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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国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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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今安沉默片刻,勉强的笑了笑。
他没有回应姜柔止这句话,反而问她:“姑娘既知道我与谢公子的事,可也是京华人?”
姜柔止一愣,原来她无意间的那番话竟被他细细听去了。
不过瞧他这幅不欲多言脸色不好的样子,莫不是与谢瑾之有什么过节。
姜柔止仰起头望着身侧表演喷云吐雾的戏班子,装傻充愣道:“啊……真是失礼,怪我看入迷了,方才郎君在说什么?”
她趁着空隙快速的扫了一眼王今安,这人身型清瘦挺拔,下颚线条硬朗凌厉,一看就不是那种温润的翩翩君子。
看来骗他的时候谎要撒的看起来真一些。
王今安无奈的摇了摇头,眉梢间爬上了些笑意:“无事,还未请教姑娘名姓。”
姜柔止随意把玩着身旁灯笼垂下的流苏穗子,清了清嗓子:“姜瑜。”
“那你……还记得琅琊王氏的次子吗?”
“琅琊王氏的次子?”
有点印象,似乎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提到过。
但为什么王今安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难不成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姜柔止心下警铃大作,强装镇定的转头问道:“太原郡公的次子吗?我……”
她话还没说完,熟悉的声音就从远处灯市飘来。
王今安脸上的失落稍纵即逝,客客气气的作了个文人揖:“既然姑娘有约,在下就不打扰了。”
姜柔止静静地站在煌煌灯火中,任由风雪淋了满身,看着灯市里如潮的人海缓缓将他吞没。
芄兰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姑娘,你在发什么呆?”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芄兰:“你,你知道太原郡公的次子吗?”
芄兰愣了愣,道:“太原郡公?我没记错的话,他只有一儿一女呀。”
这下姜柔止彻底凌乱了,她抬头朝王今安离去时的方向看去,迅速的在心里检索了一遍从在京华至安阳时与姓王的人之间的交集。
唯一见过的就是在乾元十五年的三月初三,安阳郡的上巳节。
依稀记得那天她偷偷换做女装背着祝扶黎溜出书院,跑去揽月楼一年一度的诗会凑热闹。
“啧,写的也太烂了,简直是侮辱眼球。”
年少时的姜柔止性情张扬不知收敛,坐在看客的中央翘着腿撩起袖子,看着不远处文人墨客之间激烈的竞争。
无非都是些粉饰太平的话,毫无新意。
不出意外,今年胜出的肯定又是宋家二公子。
她翻了个白眼,将瓜子一丢,摘下腰间的玉佩“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惊的满堂文人都止住了嘴,疑惑的向她看去。
姜柔止仍旧是那般纨绔的做派,挑眉将满堂宾客扫视了圈:“果然是一群酸儒,迎风能臭八百里。除了这些大道理,还能作出什么来?”
果然有些诗客坐不住,跳出来指责她的鼻子道:“小女子休要胡言乱语!当今陛下治国有方,我等歌颂圣明,岂容你在这撒泼?”
“圣明圣贤圣人,除了这些,莫非别的就不会作了?不如小女与各位设个赌局。”姜柔止指了指台上摆放着的琴,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小女顽劣,唯擅琴艺,不如奏一曲,若各位有一人作出应景之言,只需一句便可,小女就将这祖传的玉佩赠予。诸位,如何?”
当场就有诗客不以为意的冷哼,拂袖上座:“不过听曲应景而作,还就一句,有何难?”
姜柔止扬了扬眉,铺下琴去,一曲《东君》自指尖铮铮流淌。
年幼时父亲常年征战,恐长兄读书不易,单单将他与母亲留在了京华,而她与幼弟则跟着父亲久居西北之地。
有时战事稍歇,父亲就会教她弹古琴习兵法。
见惯了金戈铁马,塞外长河,久而久之她弹的琴曲里也染上了清肃,不似名门淑女那般的窈窕婉约。
这下看那群总爱粉饰太平的世家子怎么写。
待众人回过神来,姜柔止已如来时一般纨绔的做派,不知从哪变出几颗瓜子,坐在琴凳上津津有味的啃着。
“这、这……”
“这是什么意思……《东君》,不就是同我们作的那些诗一样么?”
刚才言语不屑的那几个诗客,此时已是满脸尴尬,甚至打算趁机偷偷溜走。
唯有一人眉眼间带着笑意,缓缓地从人群中走出,他微微拱手,毫无避讳的直视着姜柔止:“姑娘的《东君》,为何与别处不同?”
姜柔止:“……”
参加这诗会的不应该都是纨绔子弟吗。
她将商调的《东君》三分损益均成清商调的事为什么会有人看的出来啊。
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男子愣了愣,随即笑着道:“抱歉,是在下学艺不精。”
姜柔止眉心微动,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玉佩,迅速离开了揽月楼的大门。
她拔着玉佩垂下的流苏,走在大街上不发一言。
“姑娘。”
那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姜柔止没个好脸色的转身看向他:“这位公子有事吗?”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方才并非我有意拆姑娘的台,只是今日有京华的王侯来,我只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姜柔止愣了愣:“多,多谢公子。”
男子轻轻笑了笑:“姑娘不必言谢,在下……琅琊王氏王柏之,敢问姑娘贵姓?”
姜柔止摆了摆手:“安阳郡人,免贵姜,单名一个瑜。”
琅琊王氏……王柏之?
姜柔止从思绪中抽身而出,若有所思的对着芄兰道:“那你可知道王柏之是何人?”
芄兰不知从哪套出来了个小册子,凑在眼前瞧了又瞧:“王柏之,王柏之……在这呢!王柏之,字今安,太原王氏嫡长子,幼时寄养在琅琊郡,十八进士科及第,授通直郎。”
姜柔止两眼一翻,险些当场晕倒。
所以王柏之就是王今安?
怪不得王今安今天看她的眼神那么不可言说。
她按了按额头上跳起的筋,一把将芄兰手上的小册子抢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遍:“你这又是什么东西?什么谢瑾之字明璋尚书左仆射独子李明庚陇西李氏长子裴承烨……”
姜柔止被惊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止住了话。
芄兰歪了歪头,指着写在第一行的名字,笑的眉眼弯弯:“姑娘想必还不知道吧,将军还在的时候早已给姑娘——”
姜柔止瞧了她指着的地方写着“谢瑾之”三个字,无语的扯了扯嘴角,将册子抢来合上拍在了芄兰的头上,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洗洗睡吧你,我娶长公主都不可能娶他。”
芄兰委屈的眨眨眼睛,看着少女的背影,再次翻开了好不容易做成的小册子,怜惜的摇了摇头。
深夜,京华大雪。
屋檐上积起来的雪已有了三尺厚,从北边来的朔风吹起了红色儒裙的裙角,与满地清白成了鲜明对比。
姜柔止提着灯笼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被雪覆了一层的门匾,阵阵清晰的叩门声在长街上回响。
不知叩了多久的门,东侧门才勉为其难的开了条缝,守夜小厮揉着眼往外瞄去,嘴上嘀嘀咕咕的不满道:“谁呀,大半夜的敲什么门,真是有病。”
姜柔止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大眼对小眼:“姜、小、八,你说谁有病?”
守夜小厮听到熟悉的声音,乍的惊醒了过来,一屁股跌落在了地上,捂着心口往后扭动着。
“救命!鬼鬼鬼鬼鬼啊——鬼啊啊啊啊!!”
姜柔止看着扑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姜小八,眉心皱了皱:“你在放什么屁?嫂嫂呢。”
姜小八勉强坐起来,鼓起勇气抽出颤抖的手戳了戳她的裙摆,又像被烫了般迅速缩回去,自顾自的喃喃道:“活、活的……”
她强压下心里越燃越烈的怒气,伸出手扣着姜小八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我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
话刚说完,正门就被内里的人打开,卢氏被方才姜小八闹出的动静所惊动,独自冒雪走了出来,连伞也忘了打。
见到檐下立雪的身影,卢氏急忙上前用锦帕子赶走了落在姜柔止肩上的细雪,执起了她的手:“阿瑜?你,你回来了,这些年怎的毫无音讯,真是让嫂嫂将心都操碎了,生怕——不说了,回来就好。”
姜柔止微微垂睫,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握着。
独受风雪六七年,突然被人关心,她实在是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仰头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道:“……嫂嫂,手要断了。”
卢蕴玉这才心疼的松开了姜柔止,将自己原本拿着的小暖炉放入了她的手中,领着她与芄兰进了门。
推门而入的刹那间,从屋内传来呛鼻的炭味直给姜柔止熏退了数米开外,她站在风雪中,看着黑色的炭烟自大厅中飘出,又被北风吹散。
姜柔止瞥了一眼跟在身后为自己打伞的侍女:“兄长在外保家卫国,你们便是这样照顾嫂嫂的?”
她生的不似名门贵女那般温婉如水,又在北疆战场上呆了好几年,早已将平日里女儿家眼底的三分柔情磨灭,化为了凛冽。
再加上性子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平日里多数侍奉京华淑女的侍女哪遇到过这般阵仗,被惊的连伞都不打了,忙跪在雪地中,委屈地道:“娘子明鉴,夫人平日里命人去采买炭火报的都是要的银丝炭,可哪晓得那帮刁民仗势欺人,常常以次充好,竟将那些烧火炭混进去了大半,夫人性子温婉,也就吞下了这气……”
“阿瑜?怎的还不跟过来?”
姜柔止原本蹙着眉正打算去后院敲打几个懈怠的下人,却听见卢蕴玉温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对跪在雪地里的小侍女摆了摆手:“先不说了,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