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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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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靡靡。
即便是这台城禁中,夜里也不是全然黑暗寂静,有几座宫殿始终彻夜长明喧嚣不断,又隐约远远听得丝竹悠扬声,却不知是哪座宫里的娘娘夜来雅兴。
这台城的夜呵……似红香,似水流,似欲斩不断的情丝,盘盘焉,囷囷焉,对有些人来说,是无论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的。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夜的前梢便已足够使人疲惫;对更多的人来说,夜是淋漓不断风流的牢狱,是棺材上下层层缠覆的金锁与障目。
对宜充容来说,这台城的夜便实在太长了。
她回到凝香宫时,已是子时近半。凝香宫和长乐宫之间脚程颇远,虽是有轿辇代步,路途颠簸仍给人折腾得够呛,宜充容扶着宫女的手下轿,整个人已是满面憔悴。
凝香宫内只几盏红纱灯照路,幽幽夜色里看着安静平和。侧殿里早已放好了桂花并金花茶熬煮的浴水,刚在暖阁里坐定,宫女便来禀问洗浴的时辰,宜充容却让撤下去:
“累了,今日不洗了。鬼天气,热得本宫心烦,再在热水里泡上半个时辰,心口窝就受不了。”
贴身宫女素馨忙走上前来给她打扇子,一边示意宫女给碧纱帘分开,一面轻声道:
“娘娘今日是累着了。”
宜充容侧头自己揉着自己太阳穴:
“一天下来,骨头要散架了,本宫满耳朵里都噼里啪啦的是那些骨牌声。真就不懂这等又吵又俗的东西她们怎就玩不腻。”
素馨抚慰道:
“那些位娘娘也未必是真心愿玩,只是奉承着贵妃娘娘的面子。说来娘娘也该保养自己的身子,何必总在贵妃娘娘那儿吃这等辛苦。”
宜充容苦笑:
“本宫再不去倪贵妃前应付,只怕便要连这宫里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她今年也已二十多岁,虽然面貌上生得小,看着还似豆蔻年华模样,但实则已生过一胎、滑过一胎,是做过母亲的人了,这般强撑着精神折腾一日,残妆半落的面容上满是疲惫,再不复长乐宫里宜嗔宜喜的鲜嫩模样。
素馨知道她经了这些年的折腾,是快灰了心的,但不能不想法子劝慰:
“娘娘花颜韶貌,皇上面前素来得脸,假以时日生个小皇子下来,就不必在倪贵妃面前受闲气了。”
“生?本宫拿什么去生?”
宜充容抚着自己小腹,神色微见凄楚——上次生产的时候吃了大苦头,太医私下里也露了实话,她应是再难生育了。
不过希望再渺茫,只要还能承恩,便总有机会。可如今她渐渐连皇帝的面都难见到,只能节庆请安时扎在人堆里远远看上一眼,能御前露脸的事根本轮不上她,龙榻更是边儿都摸不着。
马上便是新一批选秀,又要新进宫不知多少莺莺燕燕。有那些年轻貌美的缠着,皇上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个已经腻歪透了的老人?
这便是再无机会了。
宜充容面上露出苦笑,她这是……熬不住了么?
想想卫夫人和润妃处之寡恩清冷,连淑妃如今也难见圣颜,淑妃好歹还有位公主傍身,她呢?她有什么?不过是拿着资历熬位份,才二十多岁,却好像一生的路都要走到头了。
难道以后,便只能如卫夫人与润妃那样,听着梧桐落叶,数着更漏过日子?她们各自宫里虽不缺分例与四时节庆赏赐,却只是恩养,再锦衣玉食,也是没了活气润泽的富贵,一重又一重宫门,宛如一层又一层的死人棺材一般……
素馨实在无法,心里又郁积,一时也不吐不快:
“那小容妃也是,相貌又不出挑,偏是嘴上厉害,不知贵妃娘娘看上她哪儿,一味纵着,惯得她这么小的年纪不知敬重,总在贵妃娘娘面前明里暗里的给娘娘没脸。”
宜充容微阖双目,沉沉道:
“我怎好和她比,她是琅琊容氏嫡血嫡脉的人,本宫不过是区区会稽虞氏的出身……我父在外,路遇她父亲的轿辇,还要下轿问安,她父亲只端坐在轿里,都不曾拉一拉轿帘……宫里也是这般,品秩大了一级就压死人……”
素馨无言,正搜肠刮肚想不出话来劝慰自家主子的失意,外头便进来低眉顺首的宫女,禀告同住一宫的黛婉仪求见。
宜充容神情一振忙说快请,一面让宫女看座备茶,这边刚挪开绣枕,百宝槅间碧纱帘微漾,黛婉仪已是未等宫女通传便走了进来:
“心里惦记着姐姐,不来一趟便睡不着。”
宜充容见着她进来,神色一松,整个人便欹软在了靠枕上:
“你不来,我也要着人去请你了。”
旋即示意宫人都下去。
素馨心头也松口气,黛婉仪和主子同住三年,最会哄主子开心,有黛婉仪在,她也能安心几分,想着便屈膝一礼带着宫女们退出暖阁。
黛婉仪一身家常打扮,轻盈几步便坐到了宜充容对面,昏黄宫灯下她身形窈窕容貌庄妍,精心描绘的小山眉下,一双杏眸温柔可亲:
“嫔妾瞧着姐姐面色不愉——今日牌局,贵妃娘娘是又说了什么麽?”
宜充容沉郁叹了口气:
“你料得很准,我提了几句,贵妃果然是回护那个小狐狸精。她入宫这三年,那般破落户的出身,我冷眼瞧着皇上是待她不同,现下犯了这么大的事,以贵妃的脾气还能不动她一根毫毛,只是打发去了冷宫。虽是个小小容华,但我总是看不透,心里堵着一口气,时时难受。”
黛婉仪看着自己纤纤十指,恍若无心:
“前些年贵妃虽狠,却是初初入宫,心智还未打磨出来。如今得了太后提点,知道在这宫里一味打压是使不得的,也学会了与嫔妃交好,扶持几个自己人合纵连横。想来姓吴的和姓倪的都没福生不出孩子,太后又不喜大皇子,还不知道这未来太子生母的头衔要便宜谁呢?”
宜充容一怔:
“你是说她保着那小狐狸精,是为了以后打算?”
黛婉仪一只手支着下颌,眸光温柔流转,含笑看着宜充容,宛声道:
“姓温的年纪轻轻,还没怀过,是个嫩瓜秧子,容貌狐媚讨皇上的喜欢,家世又单薄,背后无人最好拿捏调理。进过冷宫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指不定历练一番,出来了更乖更听话。”
宜充容正端着手里的茶盏恍神,闻言心头一绷,给盖子紧紧掐在了手里:
“贵妃……是要留着她的性命,过几年风头过去了放出来,以后借腹生子?这次的事是佳妃与她合谋算计贵妃,贵妃心里真的不膈应,就算贵妃不计较,那姓温的能愿意这般为人棋子,我瞧她心气儿可是不低。”
黛婉仪叹口气:
“宫里这么多人,多少是一昔宠幸就抛在脑后,她温泠如今都沦落进了冷宫里,又有什么可骄傲的?哪怕是为了保全腔子里一口热气活着,也由不得她不见风使舵。至于贵妃娘娘,想要坐稳高位,怎会这点心胸都没有?”
宜充容双眸黯郁,几欲噬人,一股气梗在心里,就是怎么也想不通:
“凭她的家世出身,连个宫女也不配做,如今怎就这般和别人不一样……件件事都不是别人,偏偏是她……”
黛婉仪深深凝着宜充容近乎发狂癔症的扭曲面容,眸光澄净,声音温柔到化得出水:
“也并非这姓温的狐狸精就有多特别金贵,贵妃娘娘回护她一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满宫里这么些莺莺燕燕,自然是谁往后最识趣听话有前途,贵妃娘娘便栽培谁,这个不行还有那一个,棋子也要多多益善方好。”
宜充容怔住。想起最近得倪贵妃殊遇的的容妃,想起被抱走孩子的宝珠娘子,想起今日通传柔充华有孕时倪贵妃淡然的面容……
不知为何,心兀地灰了一半:
“……你说的是。”
她意识恍惚,神色茫然,只听得昏暗静谧的宫室里更漏轻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黛婉仪垂眸,玩弄着自己的护甲:
“不过……这狐狸精的确得皇帝青目。实不相瞒,妹妹今日派人去冷宫打听过,有侍卫眼睁睁看见皇帝身边的双陆公公亲送她进冷宫,为这还呵斥了六尚局派去监理的女官,威风八面的呢。她还有银子打点了永巷的膳房总管,每日送去好饭好菜,想来在冷宫里的日子也是过得有滋有味,颇不寂寞。”
宜充容听着心头一跳一跳,不禁冷笑:
“我便说那狐媚子是个不得了的。”
她当即扬声叫素馨进来,让素馨去知会永巷的人以后只许给温庶人吃剩菜泔水,又要传话叮嘱分管甘泉宫的女官多多‘关照’温泠:
“本宫倒要看看给她吃上几年馊饭馊菜,还能不能再养出一身水灵模样,勾花了皇帝的眼。”
黛婉仪在旁看着指甲上的花纹,只做不闻,直到素馨领命出去,方才柔婉一叹:
“既是贵妃娘娘要保,姐姐何苦和贵妃过不去。”
宜充容恨声道:
“她如今是冷宫庶人,本宫便管得。”
黛婉仪知道她已经恨入了魔障,劝慰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便未曾再多说,正想扯开别的话头,暖阁外突然叮叮当当帘子响,下一瞬便有宫女冲进来跪在了地上,还未等宜充容呵斥便开口道:
“娘娘,不好了,贵妃娘娘传令搜宫,前头好几座宫室已经被搜过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轮到我们呢!”
宜充容心上一突:
“怎么了?怎么突然要搜宫?”
宫女跑得鬓发凌乱:
“回娘娘的话,说是小公主襁褓里掉出不干净的东西,贵妃娘娘动了真火,先搜了整座长乐宫,才发现有个长乐宫的侍卫倒在宫中角落,被一把匕首插进心口窝,人已是死得透透的了。”
宜充容登时心头悬起:
“小公主可还安好?”
宫女忙道:
“公主无事,但……”
她一时说得太急,伏在地上咳嗽起来。
黛婉仪倒还算镇定,只蹙起眉,宛声道:
“再怎么也不过是个侍卫,总不该为了个侍卫便搜宫?”
报信的宫女咳嗽了半晌方缓过一口气来,想来她是跑太快了,如今也顾不上礼仪,抚着胸口边说话边直喘气:
“不……不只是侍卫,太监们看见地上一路有血,顺着血迹搜过去,正搜到长乐宫对面的浮碧宫里,浮碧宫侧堂内住着个小采女,是皇帝之前临幸过一次的宫女,进封后便再没侍过寝,只安安静静地住在那儿。搜去的时候那小采女倒在榻上,也已没了气儿,喉咙上插着一根簪子,肚子里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宜充容目瞪口呆,一转头看见黛婉仪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神色。
在台城禁中如此戕害皇嗣,还是接连两个,简直……闻所未闻。
宜充容凝一凝神色,沉声道:
“既是如此,我们凝香宫也没有见不得人的。把宫门打开,给凝香宫内所有宫人聚到前庭去看守好,不许她们再翻腾各自的东西,来人,为本宫更衣,在庭中秉烛,本宫今夜要亲自守着凝香宫。”
黛婉仪也已起身,在一旁搀扶住宜充容:
“姐姐慢些,别担心,不会有事。”
宜充容沉沉闭了闭眼眸:
“无论如何,你都会陪着我的,是么?”
黛婉仪的笑意深静而笃定:
“是。不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