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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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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人已散的差不多了,裴景行刚来,就看到杨幺郎坐在台阶上哭的老泪纵横,见他来了,瞬间虎扑上去,抽抽嗒嗒地说道:“景兄,那谢家子欺人太甚!姑苏姜家小子吓我,惊的我断了弦,那谢家子说好赔我焦尾,我还以为他真觉得我琴艺出众甘拜下风,谁知道他和姜姜家小子是旧识,这下好了,那王郎与我阿兄斗乐赢了,他就顺理成章的将琴送了王郎,这下好了,我这琴上万两,竟一分也没到手,亏死我好了。”
与裴景行一同来的还有高阳小侯爷,小侯爷弯腰听了他哭诉一阵儿,觉得他蠢,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晒笑道:“活该,早跟你说过了,别看那人端的一副温润模样,内里却是个黑的,遇到他,少说话,就你脑子二两八斤的水,怎的么讹的了他?”
杨幺郎哭的更凶了,抹着泪道:“现下他们都闹掰了,我的钱为何还不赔我,让我白白亏损万两,我不受,既姜家小子没了谢瑾之撑腰,我这就打听打听他住在哪,找他要钱去!”
原当听笑话的裴景行正欲告别回去,却听到杨幺郎的这番话,他一时愣住,问:“姜柔止同谢瑾之闹掰了?不可能吧?”
杨幺郎又抹了一把泪,吸了吸鼻子,道:“怎就不可能,我可是亲耳听见他们如何争吵的,什么阳关道,什么独木桥,分道扬镳的。”
裴景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也学着高阳小侯爷点了点杨幺郎的额头:“改天我送你个南洋进贡的小玩意,这些话切莫乱说,知道了吗?”
谢瑾之与姜九歌少时交情,常有往来,但若说年少遇见而倾慕,或是一纸婚约的牵制,却又实在勉强。
况且他并不像知晓姜柔止实为女子的样子,且就将将把她当成知己,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裴景行轻叹一声,拍了拍杨幺郎的肩:“好了,你今天也累了,不宜多思,赶紧回去吧,省得你兄长又唠叨个不停。”
……
姜柔止回到住所时,天已经擦黑了,芄兰从屋子里出来,给她披上了件披风,问道:“姑娘怎去了那么长时间,不是说一早上就能解决吗?”
她侧头看芄兰发髻歪斜,满头大汗的模样,眉心微动,道:“先别问我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芄兰轻轻叹了口气,道:“无碍,左右不过是东市太过拥挤,有人偷菜,与她打了一架而已。”
姜柔止微微抿唇,从怀中拿出来了还是热乎的糕点放在她掌心里:“抱歉,跟着我连累你了,这是今天宴上我顺来的,我……”
芄兰打断了她的话,凑近来左瞧瞧右瞧瞧,奇怪地道:“姑娘你什么时候变性了,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姜柔止深吸一口气,将糕点拍在桌子上,扬起掌心轻轻拍在芄兰的发髻上,脸上仍挂着柔柔的笑容:“跟你好好说话你不爽非要我揍你是吧。”
眼看着下一个拳头即将落下,芄兰迅速抱头窜到对面,求饶道:“姑娘手下留情!刚、刚刚景行公子来过,姑娘现在把我打死了,就不知道景行公子说了什么了。”
“哦?”姜柔止这才放下拳头,凑近她笑眯眯的威胁道,“他说什么了?不说的话,揍死你哦。”
芄兰鹌鹑似的缩了缩头,慌张地看着她,道:“景行公子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让您好好准备三日后就是了。”
姜柔止给自己斟了杯茶,摩挲着杯沿,盯着她看了会儿,眉心微动:“是不是有人刚走。”
芄兰慌乱的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没有呢,姑娘莫要胡乱猜测了。”
姜柔止怀疑的敲了眼芄兰,将那茶杯拿起来左看右碰,杯底仍有余温,她用指尖划过杯底的一滴水珠,抹匀凑近了闻。
“顾渚紫笋……裴景行只是带个话,用不着那么名贵的茶招待吧。”
芄兰抖了抖,踌躇道:“是,是郑尚书。”
“外翁?”
姜柔止左右看了看,关上窗将她拉到了里间,低声道:“外翁怎会知道我来了京?”
芄兰有些疑惑地迎上她的视线,道:“姑娘您在高阳侯的金明宴上,没有看到郑二郎君吗?”
……忘了这茬。
她母亲出生五姓七望之一荥阳郑氏,芄兰口中那位“郑尚书”,即是母亲的阿耶,郑氏家主适源。
至于郑二,她那便宜表哥,年幼时因着与郑府同在崇仁坊,经常换做男装爬狗洞出门去找郑二鬼混,天天找那些五陵年少寻衅滋事。
有时被揍了郑二甚至丢下她一个人跑路,每每被人追着打时,都逃去隔壁邻居那借道躲着。
就她那长得跟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模样,也难怪郑二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芄兰看姜柔止沉默不语,又道:“姑娘,郑尚书也是担心你。虽说与长公主青梅之交,但涉朝风险到底大,万一有心人打听,女子之身曝光……”
她的话只是点到为止,姜柔止并不傻。
若真有有心人打听,一纸姑苏姜氏子的假户籍,又岂能瞒过京华满地的“神仙”。
即使与裴氏皇族私交甚密,但女扮男装涉朝到底未曾有过先例,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就算是皇族也难保全。
芄兰见她一直沉默,不免轻叹一声,继续劝道:“郑尚书并非不让姑娘涉朝,只是芄兰亦觉得大理寺并非好去处,刑部同大理寺一起掌案件,又有尚书护着,也不怕教旁人故意刁难。”
姜柔止伏案挑灯,翻了一卷又一卷书,不知过了多久,才摇头道:“不必,我知外翁好心,但大理寺中多为寒门仕子,加之那些个陈年旧案仍存在大理寺的档案库里,至于六部纷杂,于我也是无利。”
芄兰心生好奇,问道:“听姑娘的意思,这大理寺,莫不是朝廷打发人的去处?”
姜柔止合上手中的书本,又添了些蜡,一边摆弄着灯具一边:“差不多吧,世家子多去六部,很少有人会来大理寺。”
科举制新颁不久,举子试卷也不糊名,进士科多为世家子及第,纵观朝廷,三司使里只有大理寺卿一人出自青州寒门。
这位江寺卿幼失怙恃,生活拮据,寄居在青州的永福寺里昼夜苦学,靠着吃粥度日,最终高中明法科甲第,官至九卿,也就成了寒门士子的典范。
至于大理寺多寒门,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江寺卿,另一部分就是大理寺经常要和尸体打交道,做些杂七杂八的杂活,世家贵子都心里忌讳不愿去,朝廷便打发了科考还行的寒门士子来。
末了,她拨了拨新添的灯花,又道:“说来今年的举子各有才情,殿试之上,我都怕落第。”
芄兰将有些凌乱的发髻拆下,拾起随意放在桌上的梳子将它顺了顺,道:“难怪今天东市异常拥挤,说是从蜀中来了个才子,诗赋文章飘然如仙,许多人为一睹其风采,都围在东市,挤都挤不出去,看这架势估计也是个来应试的举子。”
姜柔止来了兴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眸问道:“这倒有趣,那人叫什么名字?”
芄兰思索了半晌,用手点着太阳穴,道:“好像是叫什么……李明庚?”
姜柔止挑了挑眉,又喃喃道:“李明庚……?”
这名字她倒是略有耳闻,少时在京华似乎曾听说过,那蜀中少年不过十五岁便仗剑远游,刚到京华时就以一诗动满城,名震天下,先帝及当年还是妃妾的太妃太嫔们都是他的粉丝。
据说他离京前往临安时,太傅家的长女蒙面行歌而来,表倾慕之意,更甚者文客士子,不眠不休钻研其诗,妻子吃味,与之和离。
她一手撑头,一手无聊的抚平书页的褶皱,缓缓地道:“我记得年幼时,他就已是名扬天下,被先帝召入翰林,不过一年就回蜀中隐居了。”
芄兰思虑了会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些印象,姑娘是怕他把您挤下去,然后变卖祖产回家种田?”
姜柔止“啊”了一声,回过神来,道:“这倒也没有,只是在想他既是以天枝为姓,为何只求扬名之途。”
芄兰趴在了书桌上,哈欠连天:“姑娘你怎么这么关心他,您应的是明法科,像这种高才也应该是应进士科,应该不会跟您这种小喽啰争。”
姜柔止倒也未曾多言,侧首打量着她,眉梢微挑,有些不服气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小喽啰,我好歹曾经也是在军中帮阿耶破过案的好吧。”
芄兰摊了摊手,耸肩无奈地道:“那也是国公府姜娘子,现在谁知道您是从哪个旮旯儿里来的举子呀。”
姜柔止:“……”
她装作没听见这番话,轻轻垂下眼,继而又翻开了那本早已被她合上的书,视线落在了被批注过的那一句诗上。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芄兰又看她一幅沉默模样,心下微叹,道:“当年柳医师也说过,夤夜多思最是伤身……”
姜柔止迅速熄了灯翻身上床:“食不言,寝不语,闭嘴吧你。”
再不装死,就要被说教先生给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