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16、太虚

　　温泠坐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酥酪跑过来问:

　　“小姐，这是什么？”

　　她才学了一天的字，纵然天资聪颖，也只能看懂几个简单的字形，这张纸上一大半的东西对她来说都如观天书，只能求温泠说给她听。

　　温泠蹙着眉:

　　“这好像是一张……地图……使用说明？”

　　酥酪呆住:

　　“那是什么？”

　　温泠言简意赅地道:

　　“就是在告诉我们这里都有什么，怎么用。”

　　她站起身来，打开旁边的一个高柜，里头一卷又一卷老油竹纸，拿出来在桌上摊开，上头是和她那张甘泉宫营建图相似的图，一卷里约摸有四五十张。不过上头除了房舍池园，有的图上还有河流山川，极其浩荡广阔；每张图角落都标着序号。

　　酥酪探头跟着看:

　　“小姐，这都是这里的地图吗？”

　　温泠细细研究着上头的字迹标识:

　　“大概是吧。”

　　她看了没几张就给图又卷好原样放回去，又在屋中走来走去四下查看。

　　确实只是一间普通的农舍，但生机润泽的样子仿佛主人刚刚离开，温泠越看越娥眉微蹙，心头有隐约不祥的预感，却又没法对酥酪说出来。

　　温泠压下心头不安，抬步出门，又在阡陌农舍间四处查看。她走到哪儿，酥酪就跟到哪儿，亦步亦趋前脚跟着后脚，好像一颗粘牙糖。

　　温泠在一处碑刻前猛然停下，酥酪猝不及防撞到了她后背上，忙退后几步:

　　“小姐，这儿是真的没有其他人吗？真的是……神仙洞府？”

　　温泠研究着碑刻上的字:

　　“没有其他人罢。是不是神仙洞府我不清楚，但……我们以后肯定不会缺衣少穿了。”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一只老母鸡领着一列小鸡，大摇大摆从她们脚下的农舍小道路过。这些家禽好似是散养没人管的，却也不怕人，羽毛鲜亮伙食很好的样子。

　　温泠瞧着活生生的肉从身边叽叽喳喳过去，多少还有些不真实感，并没想上手来抓:

　　“先回去。我们离开太久，我怕有人过来找却发现我们不见了，或者这儿的时间和来处不同，呆得太久只怕外头流逝千年。这地方暂时绝不能再让旁人知道，我们先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温泠转身欲走，酥酪迟疑了下，拉住温泠:

　　“小姐，会不会我们出去，这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温泠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她面上渴盼又热切的神色被死死压抑在眼眸里，生怕离开了这个地方就再也回来，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

　　温泠不由得心软了，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左掌心。

　　那块浅淡的纹路还在。

　　“放心，酥酪，不是梦。这里绝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好……”

　　——

　　小丫头还是头次这般怯然，乖乖跟在温泠身后回了那间小屋，两个人锁好屋门，从炕柜里重新钻了回去。

　　一切都很顺利。

　　那层白纱另一头，她们的来处丝毫未变，被子还是胡乱瘫在炕上，空气中仍然是那股熏药和尘烟交杂的味道。

　　再次回到潮湿呛人闭塞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温泠心头不禁压抑，却也安定了下来。真实的世界并未消失，她刚刚还在担忧，会不会来的路消失，两个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看上去这秘境内外的时间流逝还是一样的，或者至少差的不多，我刚刚生怕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酥酪呆呆地看着温泠:

　　“小姐怎么知道是一样的？”

　　温泠对着槅窗下头架子上的铜盆扬了扬脸:

　　“不然那两块蛇肉早该烂掉了。”

　　酥酪也明白了过来:

　　“对哦！”

　　两个人又看回炕柜里，整片白纱竟正在慢慢凝聚着，最终变回了本来那块普普通通的糙木板，但那块浅淡的手印还在木板上。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有这样一处痕迹。

　　温泠心下稍安，她刚刚还在怕如果炕柜里一直是白纱样子，哪怕以后都用被褥遮挡着，终究不稳当，指不定哪一回就要被人发现。如今只是这样一块木板，只怕来人查看应该也意识不到这儿的异常。

　　她怔了一会儿，突然道:

　　“酥酪，你来试试。”

　　酥酪怔住:

　　“哎？”

　　温泠解释道:

　　“你来试试把手合上去，能不能打开这里。”

　　酥酪跪坐过来，左手按完按右手，木板纹丝未动:

　　“果然只有小姐才能打开。”

　　温泠也再试了几次，右手不行，只有左手贴合上去，木板才会再度融化，重新变成一片白纱。如果没人过去，约摸小半刻那白纱又会重新凝成普普通通的木板。

　　她们又试了几次来回，很顺利，白纱另一侧的桃源始终稳稳当当地存在着，任她们探索游历。两个人还试着把对面的东西带回来、把这边的东西带过去，都顺顺当当。

　　真的不是南柯一梦。

　　酥酪大喜过望:

　　“小姐，咱们是不是能把那边的鸡带回来养了？奴婢想吃鸡蛋呢。”

　　温泠感叹:

　　“你不说还好，这么一提，我也想吃了。”

　　酥酪登时就想过去捉鸡，被温泠拦住了:

　　“现在先别做得太点眼。给鸡捉过来养着，它也是会叫的，真被人听见了解释不了。”

　　酥酪想了想，又眼巴巴看着温泠:

　　“那晚上咱们去拿几个鸡蛋过来，打个蛋花汤好不好？”

　　温泠拍了拍她的头:

　　“好，晚上再说。咱们还是按之前两天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先去把前头厨房收拾了，早饭还吃昨天剩的蛇汤。”

　　酥酪有点犹豫，温泠柔声哄她:

　　“我知道你喜欢那一边，觉得现在还收拾这边的破旧屋子没意义，但这里才是我们真实的世界。那个地方终究还是虚无幻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一个地方，这样毫无来由的去处不知是凶是吉，只怕不能长久依靠。我们还是做好这边的事，虽然可以用那边的东西，也要随时做好第二天就再也过不去的准备。”

　　酥酪委委屈屈地低声道:

　　“可是，那边的东西奴婢都是真真切切看得见摸得着的呀。而且小姐这么说的话，不是更该赶紧过去几次，把用得上的东西多搬过来一些？奴婢可是看到有许多衣裳被褥都是好的，就算捉鸡来会叫怕忌讳，这些死东西总还是不怕的吧。”

　　温泠长呼出一口气:

　　“你……让我仔细想一想。”

　　酥酪还是很听温泠的话的:

　　“好，那奴婢先出去捡点柴火做蛇汤。”

　　——

　　酥酪出门去，温泠一个人坐在炕沿发呆。

　　突如其来的变故太过震撼，给一切都蒙上不真实感，至少现在，她还需要时间。

　　而且……那个梦。

　　她摊开自己的左手细细地看着新出现的纹路，神情并没有太过意外，好像是发生了虽极重大，但尚在她认知范围内的事。

　　所以，究竟为什么自己不许酥酪轻易利用那边的一切？

　　她静静问着自己。

　　真的是怕危险么？怕被人发现？犯忌讳的事，一被发现就要掉脑袋的事，从进了这个宫里，她做了不知多少件了。岂差眼下的这一个。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那么大的一个空间，就柜子里的地图来看，几近辽阔无垠，别说区区冷宫，只怕把整个金陵城的人都装进去，也依旧是九牛一毛罢了。将来如若真有什么事情，她大可给整个冷宫的人都装进去，再给入口封死。她绝对有给那个入口彻底封死的能力……只需要再研究研究……

　　所以……到底还在惧怕什么？

　　是，还留恋这个世界么？怕去了那边，有朝一日就再也回不来，或者不想回来了？

　　隐约有许多她拼命想忘怀的记忆争先恐后想钻出脑海，温泠眉头微蹙，指节紧紧顶着太阳穴，终于，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想了。

　　她穿好鞋下了炕，从廊房穿到前头厨房去，正巧酥酪捡好了柴禾，抱在怀里开门进来。

　　酥酪看见温泠等在灶前，看神色已经不再那么纠结，不由得心头欢喜:

　　“小姐，你都想好啦？”

　　温泠失笑，这丫头是真的很惦记着那边的世界:

　　“嗯，不瞻前顾后那么多了，等等吃完早饭咱们就再过去几趟，把各样缺的东西都拿回来些。——正好，昨天还在说调味料之类用尽了该怎么办，这下，以后想是再也不缺了。”

　　就只她们刚进去的小屋附近，就那么多处农舍，各个厨房里去寻一寻，想来便能找到一大堆。

　　酥酪大喜过望，贴过来和温泠腻着:

　　“好！小姐最好啦，嘿嘿。”

　　温泠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骂道:

　　“少和我贫嘴滑舌腻歪，赶紧烧你的灶去。”

　　打定了主意温泠也多少有些放任，这次没再省油盐佐料，给剩下的蛇肉一锅炖了。她在烹饪上还是颇有功夫，火候味道都不错，一锅蛇汤炖得又香又辣，吃得酥酪是满嘴流油:

　　“小姐，你这一手做饭的本事，以后可要好好教我。”

　　温泠笑了:

　　“其实也不难学，只要料放足，哪怕火候不到，你做什么都还是好吃。”

　　两个人收拾好碗筷便继续打扫厨房，这下有些断把缺口的器皿便都不留了，一并挑拣出来放在一旁，等着中午拿出去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