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一点灯》乔木则晨

13、露薇

　　凝香宫里秉烛待夜，太极殿今宵也是灯火通明。

　　御前的太监总管乌鹭今年四五十岁，腰身已经略微佝偻，不过精神还算旺健。从台陛下一路走过来，路遇的宫女太监都要喊上一声大总管，他懒得寒暄只摆摆手免了礼，行路匆匆从边门进了太极殿。

　　空阔的大殿里静寂无人，连个立着守夜的小太监都没有，四面沉香高烛烛影摇曳，正中央紫铜八足夔龙鼎里静静烧着奇楠降真香。昏黄晕光里，殿顶层层叠叠的描金藻井耀花人眼目，一百零八根鎏金大柱在连枝灯映照下影影绰绰，几乎有些唬人。

　　老太监倒早已见惯这般凄凉情状，丝毫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从殿柱的阴影下绕到侧殿，便是皇帝日常的书房莹心轩。

　　莹心轩里乍眼看过去也是冷清清没一个人影，老太监从百宝槅和大方案前绕过去，对着御座后的一扇屏风俯下身子:

　　“……皇上。”

　　十二扇炝金螺钿屏风后头，是个铺着织锦地毯的小小角落，全大昭王朝独一无二的皇帝谢胤此时正着一身极普通的湖蓝长衫，坐在地毯上倚着身后的花梨木灯柜直发呆，堂堂皇帝垂着眼眸神色寥落，好像个没处着家的孤魂。

　　老太监倒是毫不吃惊，他入宫已有三十余年，从眼前的皇帝还是个襁褓中小儿时便跟随他，早已摸透了这位至尊的脾性——皇帝从小到大凡受了委屈或心慌意乱的时候就会躲到这个角落里，有时候静悄悄一坐就是一个晚上，二十三年从不例外。

　　就如今日。

　　阴影蒙被下，也许是大昭最软弱亦是最失意的这位皇帝仍在低着头，只是哑着嗓子问:

　　“我女儿，有没有事？”

　　老太监凝声道:

　　“皇上放心，公主无恙。”

　　阴影里的男人终于略抬了抬下颌，露出的一张脸看着倒是眼眉俊秀神色温和，却一副压抑而无奈的痛苦神色:

　　“……贵妃要搜宫么？”

　　老太监低低劝道:

　　“是。皇上，您别心急。”

　　“朕心急？心急若是有用，朕就天天都给这太极殿里的金砖都踏碎。”

　　男人苦笑一声，神色倒还算平静，只是一直玩弄着手中一颗白玉菩提子嵌红豆做的骰子。骰子配着松花色和玄色相间的络子缨络，被摸索日久，上头已经裹了厚厚一层包浆。

　　皇帝再不说话，乌鹭便只静静地等着，终于男人呼出一口气:

　　“阿泠那边的事情，你都办好了么？”

　　老太监点头:

　　“奴才都办好了，只是……温小主这两日都没有出现。”

　　皇帝的眉头登时蹙起:

　　“她是怎么了？”

　　太监声音沙哑:

　　“奴才拙见，也许是小主初入冷宫不适，且要些时日略整心绪，皇上莫急。”

　　皇帝却摇头:

　　“不，阿泠不是这样性情的人。朕猜她或是这两天亲自打扫那屋子累了，或是忙着缫丝织缎，所以懒得出来。你接着看着那边的动静，若是阿泠有事，一定就来和朕说。”

　　老太监应下，瞧着皇帝神色仍是不愉，谨慎试探道:

　　“请旨，今晚……皇上仍是到长乐宫去么？”

　　皇帝又是苦笑:

　　“如今她也有了女儿，岂会再管朕以后都在哪里？今晚又如此忙乱，她定一心记着孩子的安危，朕不去也罢，等她解了这封禁，你记着请皇姐进宫来和朕小叙。”

　　“是。”

　　皇帝犹豫再犹豫，终于极低声道:

　　“……露薇呢？露薇现在怎么样？”

　　老太监这下神色才有些灰败下去:

　　“……方小主，怕是，油尽灯枯了……”

　　——

　　台城一角的暴室狱里，一间又一间结实低矮的黑石头屋子鳞次栉比地列着。守夜的老媪刚慢慢悠悠地打开最后一扇石头屋的门，屋里的女人便野兽般拼命挣扎起来，带起铁链子的乱响:

　　“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放开我，我要见太后！听到了没有，我要见太后，你究竟听到了没有……”

　　老媪这十几日已厌倦了囚室里的女人没完没了地闹，早就不再在乎她到底说了什么。既然女人如此中气十足地喊话，那就是还活着，老媪只是漠然着一张脸，给桶中剩的稀粥倒进稻草铺旁破木桌上的碗里，转身便出去了。

　　铁门被紧紧关上，破旧潮湿的小屋里顿时黑暗闷热如蒸笼。

　　稻草铺上血汪汪的，被铐在上头的女人见来人未曾理会她，泄了一口气又重重倒回去，伏着直喘气。她双臂肿起，手指溃烂，脸上憔悴虚浮，嘴唇煞白，额头上都是虚汗，面色难看至极。脖颈上横着深紫一条勒痕，一看就是刚从阴曹地府的大门口被捞回来的人。

　　黑暗中，隐约传来一个清越又强压愤怒的声音:

　　“你又闹什么？我花了多少心血吊住你这条命，非要闹得一口气上不来，真死过去才好么？”

　　女人涸泽的鱼般喘着，气息虚弱:

　　“你不必劝我，我是死意已决。我已经这个模样了，还活下去做什么……这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人若真心想死，谁又能拦得住……”

　　那声音好像在黑暗中随时变换着位置，一忽儿在铺前一忽儿又在墙角，极低极细，几若不闻:

　　“你到底为什么要见太后？”

　　女人虽血污满身形容委顿，神情却仍旧是一副不肯服输的倔强，听了这一问她刚要开口大声咒骂些什么，却突然巨咳起来，喷出一片又一片的血珠。

　　终于咳声停了，女人小心翼翼捂着脖子，承受不住般闭上了眼睛:

　　“临死之前，谈笔生意……”

　　清越声音嘲然一呵:

　　“那是已经过去的事了，你真当太后会在乎？真拿那些出来威胁才是愚蠢，她一根手指就碾碎了你，你以为能逼她答应你什么？”

　　女人闹到没了力气，只是伏在稻草铺上低低冷笑，一字一句都含混沙哑，好像嗓子里有血淤着吐不出来:

　　“呵……先帝不在乎，太后不在乎，可天下悠悠众口在乎……我倒要看看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天下，她还能不能坐稳这太后宝座；没了太后这尊大佛擎天护着，倪氏和吴氏还能不能稳得住朝中的位置；两家都败了，姓倪的那个骚货还怎么在这宫里张狂肆意……我不信……她的结果会比我好到哪儿去……到时候冥府相见，大家再算清账……”

　　那声音仿佛叹了口气，言谈间语气平静了许多，依稀能听得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你纵恨她，也不必做得这么绝。”

　　女人全不在乎，眉目间是汹涌的戾气:

　　“贱人要我遭罪服软，我偏不让她如愿。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孩子没了，位份没了，身子也糟践了，只剩这一口气一条残命在，他们不下十八层地狱，难道该是我？东西我已经交出去了，他们……就给我等着报应罢……”

　　石屋子里的声音一瞬间拔高，好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是方寸大乱的急切:

　　“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你手里了？你可知道这么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凡人凡事不是像你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会搅乱这大昭一朝，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女人笑了，一开始只是低声的笑，渐渐一声比一声癫狂，一声比一声放肆:

　　“哈哈哈……有什么后果……我都落得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天下人当真以为，庆亲王和姓倪的贱人是什么义父义女，倪氏和吴氏是什么大族之后？好笑死了，哈哈哈，好笑死了，开赌坊做婊子的倪氏一家，杀猪卖肉在街头做包子的吴氏一家，还有烧杀抢掠的姓谢的一家……哈哈哈哈哈哈，我倒是有许多好故事，咬着牙忍了这么久忍得牙根都出血，如今想讲给天下听呢！”

　　清越的女声不知是惊是怕，终于失去了耐心:

　　“快些说，你到底把东西放在了哪儿？”

　　女人却不理会，只是笑。

　　“——到底放在了哪儿！？我求求你，传音入秘的时间是有限的，你再不说……你再不说，我也帮不了你了……”

　　女人笑着笑着终于累了，哑着嗓子道:

　　“那折子和血书，我交给了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放在了你决计猜不到的地方……你找不到的，放弃吧……有本事，你现在就过来掐死我，你能做到的不是么……弄死了我我就不会再乱说了……你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儿，我死了，很快就会有人给它们公之于众……”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石头屋里暗沉沉的，黧黑到仿佛要把一切吞噬掉。

　　突然那女声软了下来，凄惶哀求:

　　“我的祖宗，我的好露薇，你快说好不好？宫里刚来的消息，倪贵妃请过太后懿旨，已经在大封台城搜宫，你当她是在搜什么？她肯定已经发现东西不见了，一旦搜出来，我们都活不了……露薇你听我说，只要你拿出来，我不要命也会救你出这个地方，再不让你遭罪，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露薇，从前的事是我对你不起，我知道错……”

　　声音突然断掉了，好像某种虚无的界限已至。

　　女人恹恹地依着背后的石头墙:

　　“已经晚了……东西已经交给了该给的人……姓倪的贱人再怎么搜宫，也是搜不出来的……至于她会用它们去做什么，全看她自己，我信得过她，就算她拿来祸乱天下，我也无所谓……你也不必救我，我已经不中用了……让我……死了吧……”

　　她的声音孤零零地响在石头屋里。

　　再没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