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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桃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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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蕴玉径直带她去了幼时的闺房,那儿整洁干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连摆件都与曾经摆放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打扫。
“一路可还安好?”
卢蕴玉拉着姜柔止的手坐在了床沿,心疼的抚了抚她有些清瘦的脸颊。
姜柔止垂眸掩下了泪光,轻轻笑了笑:“天子脚下,还是没有人敢放肆的。”
卢蕴玉拍了拍她的手,眉眼间染上了些笑意,拿出了张方才命小侍女翻箱倒柜找出的红纸,看上去似是婚书之类的东西。
见她面上有一丝愠色一晃而过,姜柔止若有所思的盯着她手里的红帖,不禁道:“可是有人惹了嫂嫂不快?”
卢蕴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阿瑜莫要多虑,这次回来可是不走了?”
姜柔止狐疑地扫视了眼卢蕴玉,脱下斗篷随意的揉成一团摊在床上。
“嫂嫂,你可知道为何我姜氏女……只有给人做妾的命?”
自古皇命难违,将帅难当,登高跌重,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就有五位将军犯了事,往好了说,宁远将军被贬去了南边临安做守门小将,也算是将养天年去了。往坏了讲,定安大将军通敌卖国,全家百八十口一个不留,女子皆充入教坊供王侯将相取乐。
在这些个权力争斗里能保命的唯一招数,只有替皇族做事,姜氏女,便是京华姜氏放在后宫之中的“质子”。
或许没有当年那件事的发生,她早已嫁为太子侧妃,为夫生儿育女,一辈子在这深宫之中“相夫教子”。
卢蕴玉倾身拾起姜柔止随意揉好放在床上的斗篷,耐心的将它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了衣物间里,缓缓地道:“阿耶又怎忍心看他的独女为妾妃,临去北疆前便将一些东西交予你兄长保管,你也知道他粗心,就将那东西交给我代为收着。”
她细细摩挲着手里的婚书,眉目间染上了不易察觉落寞,却还是被姜柔止细心的捕捉到了。
“嫂嫂手里的婚书,是我的吧。”
卢蕴玉依言打开了婚书,时隔多年,双方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能够依稀辨认的字迹。
姜柔止将烛火端来照了照,费劲的看着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姑……苏?”
卢蕴玉似是想起了什么事,面色不虞的看着那封婚书,淡淡地道:“这家的家主与阿耶原是同窗,你五岁生辰的时候阿耶与他商量定下了这桩事。如今我们国公府不如当初那般显赫,人家自然不乐意与我们结亲,竟还相看起了别家的少艾。”
姜柔止又凑近婚书仔仔细细的瞧了一遍,自顾自的喃喃道:“姑苏?似乎也没有什么出名的簪缨世族吧。”
除了安定侯所在的姑苏谢氏。
安定侯膝下只有一女永宁郡主,不过要让她当郡马爷入赘安定侯府的话,她自是乐意的。
姜柔止不以为意的将那封婚书合上,随意的扔在了地上,扬了扬眉:“嫂嫂不必忧虑,什么姑苏世家的,我不稀罕。”
卢蕴玉吸了口气:“阿瑜,这、这婚不可不成,你若瞧不上姑苏的世家,改明儿我给你相看几个范阳品行俱佳的自家兄弟,如何?”
姜柔止不想抚了她的好意,装作羞赧的点了点头,一脚将刚刚被自己扔在床底下的婚书踢出几米远:“多谢嫂嫂,只是这一纸婚书来的牵强,我实在不需要,烦请嫂嫂找个黄道吉日烧了作柴火用。”
卢蕴玉摆了摆手,起身从地上捡起那封婚书,妥帖收好放在了书柜里,轻轻笑着道:“阿瑜长大了反而不体贴了,若我真将它当作柴火烧了,等你兄长回来不得气的冒了烟。”
姜柔止看向隔壁邻居家仍旧未熄的灯光,没头没脑的突然来了一句:“嫂嫂可知京华有哪个世族家有与我这般大的小郎君,单名一个濯的。”
“濯?”卢蕴玉思索片刻,放轻了声音,“我印象里似乎是没有的,你要作何?”
姜柔止无奈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找到他。
他与她之间,是过客与归人。
但……她还是想找到他,道一声珍重。
可惜山河别后,人间难相逢。
三月三,上巳节。
姜柔止在家种了一个月的蘑菇后,终于趁卢蕴玉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爬了墙头,从隔壁邻居家借道溜了出来。
得到侯府的时候,天上仍旧飘着大雪,即便如此,侯府的赏花宴也是高朋满座,她与芄兰刚进门,就见小童奔走,门厅喧嚣,府内侍卫说侯爷上朝未归,便先领了她到客厅与众人一同候着。
她本就是呆不住的性子,没坐多久就逮住一个童仆,笑着问道:“听闻侯府的院子巧思无比,可与姑苏浣溪亭媲美,此间可否离席参观片刻?”
童仆施了一礼,笑着道:“自然可以,郎君随意即可。”
见雪落的势头小了些,姜柔止也将伞给收了,在一处幽静的地方,寻了颗灼灼茂盛的桃花树当标记,随意的把伞放在了树下的石凳上,而后转身掀开翠柳帘,往旁边的小屋走去。
相比于其他院子的热闹喧嚣不同,这座小院清雅幽静,远眺湖光山色皆入眼,景色极佳。
门口挂着一副古朴的楹联,其上狂草,势如游龙惊鸿。
姜柔止入座坐下,才看见书案间放着本厚厚的思无邪,翻开的恰好是第一篇《关雎》,屋内焚着檀香,更显得静好,偏头看去,远处尽是青绿。
她不禁感慨道:“外面的院子喧嚣,这里却如此清雅,当真难得。”
院子里侍奉的丫鬟端着热茶款款而来,听到姜柔止的话后抿唇一笑,行了个万福礼:“郎君请用茶,此处清幽最能宁心,所以皇后娘娘未出阁时请老侯爷将闺房设在这里。”
姜柔止警觉的直起身来:“原来如此。”
端茶丫鬟看着她警觉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郎君不必担心,皇后娘娘自陛下登基后省了一次亲,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平日里小侯爷也时常来这里的。”
听侍女说到当今皇后,姜柔止眉宇间的愁绪才散去了些。
高阳老侯爷战功赫赫,年轻时曾平定“辋川之乱”,同样是将门之女,她与程令仪幼年相识,莫逆之交。
那夜姜柔止哭的肝肠寸断告诉她及笄后要嫁给太子当侧妃,程令仪当时没有多说,直到第二天她才知道程令仪为了她嫁入东宫后不会受欺负,借着探望姑母的名义入了宫。
没有人知道那天她在皇宫与太后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天过后,太后夸赞程令仪言礼有度,堪为天下女子表率,指名道姓要她为以后的东宫太子妃。
姜柔止抬眸看向身旁的小丫鬟,轻轻笑了笑:“我名九思,家中阿姊与娘娘自幼相识,托我问一句娘娘现在可还安好。”
小丫鬟愣了愣,惊讶的微微张唇:“姜、姜小郎君?郎君家中阿姊可是姜大姑娘,娘娘说这些年很是挂念大姑娘,烦请小郎君代为转告。”
姜柔止执茶杯的手停顿了下,微微颔首:“在下必将转告阿姊。”
她与小丫鬟告辞后,随意的在四下逛了逛。
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谈笑声,引得她止住了脚步,举目看去,是一群清隽斯文的年轻文人围坐在边上的亭子中高谈阔论。
“哎呀啊,王兄这首诗作的真是绝了呀!”
“虽说是写女子之闺怨,却也别有一番风情。在下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承让了。”
熟悉的声音略带笑意,被风包裹着传入了她的耳朵。
姜柔止瞬间如遭雷击:“怎么、怎么是他?!”
拜托,王今安半个月前刚看过她女装啊。
这要让她今天怎么示人!!
失算了,竟然没想到这种场合王今安会来。
不过他的闺怨诗为何如此精炼,莫不是成天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正经人呢,果然海水不可量,人亦不可貌相。
姜柔止越想越觉得有些心虚,没心情再继续听他们商业互吹,直低下头转身快速的往回走。
“奇怪,我的伞,我的伞呢……”
姜柔止返回原处四下寻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把伞。
她委屈的抿了抿唇:“莫不是被人偷了?那可是我祖传的伞啊。”
像这般名士云集的宴会最会懈怠她这般无权无势的“弱男子”,要不是特意从她哥的书房偷了把伞来,估计是还没进门就要被那群仗势欺人的小厮给赶了出去。
她犹如无头苍蝇般四下乱晃,误打误撞来到了一处清幽之地。
大槐树与松树遮天蔽日,相在争辉,树上垂挂下来的紫藤萝更衬托了此间幽静。
鱼游碧水,岸芷留香,似是将整个大宁朝东南西北各处的美景汇聚在了一处。
姜柔止放弃了找伞,惊奇的蹲下身,盯着一颗比人头还要大的蘑菇左瞧右瞧。
远处一座小竹屋屹立着,有白鹰掠过,直击远处那高高耸立的大槐树。
她弯腰抱起地上一只受伤的小松鼠,看着呈现在眼前的翠林山水图,喃喃道:“不是吧……令仪也没跟我说过高阳侯府还有这种地方啊。”
少女抱着松鼠不知行了多久,忽然一阵金色的夕阳光辉洒在了她的身上。
抬眸望去,只见一竹楼立于林中,金中带红的晚霞将竹楼旁的小溪映的宛如一条宫中万年难觅的九天金链。
竹楼的最顶端,一只体积肥大的狗正懒洋洋的在顶方晒着太阳,好不悠闲。
似是注意到了有客到访,那只肥大的狗才懒懒的掀了掀眼皮子施舍般给了她一个眼神,慢慢的从竹楼上走了下来。
大肥狗蔫头蔫脑的蹲在姜柔止的衣袍旁嗅了嗅,敷衍的摇了摇尾巴,又跃上了竹楼顶端悠哉悠哉的晒起了太阳。
悉悉索索......
衣料摩擦的声音已距离自己咫尺之遥,她实在是按耐不下心中的好奇心,压下此刻拦着自己视线的桃枝。
姜柔止抬首望去,纯白如雪的桃花轻轻柔柔的落在了白衣少年的肩上。
那张堪称完美无瑕的容颜蓦然闯入眼帘,金光透过木棂斜洒下来,逆光中他眉眼弯弯,桃花眸中盛满温柔,参差的额发随着微风在眉间轻荡。
他立于琼枝之下,竟分不清谁是谁的点缀。
骤然间天地黯然失色,唯他一人而已。
姜柔止呆愣在原地,待回过神来瞬间将桃枝放开,任它弹回去阻拦少年此刻看向她的视线。
“抱歉,失,失礼了……”
当她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时候,少年隔着桃枝缓缓作了个长揖。
“在下,姑苏谢瑾之。”
姜柔止不知脑海里哪根弦错乱了,呆呆地隔着桃枝对他行了个万福礼。
“京……姑,姑苏姜柔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