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15、幻境

　　夜来梦深，温泠睡得稀里糊涂，依稀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虚无模糊了下去，好像被笼罩进一团极深的雾。

　　没有距离感，没有方向感，她失去了一切，连肉身也再感受不见，只剩一缕灵魂随风漂浮。

　　这是……在哪儿。

　　是死了么？累死了？温泠苦笑，应是不能吧。

　　还是寿数已尽？自己还挺健康的，大概不至于。

　　那就是被冷宫外的仇家派人，在睡梦中索了性命？可又有什么人会恨她到非得要了她的命，又有这个本事派人过来刺杀？

　　温泠想不到，便也不急，想着四处漂去看看，却发现成了灵魂的自己也依旧动弹不得，好像被什么禁锢住。

　　五感愈发混沌，周围的一切更加模糊下去，成为空旷的黧黑，耳边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声也逐渐失真，变成糅杂一片的空响。

　　她是太累了？累得做了个鬼压床的梦？

　　是……太累了啊。

　　温泠长长吐了口气，终于任凭自己沉沦下去，闭锁于这无光之域，不论多久。她太累了；她想休息，永堕无边黑暗也不怕。

　　也许，在这里，她的灵魂可以得到安眠……

　　好像过去了几秒钟；又好像过去了无数个日寒月暖。突然，她听到极为清晰的一声笛音，在一片空响中几近振聋发聩，瞬间，她清醒了。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从极远处一步一步走过来。

　　但明明是向她走近的，看起来却依旧那么遥远，那么遥远啊……

　　“阿泠……阿泠……”

　　是……谁在呼唤？

　　突然有雨落下，打在温泠头上，身上，冰寒彻骨。她看不见，不知是雨还是血，也许，是泪？

　　一切实在太过不祥，温泠突然怕了，剧烈挣扎起来，可完全挣脱不开。她好似被定住了。她撕咬，她拧滚，可是没用。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得。

　　她怕入骨髓。

　　是冷宫里的女鬼冤魂索命？

　　可仿佛也不是。因为这唤她的人声音口气分明是极熟悉的，又是那样的温柔。就在记忆深处，她却想不出来。

　　在极远处，白色的身影停住了。

　　温泠痴痴地看着那道身影，好像空气中有无形的界限，彼此再也无法更加接近哪怕一步。可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最后那身影变成了一团色块，一块模糊的水雾迷蒙的白色光晕。

　　凝视了几个瞬间，那白色的身影喟然一叹，转身欲走。

　　温泠猛然落泪，她这一生从未如此悲恸绝望过，全身发抖，指尖发冷:

　　“别走，你别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怕，好像那道白色身影是这一生对她攸关重要的存在，一旦放开，便再也没有了。

　　虚无间，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

　　“阿泠啊……往后好好的……”

　　那道身影最后挥一挥衣袖，有什么东西一道光般倏忽闪来，钻入了她的左掌心，不痛，但有奇怪的痒麻侵入感，几让人无法忍受。

　　温泠咬牙撑了撑，终于晕了过去。

　　——

　　“小姐！小姐！”

　　阳光穿透白纸糊的槅窗打在温泠脸上，周围的一切明晃晃光亮到几近不真实。

　　酥酪还在大力推她，温泠蹙眉，她抬不起手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唔……我睡了很久么？快中午了？”

　　刚刚的一切……和刚刚那处黑暗混沌的所在，好像隔了很久的时间，又好像只是一睁眼的距离。究竟哪个世界更是梦？这才是……真实世界么……

　　酥酪还是在晃她:

　　“不是……小姐，不是，你快起来看看吧，小姐！小姐快醒醒！”

　　温泠勉强起身，才发现自己不是什么鬼压床，而是身上被子牢牢裹成了卷，被头又被压在了酥酪身子底下，她浑身肌肉酸痛脱力，梦里实在是挣不动。

　　所以真的是梦么？

　　她抬起头却看见酥酪一脸惊恐。

　　温泠心头咯噔一声:

　　“怎么了？”

　　酥酪躲到她身后，指着眼前的炕柜。柜里本来放着双陆为她们准备的被褥，都已被拿出来铺在了炕上，柜子里该是空的。

　　而此时柜门大敞，里头……

　　温泠心底轰然一声，顾不上肌肉酸痛，猛地一下在炕上站了起来，合身过去，慢慢仔细摸着柜子后面的柜板。

　　昨晚拿出被褥来的时候，分明还只是块毫无纹饰的普通木板，粗糙到只有虫蛀的洞和边缘参差的毛刺，此刻却变成了一块叩之如金玉的紫檀木，上面还有精雕细镂的纹饰。

　　是一株巨树……和九个太阳。

　　更加奇异的是，这图腾般的纹饰此刻活物一般波动生长着。

　　巨树树枝伸展纠缠，每一支捉住一个太阳；太阳的光晕好像触手，绞拧着抓住它的树枝，想要逃离妄图吞噬它的巨树。只是两者之力只能相持，终究谁也离不开谁。

　　而那巨树的树干上，落着一个模糊的手印。

　　一切是这般，虚幻迷蒙几近不真实。

　　只有身畔的阳光依旧炽烈。

　　温泠抚摸着木板，眸中异色连连。

　　她……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纹饰……但记不得了……和梦里那声呼唤一般，就在记忆深处，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是……那些东西么？她躲不开的那些？

　　终于，她抬起来自己的左手。

　　左手掌心，多出了一处浅淡的纹路。

　　酥酪一直在旁边伸着脖子看，这时候突然恍然，莫名兴奋:

　　“小姐，你能打开嘛？这是不是一扇门？”

　　温泠苦笑:

　　“我试试。”

　　这丫头，究竟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呢？

　　酥酪眼睛闪闪发光，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奴婢听姑姑们讲的那些奇谈异志话本子里，就是这样子的，这一定是往仙境的大门。”

　　温泠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也许，你说的对。”

　　她不再犹豫，给掌心贴上去，严丝合缝。

　　好像这手印就是为她而生。

　　只顿了一顿，那些纹饰便不再扭动，固定成一个奇异的形状。木板不知被什么莫名的力化掉了，最后她们眼前，原本柜板的位置只剩一片白纱似的柔软屏障，看不见背后的东西。

　　温泠试着把手伸过去，能穿过，也没碰到什么，白纱那边好像只是一片空气，但她看不见自己穿过白纱的手，好似被雪白的泡沫淹没。

　　——

　　两个人定定怔了一会儿，温泠突然道:

　　“酥酪，院门都锁好了么？”

　　酥酪两眼亮闪闪的:

　　“嗯！奴婢早晨起来想给被褥叠好放回去，才看见柜子里头变了，然后奴婢第一件事就是给院门都拴上，房门也锁好用椅子顶上，最后才来推小姐起身。小姐睡得真沉啊，奴婢推了好半天……”

　　温泠点头:

　　“办事很聪明，下次记得还这么干。”

　　说着就想整个人往白纱里进。

　　酥酪拦住她:

　　“小姐，等等，先让奴婢进去。万一里头有老虎豺狼吃了你可怎么好？奴婢好歹比小姐力气大些。”

　　温泠淡淡道:

　　“没事。也许这里只有我进得去；也许只有我进去才不会出事。这种吉凶莫辨的地方，真正危险的只怕不是老虎豺狼这等看得见说得出来的东西，如今只能赌一赌，你进去也未必就会比我更安全。”

　　酥酪想了想:

　　“小姐，那你把一只手给我。如果有什么，我也来得及拉你出来。”

　　温泠笑了:

　　“这样的存在怪力乱神，已经不能用常理解释了，拉着手也不见得有用。”

　　但还是把另一只手给了酥酪，酥酪稳稳地紧握住，才道:

　　“小姐，你去吧，可万万小心啊。”

　　温泠颔了颔首:

　　“先让我探探，你别急。”

　　说着便大半个人都没了进去，最后只剩和酥酪紧握的一只手还在外面。

　　酥酪忙探头到白纱前头:

　　“小姐？没事儿吧？”

　　温泠的声音传出来，低低闷闷的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但还是能听见:

　　“没关系。你能听见我声音吗？”

　　酥酪也提起嗓子喊:

　　“能听见！小姐小姐，这里面是神仙洞府么？”

　　温泠才道:

　　“也许吧。你也进来。”

　　酥酪正巴不得这一声，刷的一下就钻了进去，也没受到什么阻碍。

　　她抬头便发出一声惊叹:

　　“哇！！！这是哪儿呀？”

　　温泠被她这震耳欲聋的一声吼得耳朵痛:

　　“也许……真的是什么极乐世界吧。”

　　两个人是从一间小屋里，同样位置的炕柜中钻了出来。

　　眼前的小屋布置简单，是普通农舍的样子，家什虽简朴，但收拾得极其整洁素雅。屋里的物件温馨又日常，都放在方便使用的地方，桌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墨迹未干，好像主人刚刚离开。

　　屋门开着。屋外是一片村落，几十家农舍带着瓜果繁茂的小院，间杂禽畜瓦舍；再向前遥望去，是一片漫无边际绿茵茵的农田，阡陌其间，鸡犬相闻；极远处天际仍是青山绿水，天上则蔚蓝无垠，有和来处同样炽烈的阳光洒落。

　　这是个色彩明丽的世界，一切是那样新鲜、自然、活泼、可亲。不像宫中，不管多么阔朗的庭院，都多少有郁涩凝重的气息。

　　可一切又这般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刚刚发生的都太过虚幻灵异，又情知宫里一定没有这样的地方，两个人几乎会以为，她们只是过了一道门，进了另一处庭院。

　　温泠还在发怔，酥酪已经利落地下了炕跑了出去，站在屋门口大声喊:

　　“喂——有人吗——”

　　她的声音在阡陌间回荡着，远远飞散出去。

　　除了屋外温煦和暖的风声，没有人回应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