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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斗乐 ...

  •   八议之议贵,是审案时三品以上的官员独有的轻判权,况且那青州举子是自寻短见,故而也就判了二十杖,打完板子后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姜柔止凝眉思索片刻,道:“举子有功名在身,议贵也应议的是他爹,只不过他家中有个一品国公衔而给几分面子,再说那二十杖里谁知到底几杖虚几杖实,大理寺竟这般没用吗。”

      她对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恰好附近几个文客都能听到,谢瑾之赶紧从桌上拿起一块龙井酥堵上她的嘴,指尖堪堪擦过唇瓣,竟忍不住颤了一下。

      “慎言。”

      那歪脸男这才注意到姜柔止,视线放肆的游离在她的身上打量着,只见她一身青衣,气度清贵,一时拿捏不准他的身份。

      他悠哉悠哉的晃过来,对着谢瑾之微微颔首,扭头看向正坐在他身旁的姜柔止,虚心请教道:“谢公子,这位是?”

      谢瑾之捻起一块榴莲酥,毫不犹豫的怼进了歪脸男的嘴里,脸上依旧挂着礼貌客套的笑容。

      他有些恶趣味的欣赏着歪脸男此刻几欲作呕的表情,扬了扬眉,轻轻笑着道:“杨公子也知晓在下自幼在姑苏长大,这位便是我在姑苏唯一的总角之交,姜学究的独子。”

      歪脸男急忙嚼碎了榴莲酥,用尽全力咽了下去才堪堪没吐出来,忙凑上前去打量姜柔止,摩挲着下巴,频频点头:“原来是姜小郎君啊,这样一瞧果然是清雅卓绝,不愧是姜学究的独子呀。”

      姜柔止难以忍受这般打量物什的视线,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一步,眉间浮上一丝不耐:“杨公子谬赞了,单论风姿皇城之外,京华之内,谁能胜过您。”

      歪脸男猥琐一笑:“小嘴挺甜,叫什么名字?”

      姜柔止忍耐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羊女姜,名柔止。”

      歪脸男不知从哪变出了个折扇,哗啦一声甩了开,假作风流的抵着唇,笑着道:“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只是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到过。”

      姜柔止惊了一跳,心道这回是倒霉大发了,先头想着左右不过与姜学究失踪的儿子差了一个字,就将姜行止改成了自己的本名。

      这杨氏小公子的纨绔名头方才听谢瑾之讲的已了解了个大概,眼下若叫他抓个现行,发现自己就是兵马大元帅“失踪”的独女,强纳了她事小,可若她的身份被捅了出去,怕是京华又得起了风云。

      她强装镇定的保持着脸上疏离客套的笑容,心思早已过了千回百转,正当她要避重就轻的打趣歪脸男时,一阵清亮的声音却从对面席间传来。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我戍未定,靡使归聘。诗无邪的《采薇》,可是戍边之曲啊。”

      姜柔止双眼一闭,心想这下完了。

      短短半晌时间,她已经梳理好了怎么被赶出京华变卖祖产种地恰逢大旱之年然后被饿死的一生。

      沉默在偌大的亭子里持续发酵,整个宴会上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暖烘烘的手搁着袖子轻轻包裹住她的手背。

      “虽于江湖之远,依旧忧国忧民。令尊思远,在下拜服。”

      姜柔止这才悄悄睁开眼,有些惊讶的看着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前的谢瑾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方才挑起事儿的少年却对着谢瑾之遥遥举杯,一饮而尽:“谢公子说的是,王某亦觉得如此,杨小郎君,你说是否?”

      歪脸男愣了愣,不知所以的挠了挠头,看了看谢瑾之又看了看那少年,附和道:“是是是……”

      “说起来王三郎君不是一直对咱们这种花朝宴不感兴趣,怎的今儿有了兴致,却来了?”

      这王今安怎么阴魂不散的。

      王今安还没作声,谢瑾之忽然抢在他前头道:“今安与我夙期已久,今晨逛东市笔行时遇见,便相邀着一起来了。”

      他并不是一心只知晓读书的文客士子,这一来二去自然听出了姜柔止身份的不寻常,与其同王今安费口舌之争,不如顺着他的话扯回妄语,也好顺手帮她圆个生路。

      “哦,眼下又与王家公子夙期已久了?”

      原坐在小侯爷左下首品茶的男子起身缓缓踱步至歪脸男身前,将他往旁边一推。

      谢瑾之向来温和,也不失态,仍保持着客套的笑容,只是细瞧之下,多了许多疏离。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在下早与王公子神交已久,怎就不算夙期?”

      姜柔止躲在谢瑾之的身后偷偷打量着那神情倨傲的男子,除了那番高高在上的姿态惹人不快,倒也算是个翩翩公子。

      只是他腰间的发明神鸟玉佩实在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高傲男轻蔑的冷哼了声,道:“谢公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愈发愈精进了啊,不知在太极宫里,你这说瞎话的本领派不派得上用场。”

      姜柔止按了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趁着他们斗嘴无暇顾及自己,低垂着眼,不动声色的继续打量那块玉佩。

      方才没有细看,只是粗略的扫了几眼,眼下细细观来,却有几分玄妙之处。

      汉之《说文》有记五方神鸟,分别为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鹴,北方幽昌,中央凤凰。

      发明之形,鸟喙,大颈;而凤凰之形,却是锥嘴,细颈。

      这块玉佩上刻的图案,分明不是位主东方的发明神鸟,而是主中央的凤凰。

      今朝尊凤,也只有前朝那些个“国宾”,能够在天子脚下如此蛮横。

      她忽然抬眸看向那倨傲男子,冷声冷气地道:“……弘农杨氏么。”

      此刻那三人斗嘴尚未分出胜负,那高傲男一撩衣袍,对王今安略一挑眉,扬扬下颔:“早听闻王郎之才,可倾京华。方才幺弟所奏《阳春白雪》,可是陛下钦点的京华第一曲,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王郎君争一争这京华第一才子的名头?”

      姜柔止虽是垂髫之岁离京远赴安阳郡,却也知晓京华那几位人物。

      王今安之高华,为诗气骨苍然,字挟风霜,京华之内,大宁之中,于诗一道无人比拟。杨之盈文质兼备,整肃浑雄,诗赋皆通。谢瑾之为章作赋,字字珠玑,先帝曾言,天下士子文章,无人能出其右。

      她从来不是站在别人身后享清福的那个。

      姜柔止缓缓从谢瑾之的身后走出,对杨之盈弯身施了一揖:“《阳春》之曲,俗者无以会其心境,这曲阳春白雪,听了倒像下里巴人。”

      对于她的突然发难,杨之盈有一瞬间的滞愣,他淡淡的“哦”了声,继而眉梢微扬,斜睨着她:“你待如何?”

      姜柔止眼波盈盈一转,轻轻笑着道:“都说琴技一道,莫过于弘农杨氏。在下自幼习六艺,于音律一道,自认不俗,不知可否有幸与杨长公子,切磋一二。”

      远处的王今安听到这话,当机立断向杨之盈投去了个鄙视的眼神,接着自顾自的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煽风点火道:“哎呀呀,杨公子可真是好福气,又是京华第一才子又是京华琴技第一的,可真是羡煞王某。”

      他这言语自然是将杨之盈气的满脸涨红,只是姜柔止此刻并不怎么关心他们,她低低垂着眼,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谢瑾之安静的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犹如入定了一般。

      他似是有所察觉,轻轻抬眼,视线定格在了王今安的身上,双眉微蹙,但也只是一扫眼,便别开了头,垂下长睫,一言不发。

      “你既如此说了,我又怎好拂了这番盛情。”

      “我不同意。”

      姜柔止豁然抬眸,看向由远及近的王今安,他的怀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琴,款款的向杨之盈走来。

      “要斗乐,也是我与你斗。”

      杨之盈挑了挑眉:“赌注?”

      王今安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道:“一曲毕时,以景成诗。”

      杨之盈轻轻勾了勾唇:“以何为景?”

      王今安伸手指了指姜柔止。

      “她。”

      当熟悉的音律自耳边响起,那首经年不奏的清商调的《东君》重现天日,萦萦不绝,王今安微微偏首,与静立中央的姜柔止对视了一眼。

      回眸间,灵犀不过一点通。

      姜柔止瞧见桌旁摆放着的竹杖,单手执起,对着那刚从京外山间下来的寒门士子扬眉一笑。

      “抱歉,借用一下。”

      众人兀自怔愣间,却见她执起手中竹杖,远山秀眉染了凛色,长袖自空中拂过,登时亭内风鸣阵阵,犹似将其控于掌心,时而森然高起,时而清越沉沉。

      飘飘然间,衣裾翩飞,似九天揽六龙,竹锋所至,虎啸龙吟,金戈铁马之气肃肃而生。

      须臾间,满座文客士子皆惊异。

      “这是什么舞?怎的从未见过……”

      “恕我眼拙,这剑舞戍边之风浓烈,当真真是瞧不出来。”

      姜柔止将亭内文客反应尽收眼底,眉梢间划过一丝鄙夷。

      他们要是识得才怪了。

      须知这可是京华姜氏的不传之秘,定宁王驻疆时在“平野之役”后亲手所编,只由嫡系亲传的剑舞——《国殇》。

      下一瞬突兀的琴声响彻,夹钟均成的清商调带着几许凄清,断弦划破了手指,指尖血滴坠落的刹那间,她腕间一翻,那柄竹杖骤如闪电,似游龙穿风而去。

      竹锋堪堪停在距离杨之盈喉间不过三分。

      多一分则能将其当场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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