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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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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之明显被她的行为逗乐了,原本眉眼间的淡淡愁绪随风散去,轻轻笑了笑:“抱歉,我只是觉得此处景致不错,不想却冒犯了姑娘。”
姜柔止刚刚意识有点模糊,活生生的被他的话给惊醒了,她绕着垂带的手一哆嗦,险些把衣袍上系好的带子给扯断。
她不满的小声嘟囔:“什么啊……我分明是男子好不好。”
谢瑾之将她小声嘀咕的话收进耳里,低眉暗忖半刻,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待姜柔止总算不念叨时,他才弯眉浅笑地问:“观景一时入了迷,姜小郎君可还记得来时路?”
高阳侯府取一步一景,九曲十八廊之巧思。茶寮听雨,展亭观雪,尽是亭台楼阁交辉相映,绿柳灼桃注缀的它风月无边。
这般景色整个京华难有,她一时忘情只顾着看了,怎会还有心思记得来时的路。
不过她可不想就这样把人给放跑了。
大腿嘛,能抱一个是一个。
姜柔止只当自己清楚,旁若无事地点了点头。
……
席卷京华一个月的雪陆陆续续的停了。
天光乍破间,幼鸟的脆鸣声自樟树上响起。
谢瑾之忽然停下乱走的步伐,仰头伸手接住了掉落在掌心的幼鸟,它的翅膀被接连不断的风雪所冻伤,早已无法像曾经那般无忧无虑的飞行。
“姜兄可有多余的帕子?”
姜柔止不作犹疑的从袖中取出一方月白色帕子,递给了蹲在树下的谢瑾之,他接过那方帕子轻柔的包裹住幼鸟的身体,将它揣在了怀里。
她看着谢瑾之行云流水的做完一连串的动作,歪头瞧了瞧在他衣襟外露出的毛茸小脑袋,鬼使神差的凑上去轻轻碰了碰它。
都说尚书左仆射家的独子清冷内敛,没想到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谢瑾之见她突然凑近,不过与自己两三尺的距离,迅速移开视线看向斜对面苍翠的青松:“只不过是因己之故,而佑他人。”
因己之故,而佑他人。
早在京华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谢相教子甚严,膝下独子还未满月就离了生母,送去姑苏宋学究的书院里读书,直到垂发之岁才回了京,与父母重逢只一天,就又去了国子监习六艺。
姜柔止心下诧异,下意识的开口问道:“诶?谢郎君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少年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我并非会读心,而是因为你将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姜柔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歪头思索片刻,蹙着眉道:“……真的吗?”
谢瑾之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他的两道多情眉泛起了柔柔的涟漪,似乎一直带着笑意。
“叫我瑾之吧……如果姜兄不嫌弃的话。”
姜柔止愣了愣,试探道:“……瑾之?”
他轻轻笑了笑,眉眼弯弯:“柔止。”
“好!!!”
突如其来的叫彩声将此间静好打断,姜柔止抬手打了个棚,眼见远处亭子里许多文人墨客正襟危坐,一瞧便是宴会早已开始。
随着掀开柳帘的动作,聒噪的场面顷刻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姜柔止,落在了她身后谢瑾之的身上。
姜柔止拢了拢袖口,打算找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蹲着,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姜兄。”
谢瑾之不知何时已走至她身侧,清瘦颀长的身型恰好为她挡住了部分文客放肆的视线:“我自幼遇水头昏,你若不嫌,可否随我去远处观春岚烟景。”
此间鱼龙混杂,小侯爷与天水郡王又下朝未归,难免有些官家子仗势欺人,姜柔止知他好意,顺水推舟应了下来:“在安阳的时候就听说侯府的春景是京华一绝,顺道也好去看看。”
初春的天说变就变,远处就飘来几朵乌云,不时起了风,眼见又是一场雪将至。
姜柔止拉着谢瑾之赶紧往回走去亭子里避雪,可惜天公不作美,还未行至半途,从天而降的皑皑大雪就模糊了视线。
她一路冒雪疾行,过了盈月桥,眼看茶寮就在跟前,姜柔止却停住了脚步。
茶寮里守着的小丫鬟方才还见过她,要是撞见谢瑾之恰好在喊自己的名字,那不是得直接掉马,干脆科考也不考了,直接回老家耕地得了。
“呃……瑾,瑾之,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在了宴席上,我得回去一趟,你先进去吧。”
谢瑾之止步回身,见她故作惊讶的模样,眉眼间忍不住流露一丝笑意,言语上不由的温和了几分:“雪天路滑,我陪你一同去吧。”
姜柔止心下一颤,连忙摆手道:“不用麻烦瑾之了,也就几步路的事情,外头天寒,你先进去吧。”
谢瑾之眉眼弯弯,温声道:“无碍,不过就是几步路的事情,何必说麻烦。”
……这人怎么这么难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真的不必了,瑾之在这等我便是。”
谢瑾之眉眼带笑,故作犹豫地道:“可是……”
“没有可是!!!”
谢瑾之装作疑惑的看着她的举动,随后歪着脑袋轻轻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是此间有人居住,不好贸然打扰主人家,可否劳烦柔止与我檐下听雪。”
姜柔止的脸色这才放了晴,眉宇间笼罩的忧虑悄无声息的散去,她裹紧了些斗篷,看着落在袖口的细雪,道:“还是瑾之有雅致,只是冰雪周旋久,未免过于寒凉。”
他没有回应这番话,只是拂去了打在额发上的碎雪:“姑苏冬暖,每逢降雪孩子都会在外聚集着掌冰旋球,少时经常随着兄长跟附近孩童一同嬉耍。”
姜柔止心不在焉的看着远处缓缓白了头的垂柳,时不时点头敷衍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也不知这场雪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宴会午后即散,她必须要赶在午时前见到天水郡王。
三日后就是殿试,她等不起的。
“说来姜兄也是姑苏人,怎么对降雪之事一丝兴致也无。”
姜柔止心不在焉的摇了摇头,道:“我又不是幼童,再说降雪常有的事,有什么好稀奇的。”
常有的事么,谢瑾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
他虽只有年少时在姑苏待过一段时间,但也听本地居民说起过乾元年间只有十一年和十三年下过两场雪。
姜柔止见他一时无言,抬头去看依旧乌沉沉的天色,雪已有了愈下愈大的势头,淅淅沥沥扰得人心烦意乱。
她与谢瑾之各有心事,只是看着雪落无声,又覆新芽。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远处的垂柳彻底白了头,姜柔止心下一横,将斗篷褪去遮在头顶,侧头看向谢瑾之:“抱歉……可能需要失陪一会。”
还没有等谢瑾之回话,她就已不见了踪影。
“咦,小郎君怎站在外头,进来坐就是。”
茶寮里的小丫鬟似是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从窗里探出了头,见谢瑾之衣着单薄,右肩已被雪淋湿了一片。
“多谢姑娘,但不必了。”
还没等小丫鬟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了一片皑皑苍茫之中。
风雪急一阵缓一阵,待她赶到亭子时也不过才开宴没多久。
姜柔止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撑头歇着,从衣襟里掏出小镜子理了理方才跑的有些歪乱的头发,余光却看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落了座。
她瞬间放下手里的镜子,转过头去。
恰逢此时宴上文客抚琴而作赋,她放下镜子的力度没怎么把控住,惊的那文客拨断了弦,与她大眼瞪小眼。
刹那间一片寂静,姜柔止心虚的移开视线,垂睫看向盘中的水果,一时静默无言。
那古琴看着就价值不菲,难道她上京科举的路还没开始就要回家变卖祖产种地赔钱了吗。
“郎君天上之曲,凡琴闻了羞愧而断。在下不善琴艺,正巧家中有一琴名焦尾,郎君若不嫌……”
“不嫌!不嫌!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麻烦谢公子了,多谢!多谢!”
姜柔止沉默的看向险些笑歪脸的文客和身旁“一掷千金”的谢瑾之,一瞬间无言以对。
她的唇张张合合,过了半晌,才努力憋出了一句话。
“你……你家缺小厮吗?”
谢瑾之愣了愣神,显然是想不到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他拂下了遗留在衣衫上的碎雪,将手里的小暖炉递给了姜柔止,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
“……姜兄别说笑了,那位是鸿胪寺卿的幺儿,自幼爱琴成痴,他手里那幅琴名为‘春江’,是由蜀中雷氏所斫。此人平日里惯会讹人钱财,又男女通吃,上几个月有青州举子被他讹了,无力还债而被他强抢入府,求告无门后变自我了断了。”
姜柔止惊了一跳,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她偷偷瞄了瞄远处乐得合不拢嘴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青州苦寒之地,十年温书博功名,竟因得罪纨绔魂断京华,就连大理寺和刑部也奈何不了他?”
谢瑾之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议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