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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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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充容忍下心头一缕酸意:
“嫔妾记得这妮子,从前和温庶人倒是交好,也算个机灵人儿,如今温庶人获罪入冷宫,不知她从此往后学不学得会清净心思。……说来温庶人也算入宫多年,怎倒从未有过子嗣消息?”
今日不知怎的,几个人的话总围着这个已然贬入冷宫的小小罪妃打转。
容妃随手打出一张牌,淡淡道:
“她不是早就不能生了么。”
倪贵妃嗤:
“你也信我给她灌的是红花汤?”
容妃叹口气:
“外头不是都这么说?传来传去,只讲从她初次侍寝后,第二日清晨在你宫里喝了一碗药,然后就三年都没怀,连次干呕小月都没有过。她又不是那种多病多痛三天两头总看太医的,既然身子无恙,君恩也不算稀薄,始终没个消息,不是你的事,还能是谁的。”
倪贵妃懒懒地道:
“那天,本宫是把她叫过来,给了碗药让她自己选。喝了那药本宫保证以后她安安生生的,想在皇帝身边就在皇帝身边,本宫绝对不再折腾她;不喝,那她以后就自求多福。小丫头倒也是有胆的,端起来就喝尽了,还问我还有什么事没有。”
容妃抬眸:
“然后呢?”
倪贵妃淡淡道:
“其实那是碗妃嫔初次侍寝后,分例暖宫的补药,喝下去安神定痛,活血温经。从这之后本宫再未为难过她,她这些年都没怀过,本宫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容妃默然,须臾才道:
“这些事你都没和我说过。怎么,在她身上你就转性了?”
倪贵妃神色喜怒难辨,轻执烟管,一缕眸光凝住了容妃:
“怎么?你和她同期入宫,侍寝之后难道没来我宫里喝了一模一样的药,难道我给你喝的就是红花不成?”
容妃丝毫不惧,反倒伸了个懒腰,鬓边环佩叮当作响:
“正因如此,我才气不过。”
倪贵妃倒笑了:
“本宫怎么记得,当时你刚坐下本宫就说了给你喝的是安宫补血的好药,初侍寝过的嫔妃每人都有,只是表妹不理后宫事,本宫才代履其职?而且和你好声好气说了半天,你最后还是把药泼进了花盆里,一口都没沾。”
容妃一手支着下颌,凝着倪贵妃,悠悠含笑:
“那时候是妹妹年纪太轻了,不懂事。劳姐姐多年提点,如今这不是进益了么。”
倪贵妃媸笑:
“你少和我一天贫嘴滑舌,在摇光宫里偷喝了几瓶香油才来的?多少嫔妃侍寝之后本宫理都不理,让太医院随意煎药送去就是了,只几个人是召来我宫内关照的,你还不知足。如今倒说本宫待你不好了,那时候就该丢着你不理。”
容妃轻笑:
“所以妹妹才说啊,一共没几个人,温庶人怎就得了姐姐青目了。”
倪贵妃吸了口烟,淡淡道:
“只是看着那丫头,和别人不大一样。”
宜充容扶了扶鬓边的钗,缓声道:
“要嫔妾说,温氏也是个狐媚的,如今进了冷宫也好。不过穷乡僻壤小门小户的出身,怎配入侍君上,偏样貌生得确有几分颜色,听闻那时殿选,皇帝御笔钦点,又另赐封号,嫔妾这些年冷眼瞧着,对她也的确不一般,这心里便怎么都过不去。嫔妾想啊,以后这等妖妖调调的还是少些选进宫里,免得迷了皇帝的眼,抢了各位娘娘的好时候。嫔妾……”
倪贵妃冷然一声给她打断:
“迷不迷他的眼,不是你能议论的。这些天你话也多了,本宫不想罚你,自己回宫里去多想想。”
宜充容忙离座俯身下去:
“嫔妾失言。”
倪贵妃没有再应,啪的一下,推倒了面前的牌。
胡了。
容妃垂着眸玩着手里骨牌,只做恍神不知;紫薰夫人怔了一怔,水眸柔光流转,看了看强压惊怕的宜充容,又看了看倪贵妃神情,才侧头低声道:
“好啦,你,起来吧。”
宜充容讪讪起身,紫薰夫人转头看着倪贵妃:
“贵妃,她,不是有意的。”
倪贵妃颔了颔首,宜充容才敢重新落座,这一次垂眸敛容,再不敢说什么了。
——
牌局估计是打不下去了,宫女们收拾着牌桌,几位娘娘各自整理衣饰妆容。
容妃理罢慵妆,绢子掩口,打了个哈欠:
“啊——又白打一天,带多少过来,赔多少进去。下回来,我直接先把彩头都堆你那里,免得牌还没抹,你那边的金子就早挤眉弄眼,招着手让我这些过去。早些给它们团聚算了。”
倪贵妃本神色凝凝,这时也不禁失笑:
“什么好东西,开了我的库随你捡去。明天你过来,我赏你一百个锭子,仔细着太沉拎断你腿。”
容妃摇手:
“明天可不玩了,后天又要早起。你让我赶紧回去睡一天的觉是正经,总是这么彻夜熬着,脸都要皱了,人都早老十岁。”
倪贵妃一怔,随即恍然:
“啊……后天是给表妹请安的日子啊。”
容妃颔首:
“是啊。虽是虚礼,但总要敬着皇后的尊贵。”
倪贵妃淡淡道:
“表妹的尊贵,你们是要敬重的。”
自五年前倪贵妃进宫后,皇后便深居简出,只专心抚育皇长子,其余的事是一概不问、一概不理,连逐日晨昏定省和一些其他的礼仪都已废止捐弃。但虽无晨昏定省,每旬一次的阖宫大请还是不能废的。自然,倪贵妃去不去要看她的心情,不过别人缺席便是不敬了。
几个女人纷纷起身和倪贵妃行礼告别,倪贵妃倒也不起身相送,倚在花榻上看着她们扶着自己的宫女,莺莺呖呖、穿花拂柳去了。
——
亭内侍奉的宫女也都退了去,刚刚在倪贵妃身后捧着妆盒的女官此时已浣手毕,亲自过来伺候,女官容长脸儿,三十多岁,看着庄静端重,几步便稳稳走过来,站到贵妃身后给她揉捏肩膀。
看着女人眉间疲态,女官心里掂对着,终于还是轻声道:
“今日宜充容说的这些,有试探娘娘是否要插手这次选秀的意思。娘娘……怎么想?”
倪贵妃乏声:
“本宫不想再管,凭皇上折腾去罢。叔父已经知会本宫,他已放出风去,这次选秀,除却息家那个已定嫔位的小丫头,除此外不许权爵门阀家的女儿进宫。”
“是……懿安翁主的女儿?”
倪贵妃颔首:
“是。懿安翁主指望着这个掌上明珠撑门楣给她养老,本宫就成全她,进来熬死了别怨本宫,除此之外,那些人家的女儿都别想往宫里花心思。也有些是本就不想进宫的,都好好在外面找了人家嫁吧。”
女官应声:
“是。”
颓靡疲乏的女人狠狠吸着烟,美艳的面容却神色黯淡,终于她叹息出来:
“正经人家的女儿,非得往这见不得人的地儿钻,真有了三长两短,又要恨本宫心黑辣手。她们私下倾轧,谋害了多少,当真本宫从小到大,见得不分明么?最后有了什么,还是都归在本宫头上,竹溪啊……本宫真的累,真的累极了。”
女官竹溪柔声安慰:
“贵妃是累了,这么久以来,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纷至沓来,这些人又心思各异。”
倪贵妃微敛双眸,凝声道:
“是个人,就会有心思,心思藏在心里,是旁人摆弄不了的。本宫管得住世家勋爵的女儿不选秀,管不住皇帝选上一堆出身低微的水灵丫头进宫,她们有想法插手,怕被分薄君恩,是难免的,只别把本宫当枪使,本宫没有精神管她们这么多絮事。自己的心思,自己去想办法。”
“是。娘娘善见。”
倪贵妃抽了口烟:
“你最近,盯着点宜充容。这次佳妃的事,前前后后一共几个月都不消停,只怕里头有点意思。”
竹溪微微有些讶异:
“……贵妃?”
美艳的女人微蹙娥眉:
“总觉得……很奇怪。说不出,但不太对劲,这些天你细细看着她动静。”
“是。”
——
倪贵妃再不讲话,只慢慢抽着烟,两个人静静看着亭檐那边一树凤凰花儿落。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贵妃放下烟杆:
“不想了,赶紧去看看本宫的女儿是正经。”
竹溪想劝已然夜深,去搅扰公主睡觉对婴孩身体不好,但看了女人眉间疲态终于还是缄口,只扶了她起身,绕了几绕到长乐宫侧殿。
侧殿里隔出一整间碧纱橱给公主安置,十余个乳母老嬷屏息静气,悄然来往伺候着。碧纱橱内,帐幔深深的大床上锦绣堆叠,中间架着黑檀木的摇摇车,才满月的小婴儿头上绒毛未褪,睡在摇摇车中的襁褓里,睡意安详,憨态可掬。
倪贵妃见了便有喜色,伸手欲抱,一旁的乳母忙上前来指点:
“娘娘,您要这么抱才行,这样,托住公主的身子。婴孩儿骨头弱,使力要小心,不然容易伤到脖子。”
“啊,是这样。这样抱么?知道了。”
倪贵妃小心翼翼给软软的婴儿好好接住,刚晃了几晃哄着,突然一蹙眉:
“这是什么?”
小小婴孩的襁褓里掉出一片红叶。
倪贵妃眉头紧蹙,忙给婴儿递归乳母,一手揭了婴儿车里被褥,一手掀开床幔。
被褥下不知何时掖了几张花花绿绿的咒纸;床幔下,一地都是沾了新鲜露水的红叶。
贵妃怔住,和竹溪对视,猛然反应过来,面色登时如数九寒冰:
“封宫,给本宫仔细搜,是谁把这些晦气东西带进公主寝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