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竹马的告白后我追悔莫及》五石葫芦

1、飞向何方

　　A城，薄暮时分。
　　一天忙碌工作到此结束，踏上返程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驾驶一辆辆颜色各异的汽车，被困堵在纵横交错的马路上。东西南北的车流止步不前，给城市织起一张鲜艳的网。红绿灯交迭亮起，密密匝匝的网线时不时要挣动一番，好像深缚网中的某个事物尚在求生挣扎。日光渐暝，一盏盏车灯不约而同的被点亮，四面八方的光芒汇聚，挣动的网便成了流动的星河。
　　同一时刻，相似的景色每天都会在这座国际大都市的任何一条主干道上重演一遍。人们会为漫长的堵车而抱怨，同时也会期待家中温暖的灯火与香气弥漫的晚餐。
　　程慎行伫立在落地窗前，目不转睛地观望着这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天色早已完全黑沉下来，房间内却仍未点灯。月光如练，倾泻千里，却也吝啬的只是照亮了窗边一小块四边形区域。黑暗像一团浓稠的墨，几乎要吞噬了那个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的人。
　　良久，程慎行才如同灵魂出窍般，收回自己专注而空洞的目光，走回房间内摸索着开了一盏灯。灯光刺眼而苍白，把这个阔大的客厅衬托得极简甚至空荡。茶几上，喋喋不休的人声从手机里传来。电话那头的人，陌生号码，陌生属地，一开口就聒噪的教训了他快一个小时。
　　“慎行啊，你记住表舅说的话了吗？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干的确实不地道。人没了不久就急吼吼的送殡仪馆火化，你知不知道这是要看黄历挑日子的？你这是不孝啊！”
　　“丽萍去世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们这些长辈亲戚，自作主张，你这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赶紧帮我和你舅妈、你表兄弟们，订好机票和酒店。我们要来A城送我可怜的妹妹最后一程啊！”
　　自称“表舅”的中年男人一番说辞，感情充沛，正义凛然。彼犹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讲演当中时，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爷爷，我也要坐大飞机，我也要去A城住大房子，去吃……唔唔唔！”小女孩天真的嗓音不知被堵在了谁的手掌心里，接着是“表舅”慌乱的岔开话题。
　　程慎行在心里嗤笑。自从他母亲程丽萍确诊胃癌晚期以来，到昨天下午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彻底没了呼吸。期间小半年光阴，这么惋惜心痛，为何不早来探望？人已静静地躺在了殡仪馆内的一个小木盒子里，再没有可能的金钱牵扯，就来假惺惺的嚎一嗓子，就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不敬长辈？
　　他拿起手机，直截了当的按下挂断键。瞬间，偌大的客厅重归于寂。程慎行疲惫的长舒一口气，倒在沙发上。他浓眉蹙起，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近几年岁月并未在他一贯英俊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但积年没日没夜的工作，不够规律的生活，让他身体这里那里出现许多小毛病。连着两个晚上没合眼，此时他的体能正处在快要崩溃的边缘。
　　太安静了。他睁眼，看到的是墙上新挂上去的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处在最美丽的青春年华的程丽萍正对着他微笑。照片上的她乌发浓密，皮肤洁白，一双水汪汪的大杏眼清澈明亮。笑起来，唇边会有两旋深深的酒窝。程慎行长相肖似她，只不过他眉毛更加浓密锋利，脸部轮廓似刀削般的棱角分明，这些不同之处可能来自于他素未谋面的生父的影响。他闭眼，不可抑制的，脑中又浮现起那刻骨铭心的身影。这八年来，虽从未相见，却夜夜入梦。
　　程慎行只好坐起来，无力的将头埋在手心里。积压的情绪瞬间得到爆发，他宽厚的肩膀止不住的抽搐。许久，他渐渐恢复平静。太安静了，程慎行近乎麻木的思维给他传递着这个信息，他扶着沙发站起，挪步到电视机前，按下开关。不过片刻，熟悉的主持人跃然屏幕之上。此时正播放着一则军事新闻。一队队身穿蓝色军服的年轻士兵在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营房训练场里训练。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背景音随着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响起:“我国赴瓦尔坎达维和步兵营最后一批出发的官兵已于昨日抵达瓦尔坎达首都瓦萨里市地区。全营800多名官兵目前已全部部署到位……，主要承担保护平民、巡逻警戒、保护当地基础设施、人道主义救援行动等任务……”。
　　程慎行轻轻的按揉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荧幕上。
　　镜头切换远景，慢慢的扫过一列列站姿笔挺的官兵们。位于前列的一个年轻军官侧脸一闪而过。
　　如同一大盆冰水迎头浇下，如梦初醒般，程慎蓦地站起，死死地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将新闻播放的进度一直往回倒，直到那个军官俊朗的脸清晰的出现眼前。
　　砰！
　　遥控器从手中掉落，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程慎行却像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一直紧盯着屏幕，手颤抖着停在半空，隔着一段极短又极长的距离，温柔地抚摸着那军官的侧脸。
　　程慎行脑中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又是一声闷响，他眼前一黑，随即重重地昏倒在了地板上。
　　三天后，A城市郊一处风景清幽的墓园里，程慎行身穿黑色正装，笔挺肃立在一座新建造的坟墓前，看着程丽萍温和的笑在冰冷的石碑上静静地绽放。他不置一言，将手中的一束白菊小心地放置在她的碑下，随后转身离开。
　　A城机场人来人往，程慎行顺利地办理了手续，登上了前往那个陌生大洲的飞机。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平稳的滑行，一阵遽然的疲惫突然席卷了程慎行的身心。他接过空姐递来的毛毯，瞬间进入了沉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