把昨日温泠教她针黹时胡乱缝的两个沙包也拿了出来,教着宁宁怎么玩,宁宁一开始还有些怕,慢慢也好奇了起来,小步跑了过去牵着酥酪的衣角跟着她。
冷宫里多是年老或心性疏冷的废妃,萧碧昭虽母亲一样照顾着宁宁,但到底也是刚硬性子,极少这样和她玩耍。小女孩难得遇见一个几近同龄又活泼开朗的玩伴,不过一会儿便和酥酪熟络了,也怯怯笑着跟着酥酪玩起来。
两个女人坐在石案旁远远看着,许久,萧碧昭回过头无奈地看向温泠:
“你这位侍婢……倒是挺会带孩子的。”
温泠失笑:
“怎的,你话里这意思,想是自己不太会带孩子?”
萧碧昭苦笑:
“愚姐到底不是这块料,让我带孩子,简直不如杀了我。供她吃穿,照顾她起居,也还使得,至于陪这么个小不丁点儿的玩耍逗她开心,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你呢?我看你倒是挺喜欢孩子的。”
温泠神色淡淡的:
“还好吧,看着别人的孩子倒觉得可爱,可想到自己亲自生一个就烦。”
萧碧昭失笑:
“怎么,看你也不是不得宠的样子,平日里承宠,那人就没絮叨着让你给他生一个?”
温泠摇头:
“我自己不想生,侍寝没几次的时候就和他直说了。问就是怕死。其实我倒也不怕死,但宫里这样子,恕我是真的不想生。”
萧碧昭微吃了一惊,不禁叹道:
“你是真的敢说!他再好性儿,到底是做皇帝的。君心难测,你也不怕真惹火了。”
温泠凝着石案上一朵木芙蓉花,眸色微冷,仿佛带着嘲意:
“之前也发生过一些事情,那时我也是豁出去了。不过他确实没恼,只冷了我几天,便派身边小太监传话,允了我这愿求。但本来我是想着一碗汤药永绝后患的,他不肯,不厌其烦地每次侍寝后都给我喝避子汤。巨苦。好在他处理得还算仔细,宫里也没别人知道我在喝这些,也没惹出过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