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砌应犹在》小乐意

26、谈心

　　“疼疼疼！别束了呜呜呜……”

　　姜柔止疼的扶住了墙，抠着芄兰的手。

　　芄兰摇了摇头，并且加大了手上的力度，道：“这可不行呀‘郎君’，万一搜身的时候被发现你是女郎，还没等小将军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我们的头就被砍的满地乱滚了。”

　　姜柔止委屈巴巴的憋住了泪，撇着唇看向自己被束的一马平川的部位。

　　一番手忙脚乱才勉强打点妥当，待姜柔止拿着行囊赶往太极宫时，已是华灯初上。

　　“哎哟，你这小郎君怎么现在才来？！”

　　年老的公公拂尘一甩，将她拦在宫门之外。

　　姜柔止眉心微动，道：“殿试向来为戌时开始，眼下正逢酉时，敢问公公，有何不妥？”

　　公公回头望了一眼太极宫，拿起拂尘虚点了点她的脑门，压低了声道：“慎言！因着今晨朝上的事，陛下便将时辰提早了些，再这样嘴里没个把门，小心公公我掌你的嘴！”

　　她有一刹那的愣滞，随即从袖中摸索出了个玉佩塞进公公手中，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点，只是在下苦读十年，唯求金榜题名，眼下尚未殿试，可否再通融通融。”

　　公公接过那玉佩，摩挲了片刻，故作扭捏道：“诶哟，公公通融你，谁来通融公公的脑袋！”

　　姜柔止仍旧维持着那抹礼貌的笑容，道：“只是一个先前去如厕耽误了时间的举子，公公善良，恐陛下错失良才，便将人放进来了，您说是也不是？”

　　公公仰头哼了一声，拂尘一甩，斜睨着她道：“算你这小郎君有眼力见，不过眼下已开始验身了，这事儿公公还得请示魏尚书，你，先候着吧。”

　　姜柔止松了口气，对他行了个长揖：“在下多谢公公通融。”

　　那厢公公没走几步路，恰好碰见刚从茅房出来的魏尚书，连将拂尘甩了甩，尖着嗓子喊道。

　　“魏尚书留步！留步！”

　　朱衣青年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看东山既出之月，已是酉时一刻，他略微侧首，见公公匆忙跑来的身影，向他正身问道：“刘公公，有何指教？”

　　刘公公均了气儿，拿起拂尘指着远处立于太极宫门口的姜柔止，道：“魏尚书，那头有个举子不知今晨发生了何事来晚了，杂家瞧着倒是机灵，左右眼下尚未殿试，这迟到事小，为陛下失了贤却是事大，魏尚书您看，这……”

　　“只是眼下已验了举子之身，我亦有要事在身……”朱衣青年刚说到一半，忽的止住了话头，他将视线投向从左侧缓缓而来的少年，朗声道，“谢十一郎，且稍等！”

　　少年似是听到有人叫他，抬眸看去，见那人向自己快步走来，微微颔首，温声道：“魏尚书。”

　　魏尚书看了看远处的太极宫，上前几步对他低声道：“有个举子误了验身，眼下陛下急召，十一郎可否替我帮忙给他验一下，若有不妥，亦可替我去礼部寻几个员外郎来验。”

　　他看向魏尚书视线所在之处，眉目温和，却又犹疑了片刻。

　　还未等他开口，刘公公就惊的用手肘撞了撞魏尚书，低声道：“尚书，这，这是谢相公的独子吧？这这这举子验举子，是否有些……于理不合。”

　　魏尚书放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幅完全信任的模样，道：“左仆射为国尽职尽责，十一郎又是他的独子，再加上十一郎的品性，京华谁人不知？”

　　这话既敲打了谢瑾之，又提醒了刘公公。

　　谢瑾之性子虽温和了些，但也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是推脱不成的。

　　他顺水推舟的微微颔首，也算是应了魏补真给的人情：“承蒙魏尚书信任，瑾之定当严而察之。”

　　天边的云团子遮住了月华，远处传来了几声雷鸣，不过多时，阵阵雨落，宫人们忙四散开来，躲去檐下避雨，只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立于太极宫前。

　　任由雨水淋湿了衣袍，从指尖倾泻而下。

　　忽而潇潇雨歇，她转过身来，恰好撞上了谢瑾之的视线，他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伞柄，任由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满肩头。

　　“倒春寒最易着凉，少时我淋了一宿的雨，落下了咳疾，几年前方好。”

　　姜柔止仰头瞧了瞧那天青色的油纸伞，却又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在檐下躲雨的寺人宫娥。

　　她拧了拧被雨水淋湿的衣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我却不是，幼年举家迁往姑苏时，山路崎岖，跌入泥泞、路遇大雨，或是见到那些悍匪草莽取人性命，也是家常便饭。”

　　会过意来，又迎上了他的视线，道：“再说这场雨淋了，谢公子也不会怀疑我携带什么怀藏了吧。”

　　那朱衣青年同刘公公交谈良久，又将谢瑾之给半路叫来，除却考生入殿第一关搜身，倒也没什么事能这般大动干戈。

　　姜柔止把伞推远了些，正打算掉头就走，然而却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力度虽是不大，但丝毫不容人所抗拒。

　　“姜兄眼下这般模样进去，怕是陛下会治你殿前失仪的罪。”

　　姜柔止沉默的看了看自己一直在滴水的衣袍，又抬手抚了抚全被淋湿的头发，表情有一瞬间的绷不住。

　　这样子去殿试，就算裴承烨良心大发不把她给赶出去，也能被那群啥都不会干只知道挑刺的御史大夫骂的“名震天下”。

　　似是看出了她的为难，谢瑾之轻轻松开了手，温声道：“太后娘娘是我的堂姑母，向来对我很好，幼时曾给我通向兴庆宫的信物，故而每次进宫都会带上拜见她，这会离殿试尚早，不如先随我去兴庆宫请太后娘娘出出主意。”

　　姜柔止微微蹙了蹙眉，道：“我一介外男，入宫怕是多有不便。”

　　谢瑾之又将伞往她那边倾了些，轻轻叹道：“那便没法了，随我来。”

　　他对宫里似乎格外的熟悉，不过拐了几个弯，就带着姜柔止来到了一处水榭，远眺山色之空濛，近观山水池秀毓，一天明月，两处清风。

　　姜柔止撸起袖子将雨水拧干，从袖中掏出锦帕一边擦头发一边道：“我原先以为你会带我去茅厕，没想到却是这般有景致的地方，这是从哪发现的？”

　　谢瑾之看着她擦不到剩余头发的样子，移开了目光，垂睫轻轻笑了笑：“池边水榭，既能见无边青山，掬月弄花，若是时运不济，被人发现，亦可说与心上人私会。”

　　真是幸好没带她去茅厕。

　　姜柔止又伸手够了够后边的头发，轻浅微细的叹了声，旁若无人的将外袍解了挂在栏杆上。

　　她捞起头发拧了拧，看向远处的宫殿，不由自主的脱口道：“你说……宫墙里的女子，可悲吗？”

　　姑母在宫墙里被困了一辈子，未诞下一儿半女为其解忧，被当作无瑕之玉在宫里供着，临了了也只是嘱咐阿耶，莫要忘了新帝登基后，应选族女入宫为妃。

　　如果阿耶当年没有应下谢家那一纸婚书，如果阿耶还平平安安的活着。

　　她是否也会像姑母那般，困在这四方天空里，一生不得出。

　　姜柔止自知失言，别开了目光，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谢瑾之轻轻笑了笑，视线落在她的锦帕上：“姜兄这般恐有不便，若你不嫌，我来……”

　　姜柔止迅速将锦帕塞到他手上，一个劲地道：“不嫌，不嫌不嫌！”

　　谢瑾之嘴角噙笑，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方锦帕，为她细细擦拭起头发来。

　　两厢无声时，她以手撑头，将视线投向时不时从湖边掠过的白鸥，看着雨打一池春。

　　“姜兄不必忧虑，瑾之觉得，只闲身在，看取薄修明月，细裁清风，便足矣。”

　　姜柔止百无聊赖的抠着指甲，趴在栏杆上，望着亭外的雨帘。

　　她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侧头看向身后正为她擦拭头发的谢瑾之，道：“薄修明月，细裁清风……可惜我没有谢公子这番好雅兴，只关心殿试能否一举入仕。”

　　谢瑾之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垂眸思忖片刻，温声道：“此身于世，怎可避红尘，为官为道为孝。姜兄身在俗世，而无俗骨，否则那日金明宴上，何必为王郎出气。”

　　姜柔止撇了撇嘴，抬手接住了一滴雨：“不过是看不惯那‘国宾’家的郎君在天子脚下还这般嚣张而已，与旁人倒没多大干系。”

　　谢瑾之也没有过多细问，垂着头无声为她绾起发来。

　　他向来是沉稳自持，似乎凡事与之毫无关系的模样，偏偏他这人看起来最是温柔，这幅样子令姜柔止思绪里生了一丝混沌，可究竟是哪儿不对，她却又说不上来。

　　她无聊的抚着晾在栏杆上的衣袍，轻轻笑着道：“没想到谢公子还会绾发，瞧我笨手笨脚的，平日里还要侍女帮忙束发，你若得空，可否教教我？”

　　身后并没有回话，只有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与打落在池里的雨落声，可绾发的动作仍旧没停。

　　姜柔止疑惑的回过头去，见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瑾之？”

　　似是听见了有人叫他，谢瑾之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离开，他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远处的宫楼：“无碍，我只是在想离殿试还有多久。”

　　他顿了顿，又道：“姜兄考的可是明法科？”

　　新皇重法，殿试自是第一科试明法，举子酉时末宣入殿，自戌时起开试，三日后放榜。

　　姜柔止眉梢微挑，看他不知从哪拿出了根玉簪固定住自己的头发，应道：“我不通文墨，稍知些许律法，便应了明法科，打算去碰碰运气。”

　　谢瑾之微微蹙眉，犹豫地看着她，神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那……烦请姜兄宽衣解带。”

　　姜柔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