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去我家吃晚饭 ...
-
第二天,待朱见新从一夜沉眠中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阿姨出门去买菜还没回,家中此时空无一人。
朱莹月是早九晚五的上班时间,中午一般不回来。而他的外公朱道生的办公室隔间里有一张小床,若是公司业务忙碌之时,他便住在办公室里,三四天不回家是寻常的事。
最近富丽在谈一个对米国的服装出口生意,因此上至管理层,下至一线工人,无不为此而兢兢业业,不敢稍作懈怠。
朱见新跳下床,三两下换好自己的衣服。他洗漱完,从餐桌上那塑料袋随意兜了几个鸡蛋包子,抱起他的滑板就冲出了家门。
到了五楼,他特地在程家门前驻足了一会。看着铁门上锈迹斑斑,逐渐被时间剥落下来的铁皮,还有门两旁发白发脆的春联,他感觉自己跟下乡做公益的干部似的,胸中竟然涌上来一股奇特的正义感。兜里的包子还尚有余温,他的手被暖的热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兜着带出来。
朱见新“啧”了声,把塑料袋连同里头的包子鸡蛋,一起挂在了程家摇摇欲坠的门把手上,转身就走。
他一路蹬着滑板,风驰电掣的来到了家属院门口。黄安、胡精勤和刘志成已经等候许久了。今天他们准备更换一下滑行路线,去采荷中学附近踩踩点。
采荷中学是采荷镇唯一的一所初级中学,距离富丽很近。学校紧邻采荷镇镇政府、公安局,财政资金因此比较充裕,学校周边治安状况也很好。综合有利的外部条件,加上采荷中学内部师资力量雄厚、学校管理严格,这就注定了该校升学率的不同凡响。事实也确实如此,十几年来,采荷中学升苏城高中名校的升学率一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朱见新从小在米国长大,接受的教育于华国的几乎完全不同。三年前他刚回国时,要不是长得一副俊俏华国少年的模样,否则人见者必定会调侃一句“洋娃娃”。他对华语是能说不会写,学任何科目都很费劲。又正是贪玩的年纪,心一半都飞到了他的宝贝滑板和乐高上,学业一塌糊涂。朱道生和朱莹月托关系好一番运作,又给学校捐了一笔款,才让他能成功进采荷中学就读。
黄安、胡精勤都是在小升初考试分数出来后擦边进的荷中,刘志成的学习成绩在几人中最好,成功进入荷中尖子班。
荷中占地面积广阔,朱见新几人绕着围墙,没滑一半就累得不行,干脆找了家饮品店坐着休息。
黄安看着朱见新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玩,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新哥,住你家楼下那家人,你知道底细吗?我看月姨和他们很熟的样子。”
朱见新摇摇头。
胡精勤接话:“你们俩都是三年前才回家属院,哪能知道这么多。我倒是知道一些。”
朱见新看向胡精勤,冲他扬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胡精勤说:“那户人家好像姓......程?之前住着个老头,带着个小孙子。他们爷孙俩很少出门,我们也没见过那男孩的爸妈。四年前那老头死了,葬礼还是新哥家和我家一起帮着办的。等到老人家棺木下葬那天,他的女儿才来,可是晚上那女人就带着那男孩走了。我也没再看见过他。直到昨天......感觉像是他俩。”
刘志成听着,手里的一杯糖水突然打翻在桌子上。他忙慌乱的拿起纸去擦拭,却弄得自己满手黏腻。
几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他身上。胡精勤忽然开口:“志成,我记得你之前跟朱成栋玩得很近,经常来干部楼五楼,你了解一些吗?”
朱成栋是朱见新的远房表弟,他的爷爷和朱道生是亲兄弟。朱成栋一家,依托朱道生家的关系,住进了干部楼五楼,正好和程家是对门。
刘志成抬头看向朱见新,又慌忙别过头去。他用湿纸巾搓着手,说:“啊......我不认识他,不太熟,只见过一两次。他家总是安安静静的,没人出门。”
胡精勤“哦”了声。看刘志成支支吾吾的样子,有点不相信,却也没多说什么。
朱见新却皱起了眉。朱成栋这个人,平时在他们家装的温文有礼,好学上进的,把他外公和他妈妈哄得团团转。可他却是某次不经意间撞破过朱成栋对家属院内的一众工人子弟颐指气使的嚣张样子。当时有个小男孩只是晚了一步去执行朱成栋的命令,就被他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朱见新立刻就站了出来,带着那个被打的小孩去找了朱莹月和朱成栋的爸爸朱雄。结果就是朱莹月从此极少再邀请朱成栋来家里做客,朱雄为表态度,在家属院内的广场中央当着人来人往把自己儿子教训的狗血喷头。
朱见新不知道刘志成之前跟朱成栋走得近。他刚回国时,刘志成是第一个主动跟他交朋友的人,因此他对刘志成总是多了几分信任。
朱见新不希望他们的友谊因为自己心中对一个外来者的几分好奇和同情出现危机。于是在他的主导下,这场谈话很快便结束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几个少年很快跟彼此道别,各自回家。
路过干部楼五楼,看到了502门把手上没有动过的早餐。朱见新心里闷闷地,又有点气恼,感觉自己这是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了。他干脆利落地一把扯走了塑料袋,回到了家。
正午的朱家,仍旧只有朱见新和阿姨两个人。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子上,香气扑鼻。朱见新挑起一筷子枸杞芽,鲜甜清香的味道在唇舌上绽放开来,他却突然没了胃口,草草的就着菜送下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筷子。
阿姨在旁边惊讶地问他怎么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能吃长个的时候,今天的朱见新属实有点反常。
朱见新给了阿姨一个宽慰的笑。他吃完饭后就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储藏室,里面琳琅满目的全是各种形态的乐高积木。这代表着朱见新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都将在乐高世界里度过。这是他除了滑板之外的第二大爱好。
富丽公司内,道路两旁的梅子树早已开始挂果,一树树青色的梅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六七月之交,沐浴了足够的阳光水分和养料的它们会展现出深紫饱满的形态,然后被均分到每个工人的家里的餐桌上。
下午四点半,还没有下班。车间内隆隆的机器轰鸣声被厚厚的砖墙阻隔,偌大的厂区此时难得安静。
程慎行在富丽大道上缓慢的走着。程丽萍昨天晚上走的匆忙,没给他留下任何钱财,家里也是四壁空空。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此时饥肠辘辘,不得不出来觅食。
他漫无目的地在家属院附近乱转,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富丽公司。这里还是跟他小时候一个样。程慎行想着,当时他外公程立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又多病,根本不懂得怎么照顾一个正在发育期的小男孩,弄得他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家里条件不好,没有钱给他买零嘴,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只好偷偷去翻周围的垃圾桶,试图从垃圾桶里找一些能果腹的隔夜馒头和水果皮。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天中午,程立本又一次忘记了买菜做饭,他在客厅里陷入了长长的睡眠。程慎行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捱到过了饭点大家都要准备午休的时候,悄悄溜下了楼。在炎炎夏日无所遮蔽的阳光里,他几乎是冲向了离干部楼最近的垃圾桶。那天是个什么节日,如今程慎行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能记起那时的垃圾桶里,有很多他们家过年才能吃上的饭菜。虽然是别人丢弃的剩菜,却也是实打实的肉。程慎行第一次体会到欣喜若狂是什么感受,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把手伸进垃圾桶,准备抓起一兜剩菜。他的手劲很大,几乎要穿透那个薄薄的塑料袋,肥肉块子软弹的触感通过每一道指纹穿感到大脑里,程慎行几乎要笑出了声。
在年幼程慎行看来,这本来应该是一顿完美的午餐。可是,几声突兀且尖利的笑,打破了这个午后原来的宁静。
程慎行抬头一看,从墙角那头走出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少年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比他年纪小一些的男孩。
那个少年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天底下最可乐的事儿,扶着墙笑得前仰后合。他笑得是那样夸张,以至于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过了好一会,那人慢慢站直,用手抹去了嘴边挂着的口水,看向程慎行,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你们快看啊”,那人指着程慎行,招呼起他身后的小弟们,笑叫着:“这人偷垃圾桶的东西吃!我们干部楼什么时候住进了一家乞丐啊?老乞丐带着小乞丐,穷的只能翻垃圾桶吃别人家的口水菜!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慎行平静的看着他,眼神似古井无波,紧紧抓着那兜剩菜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见程慎行不搭理他,那个少年的笑意慢慢淡下来。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用下巴看着程慎行,一只脚在地上轻轻点着。他似乎是很热心肠地说:“我叫朱成栋,就住你们家对面的501。我爸爸是富丽的经理。哦,对了,朱道生知道吧?富丽的董事长,他是我爷爷。你以后要是吃不饱饭,可以来我家找我,我给你饭吃啊。”
朱成栋说了一大堆,可是却并没有得到他想象中艳羡感激的回复。他放下自己高昂的下巴,正眼去瞧程慎行。程慎行只是站着,看着他,平静而沉默。朱成栋有些怒火中烧,在自己的一班追随者面前,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竟敢如此下他的面子。他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扯过程慎行手中的剩菜兜,摔回垃圾桶,说:“你不吃我家的饭,那你更别想吃其他任何一家人的饭。我记住你了,你要是再敢翻家属院里的任何一处垃圾桶,只要被我抓住,我就会告诉我爸爸我爷爷,把你这个偷儿和你外公赶出家属院!我说到做到。”
朱成栋前呼后拥地扬长而去,他自觉捡回了自己的脸面,又在手下面前长了自己的威风,远去的背影都透露出得意洋洋。
程慎行却真的再也没在家属院里翻过垃圾桶。他当时太小了,心里听到这种威胁不能不害怕。可是恐惧是真的,饥饿也是真的。某天在他饿的实在是承受不住的时候,他溜下楼,又来到了楼下的垃圾桶前。垃圾桶的最上面,白晃晃的一多半块馒头。他都似乎已经闻到了独属于馒头的那股甜蜜的麦香。程慎行着魔一般朝着馒头伸出手,突然从远处飞来一颗石头,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馒头之上。他朝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朱成栋轻蔑的笑着,朝他扬扬下巴。
程慎行立刻转身就跑,朱成栋被激怒,率领着一干小弟紧追不舍。爆发的情绪给与了程慎行莫大的力量,他一路冲刺,进了富丽厂区内,把身后一干人远远地甩掉了。
程慎行在原地徘徊不敢回家。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探入他的鼻子。被这股香气勾引,程慎行追着它一路寻去,来到了一树树垂着紫红色果实的梅子树前。
小时候的程慎行在梅子树下吃的饱饱的,后来厂里分梅子,他家也得到了满满的一筐。
可是现在......,看着枝头青涩的梅子,程慎行的牙齿不自觉的发酸。但肚子一直再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他狠下心来,摘下两个梅子就要往嘴里送。
“傻子,别吃啦!那没熟,酸得很呢!”
树上传来清脆的少年音,程慎行停下来,抬头往在树叶掩映中的树杈上看去。
简单的白T恤和黑长裤,修饰的少年身体清瘦而修长。朱见新半躺着倚靠树杈,笑着看向程慎行。他一只手扶着树杈,一只手轻轻拨开梅子树茂密的枝丫。树叶摇晃,叶下挂着的青梅也跟着摇晃起来。
“碰!”
朱见新从树上一跃而下。他拍拍身上的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拿过程慎行手中的梅子。
程慎行看朱见新本来笑的弯弯的大眼睛在他接过梅子后变得严肃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为总是涵着一汪清亮的水,所以即使程慎行能感到朱见新莫名的一点怒气,也并不会因此感到一丝一毫的畏惧。
朱见新揪着他的一角衣摆,强硬地拉着他往外走。
似乎是知道程慎行的疑惑,朱见新头也不回,说:“去我家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