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14、征兆

　　台城里各处都闹得沸反盈天，温泠和酥酪却全不知道，外头喧嚣的一切，冷宫听不到，也已经与她们无关。

　　两个人又看了会儿东西，因着夜半风露重，便关紧了门窗睡觉，白日里她们都累得厉害，黑甜一觉就到了第二日凌晨。

　　好像，一切如常。

　　直到温泠打开屋门，看到院中一庭零落的红叶，还有石案上一块揉皱的红绢子时，她才觉得事情略微有些不对。

　　天色尚自未明，院中是一片薄雾似的黧黑，她蹙眉走上前去，拎起那块绢子。

　　血染的，还没完全干透，尚有余温。

　　温泠四面望了望，给两边的院墙都看了看，旋即拎着绢子回屋去问酥酪:

　　“昨天你剥那条蛇的时候，血洗净了么？这两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东西？”

　　酥酪正在屋里本有的一块半破铜镜前头抿头发，转头看见绢子登时怔住:

　　“没有啊？我早把蛇血泼掉了，剥的时候就用了块布巾，弄完还涮净了。小姐的绢子我都认得，这块是哪来的？”

　　温泠给绢子在桌子上铺开:

　　“反正也不是我带进来的。”

　　酥酪几下就给头发抿好，冲过来两个人一起研究着。

　　是块素面卷边的绢子，针脚细密，料子质地颇好，只一角有块小小刺绣，已经被血污得看不出痕迹来了。

　　温泠想了想:

　　“上头的血别洗了，等等单独找个地方晾干，给这绢子收起来。”

　　酥酪好奇:

　　“小姐哪儿找来的这么件东西？”

　　“刚在院里石案上看着的。这冷宫里什么人都有，也许是谁丢下的吧，先收着。——还有院里头撒的那些红叶，等等你也找块布裹着收起来，晚上我再研究研究。”

　　“好嘞！小姐，那早晨咱们是吃蛇汤嘛？”

　　“行，你捡点柴禾，剁半条蛇煮一顿。……得烦劳你了，我先坐一会儿，实在干不动了，起早有些头晕眼花……等熬汤的时候你再喊我，我调制下味道火候。”

　　“小姐先歇着，奴婢一个人就做得来。”

　　——

　　酥酪利利落落推门出去了，温泠坐到炕床沿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已散了架，动一根手指肌肉都酸痛到让人想掉眼泪。想下地走走，可实在没有那种意志力撑着。

　　到底养尊处优已久了吧，多做做事以后也就好了。

　　她几乎想躺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勉强坐着呆了半天，才听得酥酪在院里扬声道:

　　“小姐，这蛇汤里都放点啥呐？”

　　温泠吸着气趿着软鞋下到地上去，脚上痛到她简直咬碎一口银牙:

　　“你来。”

　　酥酪推开门进来，温泠脚上疼，几近一瘸一拐走过去，打开窗台前矮架子上一个箱笼:

　　“这里头，有池盐、井盐、泉盐、梅子、各种酒、菜籽油、胡麻油、荤油、酱油、豆瓣酱、豆蔻、醋、花椒、糖、姜。蛇汤的话放点盐就好，这些东西咱省着点用。”

　　酥酪笑了:

　　“怪不得奴婢拿包袱过来的时候觉得好重好重，原来里头有这么许多东西。种子、调味料，昨天这些东西都是小姐收拾的，不知道还有些别的什么？”

　　温泠笑笑:

　　“全是日用品，七零八碎的，我也不太记得住了。这箱笼里还有些其他香料，茴香、莳萝、丁香、桂皮、陈皮、甘草、砂仁、茱萸、玫瑰花之类，都是一个一个瓷瓶装着，里头有银匙，外头写着签子，等你再学学字就会认了，都是很简单的字。”

　　酥酪已经给那瓶池盐翻了出来:

　　“没事，奴婢看看瓶子里头也就知道是什么了。……只是这些东西用光了以后可怎么办呢，很多咱们在这里都做不了呀。”

　　温泠叹气:

　　“是啊，除了调味料，还有很多东西都是用光了就补不上的，但这园子里又不产。指望外头我之前打点好了的人给扔进来，顶多一次两次，时间长了……”

　　虽是冷宫，到底有侍卫守着，私相授受在这宫里可是罪名不浅，更别说向冷宫内庶人投递物件。长久靠这个肯定行不通，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累了人，好在带进来的东西也能用一段。

　　……只能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个人拿着盐瓶子出门，酥酪已经架好了小陶瓮和柴禾在院里，瓮中接了大半瓮水、浸着一段段的蛇肉，只差点着火。

　　温泠想了想:

　　“咱们再费点力气给挪进前头那屋里煮吧。院里头煎茶也就算了，我看园里也有两株茶树之类，味道散出去也不稀奇；做肉的话就不好说了。这儿离永巷太近，咱们住的倒座后头便是永巷的一排小屋子，外头也闻得到的。”

　　酥酪点头:

　　“好，奴婢见屋里头也有灶。”

　　两个人合力给陶瓮挪进前头的大屋里去，一开门便是一股呛人的烟尘味。

　　这间黑瓦悬山的房舍是院里瞧着最体面宽敞的屋子，里头却是个大厨房加小小杂物间，中间只一扇薄木墙隔着，后半截有条小走廊紧挨着四合院子，门外是廊檐，尽头连着廊房通倒座。杂物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蛛网遍布污秽不堪，还没来得及收拾；厨房里倒是干净利落，看着规整得很。

　　温泠四处查看了下，感慨道:

　　“估计是从前甘泉宫里专供上头点心宵夜的小厨房。如今倒是便宜了我们，这锅碗瓢盆加炉灶都是现成的，对咱们来说可是大厨房了。”

　　酥酪边拢着柴火边道:

　　“小姐，当初这里肯定很热闹吧。”

　　温泠仿佛在回忆，眸光轻凝:

　　“嗯。昔年红渠夫人盛宠，这甘泉宫里也曾夜夜笙歌。她素好美食，喜进榛鸡炙、鹿髓羹、醉虾尾，吃蟹只肯吃夹子肉，肥獭子要用整伐的桂花树烤，桃花鳜出水三天上就要被丢去喂猫，一碗高汤，要几百上千鸡、猪、羊下鼎烹煮。每一道菜，都有无数分工，咱们眼前的这个小厨房，还不知道是给当初哪道工序打的下手。”

　　酥酪整个人怔住:

　　“真……鸡……汁？鹿……什么，奴婢不太懂这些，蟹黄那么好吃，为什么要吃钳子里的肉，这宫里的娘娘们吃东西是真的好奇怪啊。不过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陶瓮下火已经点着，温泠拿了把木匙调着锅里的火候，淡淡道:

　　“看书。”

　　“有书是说这些的嘛？”

　　“……《昭宫玉史抄》。”

　　——

　　虽然是清炖的蛇汤，胜在食材新鲜火候好，两个人一顿便给吃完了。

　　酥酪把用具都收拾净，拎着扫帚就要打扫厨房，温泠苦笑:

　　“你是真的精力无限，这都不累么？让我坐着看着你干活我自己不动，我心不安，但和你一起做我又实在弄不动了。要么咱们歇一天？”

　　酥酪也不纠结:

　　“小姐说不弄就不弄嘛，这些东西又不急着收拾。那咱们今天干嘛？”

　　温泠想了想:

　　“我教你认字吧。”

　　酥酪喜道:

　　“好啊！”

　　两个人商量定了，便闭紧了院门在屋里看字帖。除了取饭的时候萧碧昭又问了酥酪几句温泠怎么样，今天倒也没什么人来拜访，两人认认字、说说话，温泠又教了酥酪些针黹，翻了翻花绳，给架子上的书分门别类放好，清清静静就是一天。

　　晚上安置的时候，两个人铺好了床，温泠便坐在床沿边发呆。

　　酥酪看了她半天，温泠还是呆坐着，酥酪咬着唇想了想，还是开口问:

　　“小姐，咱们以后就这么过下去啦？”

　　温泠微笑:

　　“大概是吧。”

　　虽然空气里还有打扫不净呛人的泥土味，屋子冬冷夏热潮湿闷人，第多少天的饭食还没着落，但……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也好。

　　酥酪俯躺在自己的被上，支着下颌，踢踏着两只脚:

　　“可是……小姐，你不想皇上嘛？”

　　温泠怔住。

　　许久，她才开口，情绪淡淡的，多少带着些难言的疲惫:

　　“也想吧。但想的没有那么厉害。”

　　酥酪倒是兴冲冲地:

　　“小姐喜欢皇帝嘛？”

　　温泠呼了口气，脱掉软鞋钻进被里，一指头点在酥酪额头上:

　　“你个小丫头，才多大就想这些事情？臊不臊臊不臊。”

　　酥酪不以为意:

　　“可是小姐当初入宫的时候也就和我现在一般大啊。”

　　温泠叹口气:

　　“我那是……没办法。”

　　酥酪还想问，温泠缩进被窝里，一把翻过身去，给后背对着酥酪:

　　“不说啦，睡觉了。明天说好不好？别磨我啦，我今天不愿想这些事。”

　　酥酪扁了扁嘴:

　　“好吧。那奴婢睡啦，小姐晚上有事情喊我。”

　　她委屈巴巴瞧着温泠的背，见自家小姐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只得一头钻进了被里，不久后便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温泠侧卧着，静静地垂眸，面上俱是疲惫，只剩一线的眸光却依旧清亮，毫无困意。许久，她慢慢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不知为何，从刚才坐在床沿时起，心里就隐约有些微妙的不安，仿佛一些重要的和她有深邃联系的事物正在遥远的地方与她抽离，自己却想不到，也干预不得，只能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也许明天就会听闻噩耗；也许，还要过很久很久很多年，命运才会告知她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她的生命，而自己就是无尽海中被抛掷的一艘小船，纵使一切被骤然更改，她也毫不知情。

　　很痛苦很无力的感觉。

　　终于，不知是多深的夜了，她意识到这种不安不会轻易消散，只得勉强闭上双眼。

　　不知多久，才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