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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九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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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的眼神从屏幕上收回,看向陈彦东。
“你看着他进去的?”
“是,行李托运是我办的,安检过了,我看他走进2号登机口的。”
Ami知道江迟是个高效率的人,她迅速打电话去了航空公司。
但是此时的人工座席全部占线。
Ami打了三遍,最后打通了,她没有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开始致歉。
“对不起,0824空难发生我们深表遗憾,请问您是家属吗?”
Ami胆怯的望向江迟,对方没有反应,她才继续道:“帮我找一个叫周让的乘客。”
那边说了句稍等,好一会儿后才传来声音:“您好,周让先生,身份证号xxxxxxxx7086是吗?证实为KF9133乘客,非常抱歉,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确认,我们将尽快完成搜救工作,而后联系您,真的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这句话,她似乎已经说过了无数次,所以显得轻描淡写。
也许一开始是真的抱歉,可是一旦变成了机械性重复说辞,这样的道歉就显得轻盈。
“小姐,您还在吗?是这样的,周让先生的托运行李由于是分机发往,事故发生时托运货机还没起飞,所以托运被我们拦下来了,如果您方便,可以过来取一下。”
Ami张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声音干涩,她说:“好。”
挂断电话,林安宁退了两步。
在场四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有点苍白。
一个人的生死,似乎都在这一通电话里被赋予了标记。
“江总……”Ami小心地喊了一句,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不是要出差么?”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林安宁,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与生俱来的临场反应让她迅速恢复理智。
本来周让这个人的生死就跟她没有关系。
要真说起来,往后她的订婚纪念日就是周让的死祭,这有点晦气而已。
反正也没有别的人记得他。
“小东开车吧,免得一会延误。”
陈彦东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自己一先猜的没有错,先生不会因为那个人的死有什么反应。
只是一个要被送走的人摆了,坐了八年牢,人生一片灰暗,死了也没有什么的。
到机场的时候,江迟坐在休息室里,等陈彦东给自己办手续。
机场某一处传来嘈杂的响声。
虞城就这一处机场,那些失事乘客的家人们连夜赶过来,在国际站里喧嚣。
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有伤心欲绝。
隔着玻璃,江迟看到很多表情。
怎么会没了呢?
有很多人今天刚过来送机,将家人或者朋友伴侣送上飞机,然后新闻告诉他们,家里人回不来了。
江迟的眼神落在那里很久。
以往他出差,不是埋头看文件,就是在尊享会员休息室里开视频会议,他没有这么闲下来的时候。
不知道陈彦东是不是故意的,总之他进了休息室后就没来打扰。
江迟等他办好了值机过来,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
“先生,你要不…休息一下吧,这几天太忙了,今天又刚订婚,临海的项目要不是突发情况,也不用您这么劳累的。”
陈彦东说的很委婉,其实没有说出来的,是他看见江迟的眼睛充.血变红了。
他很明白那不是什么过激情绪导致的。
他家老板,即便一夜股票市值涨了十个亿也没有过过激情绪。
只是死了个无关痛痒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毕竟从知道失事到现在,他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死在深海上空的人,尸体都不会有,就当那张机票送他去远行了。
陈彦东也不会问。
江迟收回眼神,从他手里接过了机票。
他们来的晚,已经到了登机时间。
商务舱的人有专用通道,江迟将机票递过去,空乘核对之后留下机票的复件,将印着名字的那张交还给他。
这么好看的人,空乘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有些谨慎地提醒:“先生是不是不舒服?您的脸色很差。”
江迟这才知道自己脸色在别人看来已经到了吓人的地步。
但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想周让。
把他送走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一辈子不会再见的打算。
所以人是生是死也没有什么差别。
他最后看了一眼就在空乘手里的机票复件,抬步进了机舱。
出差为期十天。
子公司的海滨项目洽谈不顺利,江迟过去盯着将策划案重新捋顺了,又跟临海当地政府做了些工作。
忙完的时候日子已经到了九月上旬。
期间接了林安宁几次电话,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虞城。
江迟对林安宁的黏人很纵容,只要她说想吃饭,说想逛街,或者是任何时候想见他,他都会让秘书去安排时间。
所以即便林安宁能看出来,江迟对她只是形式上在尽一个男朋友未婚夫的职责而已,她也依旧铁了心要嫁。
反正即便是尽责,江迟也只对她一个人。
江迟连她都不爱,也不会爱别的任何人。
所以林安宁第四次打电话的时候,江迟让陈彦东订了回去的机票。
他落地的时候虞城在下小雨。
十天前那个失事的新闻早就被抹平了。
所有的东西依旧仅仅有条地运作,看不出来丝毫偏差。
直到江迟开机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是事故处理工作人员。
开头就是致歉,然后他听到了那天夜里Ami那通电话差不多的内容。
“是江先生吗?”
“江先生,我们是x航的,很抱歉遇到天气原因,带走了您的家人。”
“所有的赔偿和事故追踪都已经在走程序,但是周先生托运的行李还在保管内,请问您有时间来认领吗?”
江迟能听见对面人说话,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他原本是个游刃有余的生意人,在这一瞬间却好像做不出反应。
电话那头的人或许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每打一个电话,不是失声痛哭就是大声咒骂,却没有听过这样平静的。
紧接着他们又意识到一些不对。
因为此前失事的乘客,托运的行李大部分都被领走了。
只有这个叫周让,身份证显示只有27岁的年轻人,他的行李一直无人认领。
从始至终,他好像一个误入了这次事故的人,是个没有任何亲友的旅客。
他们联系当时给他订机票的那位陈先生,他接了几次电话却迟迟不来。
后来才给了这个电话,叫他们联系这位江先生。
可真的很奇怪。
好像这位江先生也不是很愿意出面处理。
工作人员怀着忐忑的心情,想着要么再劝一劝,毕竟遗物他们也不好擅自处理。
“多少钱?”
工作人员一愣,转瞬明白对方在问赔偿金。
紧接着道:“周先生的赔偿金为39万人民币。”
陈彦东从地下停车场上来,顺着江迟刚才给的定位找过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升降电梯外,冷肃站着接电话的人。
他刚要开口喊,却看到了令他极致震惊的一幕。
他一直觉得江迟是个情绪障碍者。
即便他事业成功,但是陈彦东从没有见他发自肺腑地笑过。
公司上市,股价升值,或者是跟林安宁订婚,都从来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从没有让陈彦东觉得他将什么人挂在心上过。
可这一刻,夕阳余晖穿透蒙蒙雨丝,从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照下来。
他离在五十米外,看见那个总是一脸冷淡的老板捂住心脏的位置。
一点。
一点。
一点地蹲了下来。
就好像站着无法承受什么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