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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小孩 ...

  •   2007年,初夏。
      蝉鸣渐起,梅子犹青。似乎马上就会迎来一场大雨,天空乌乌沉沉,太阳隐匿在黑云之后,却仍然不减其威力,向着这方人间倾泻着滚滚热浪。又闷又热。偶尔吹过来一阵大风,富丽路两旁栽种的梅子树哗哗作响,人却早起了一身薄汗。
      富丽路是苏城市龙头企业富丽染织服装公司内部的主干道。一条长路即是工厂的中轴线,贯穿南北两个大门,并在富丽南门向外进行了延伸,一直铺设到正对南门二十米外的原苏城第七棉纺织厂家属院大门之前。大路两旁每隔八步栽种着一株梅子树,经过岁月滋养,如今两列梅子树长得高大挺拔、郁郁葱葱。这成百上千棵梅子树可以追溯到富丽创立之初,创始人朱道生先生率领一干工人一棵一棵亲自栽种,就是为了在日后结出紫红果实之时,能够让每个员工分享到这一酸甜滋味。
      富丽的上工铃声早在十五分钟之前响起,家属院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开始沿路前往岗位上班。
      “嘿!叔叔阿姨们,请让一下!”
      远处清脆的声音传来,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三四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欢声笑语地从南门内沿着富丽路一路滑滑板向前冲来。为首的那个,穿着鲜亮的大红色连帽衫、淡蓝色牛仔裤,踩着一块崭新的滑板,眼角眉梢总是向上,让人感觉到类似于梅雨时节难得乍现的太阳。他在家属院门口稳当的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的伙伴。
      黄安和胡精勤先后抵达。后头传来一阵熟悉的急刹车的刺耳噪音,随后又是踉踉跄跄的慌张脚步声。黄安不耐地“啧”一声,扭头看向最后到的刘志成,说:“你怎么还没舍得换你这块破板,你瞅瞅看它都烂成啥样了!这滑着能不摔吗?”
      刘志成干笑两声,脸上窘迫一闪而过。他将自己的滑板往身后挪了挪,看向黄安,梗着脖子说:“当然要买,我爸都答应我了,就买见新那款最新的。”
      说着,他又看向那个最先到的□□,笑说:“见新,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带着我去看看。”
      朱见新笑笑,没开口应他这句。他走到黄安身边,重重拍了几下他的后背,说:“滑板又不是水果,讲究个越新鲜越好,适合自己就行了。”
      身边路过的工人们一大早上看到这群青春朝气的小孩,心里仿佛也瞬间年轻了几岁,去上班的步子都有劲了几分。更何况朱道生的亲外孙朱见新也在,纷纷开心的过来打个招呼。
      “见新,起这么早啊!怎么不让你妈妈三请四催了?”
      “我妈今天说是有事儿,一大早就起来翻箱倒柜的忙活,我不醒也得醒啊。是吧,黄阿姨。”
      “哎,就是的!小孩子就得这样,早睡早起!长身体呢……”
      “见新,吃早饭了吗?叔叔这还有个麻球,要不要吃?”
      “不用了,谢谢陈叔!我们一会就回家去吃早饭了。”
      ……
      几个小孩抱着滑板从人群中穿过,问候也从四面八方向朱见新涌来。等到真正进入家属院内的时候,朱见新已经因为急着回应这些长辈的关怀而满头大汗了。
      黄安几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实际上,朱家是几乎是所有原国棉七厂老职工的恩人。国棉七厂的老书记,就是如今富丽公司董事长朱道生的父亲。当年市场化的浪潮下,许多国字头的老企业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冲击,甚至倒闭。国棉七厂原本也是红红火火的大厂,在老书记的带领下,翻修扩建了家属院,解决了许多新老员工的住房难题。但是由于设备老旧、模式僵化、经营不善等问题,国棉七厂这头庞然大物终究还是没能在浪潮中屹立不倒。为了响应国家政策,也为了给因为国棉七厂倒闭而难谋生计的老员工们一条活路,朱道生盘下了紧挨着家属院的一大块空地,盖起现代化的厂房办公楼,成立了富丽公司。朱家父子两代人都对国棉七厂的老职工们有恩,这些人自然会对朱道生唯一的孙辈朱见新更加关心。
      几个少年穿过幢幢楼房,向家属院深处走去。朱家和黄家胡家在国棉七厂未倒闭之前,都是厂里的老领导,分的房在位于家属院最深处的干部楼。而刘志成父亲要赶着去上工,所以朱见新邀请他去自己家吃早饭。
      几人走到干部楼前,发现楼下停着一辆大货车。朱见新的妈妈朱莹月,正和另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车前手忙脚乱的指挥着众人将车上的家具、行李搬下来。
      胡精勤用胳膊肘戳了戳朱见新,说:“这是你们家楼下那家人回来了?”
      朱见新摇摇头,他刚从米国回来不到三年,实在是不知道楼下那户印象中从来没人住过的人家的底细。他走上前去,找到朱莹月,喊了声:“妈妈。”
      朱莹月应了声,又向她儿子的几个哥们笑笑示意。她拉着朱见新,对身边那个中年女人说:“丽萍,这是我儿子,叫朱见新。”
      朱见新看向程丽萍,叫了声“阿姨好”。程丽萍长相美丽,却又显得超乎她年龄的苍老。她摸了摸朱见新的脸,微笑着并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的一个小口袋里掏出来一块泛黄的玉佩,塞进朱见新手里。
      朱莹月惊呼一声,连忙制止:“丽萍,这太贵重了。孩子不能收。”
      程丽萍看向她,说:“这不过一点心意罢了。我心里看这孩子喜欢得紧,他倒跟你小时候长得像得很。”
      朱莹月笑了,说:“你家慎行跟你也很像啊。”
      程丽萍不说话了。
      朱莹月走到货车背面,不一会回来,手中还牵着个跟朱见新看来一般大的少年。他相貌英俊,此时面无表情,似乎是怯生,却又有些冷傲。程慎行当时比朱见新要高上好几厘米,但瘦削单薄的多。
      啧啧啧,小升初毕业生朱见新在心里暗自赞叹,凭什么大家都还是一副没长开的小学生模样,他就已经俊的像个真正的初中生男子汉了。
      “来,见新,这是你慎行哥。今年也是小学毕业,下个学期就会跟你们一起上采荷中学。”
      朱莹月热心肠的引见着两个少年。朱见新很配合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向程慎行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你好,我是朱见新。咱们以后可以一起玩。”
      对面的程慎行只是看着他不言不语,呆立着就像一座石像。
      朱见新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尴尬的收回,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向朱莹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朱莹月很上道的替儿子解围,说:“跟哥哥认识了就行了,你去找你的好朋友们玩去吧。”
      朱见新如获大赦,答应一声便朝黄安他们跑去。程慎行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朱见新远去的背影。程丽萍看着自己一声不吭的儿子,冷笑一声,抱起条棉被就往楼上走去。朱莹月见状,也抄起两条凳子,吆喝着程慎行和帮忙卸货运货的男人们,将繁杂的家具物品都搬回了位于干部楼五楼的程家。
      一个上午的时光就在大人们的忙忙碌碌和少年们的嘻嘻哈哈中度过。晌午,玩累了的几人暂时分别。朱见新慢悠悠的回到家。一开门,浓郁的饭菜香扑鼻而来。他大叫一声“妈!”,随即飞快换好鞋,准备跑到餐厅扑向饭桌。
      朱莹月和阿姨一人端着一盘菜肴从厨房出来。见着朱见新这幅饿狼模样,两人都有些忍俊不禁。朱莹月说:“着急忙慌的,像个什么样子。快洗手,去盛饭。今天你得多盛两碗,等会你丽萍阿姨和慎行哥哥跟咱们一块吃饭。”
      朱见新想起了早上那个沉默的像尊石像的少年。他抿抿唇,有些不高兴。
      朱莹月见了,啧一声。她敲了敲朱见新的脑袋瓜,笑着说:“生气了?”
      朱见新摇摇头。半晌,说:“他都不理人,像截木头。傲气。”
      朱莹月叹口气,说:“他们一家都是可怜人。慎行这孩子身世……,总之啊,你以后对他多关心点,我们家对他有些亏欠的。”
      朱见新听的懵懵懂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房门被有节奏的敲响。朱莹月对朱见新使了个眼色,随即快步去开了门。
      程丽萍提着一兜新鲜水果,身后跟着程慎行,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
      朱见新接过水果,引着客人换好了鞋子。程丽萍走进屋内,打量一圈,问朱莹月:“朱伯伯呢?”
      朱莹月无奈地说:“还在办公室呢。老爷子这些年还不肯退,每天坚持和员工一个点上下班。”
      程丽萍笑笑:“朱伯伯这是身体好,精神隽烁、老当益壮。”
      保姆阿姨在一旁适时插嘴:“菜都上齐了,大家一块去吃饭吧。”
      朱莹月带领着几人来到饭桌旁。桌上鸡鸭鱼肉,山珍海鲜,琳琳琅琅摆了一桌子。朱莹月扯着程丽萍坐下,朱见新见状,强拉着程慎行坐到了自己身边。开始吃饭,朱见新早就饿的不行,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他筷子动得飞快,转头却看见拿起筷子犹豫好一会,最后只夹起了几片时令蔬菜的程慎行。朱见新不假思索的夹起一只红彤彤的大虾,放进了程慎行碗边的小骨碟里。
      程慎行抬头看着他,随即大口大口地把那口虾吃进嘴里,壳也没吐,看得朱见新乐得不行,忙又给他夹了一些鸡鸭和海鲜。朱见新每夹一筷子,程慎行都会大口大口的吃掉。就这样给人夹三筷子自己吃一筷子,直到朱莹月捂着嘴笑着打断了他的投食行为,她说:“你停下吧,你慎行哥哥都吃撑了。”
      朱见新才发现,他们俩面前的几道肉菜都快要被他夹光盘了,而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程慎行一个人默不作响地吃完的,确实吃太多了。
      他不好意思的看向程慎行,认真的向他道歉:“程慎行,对不起啊。”
      程慎行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两眼眸色深深。
      突然像是一颗闪亮的流星划过黑色的夜空,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盛满光彩。程慎行嘴角挣扎着向上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他慢慢地、似乎很不熟练地张口说:“没,没事。”
      这一抹微笑在程慎行略显苍白的脸上,赋予了他几分属于少年人的生气。但他喑哑稚拙的嗓音,又显得那么的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
      朱见新惊的简直要大叫出声,他一把抓住程慎行的手,问:“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程慎行一直保持着那个浅浅的笑。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又要开口,程丽萍却突然插了进来,说:“他就是这样,一天天的摆着个臭脸,也从来都不跟别人说话。别人都怀疑我的儿子得了自闭症,我带他去医院看了才知道他根本没这病,估计呀,是装的……”
      程丽萍话音之外的厌恶情绪外露的不加掩饰,让朱见新闻言一愣。
      他又朝程慎行看去,发现这个单薄的少年早已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沉默泥塑。
      程家母子吃过饭就像朱莹月告辞了。朱见新送他俩到了家门口,看着那个在饭桌上会笑会说话的高挑男孩,如今低着头走在母亲身后,脸隐匿在楼道的阴暗处里。他知道程慎行英俊的脸上不会有任何波动,也可能不会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可是朱见新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这促使着他追上二人的步伐,来到了程慎行的背后。
      程丽萍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这两个少年,满眼疑惑。
      程慎行微微地抬起头,直视朱见新,眼神黑白分明,但也清澈透亮。
      朱见新那一点奇怪的情绪突然消散的一干二净。他唇角又挂起那个开朗的笑容,说:“阿姨,我送你们到这儿。”
      夜晚,朱见新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月光清凉地洒下一地光辉,窗棂桌椅的黑影被拉的又斜又长。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快指向了十二点,此时屋内屋外万籁俱寂。
      朱见新因为心中烦躁而睡不着,又因为睡不着而更加烦躁。他干脆地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向外看去,远处的一切都笼罩在夜色的黑沉之下,月光为他们笼上了一层白纱。干部楼外空无一人,路灯昏黄。不知从哪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让朱见新有些心惊胆跳。
      “吱呀——”
      干部楼的大门骤然被打开,铁门轴承老旧刺耳的转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立即吸引了朱见新的注意。
      程丽萍拎着一个大行李箱从门内走出来,程慎行两手空空,跟在身后。程丽萍脚步很快,就算手提着看起来就不轻的物品,仍然把她的儿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她沿着通往家属院大门的那条路走了几十米,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而是向身后摆了摆手。程慎行的脚步立时停住。程丽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止步,手在空中顿了两秒。但很快,她又赶起了自己的路,直到远处深邃的黑暗将其彻底吞没,将程慎行一人留在了月光之下。
      朱见新扑回了自己的床,将脸埋在枕头上。过了一会,铁门苍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他彻底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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