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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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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当天恰逢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前几个月北伐军于车渡城打了胜仗,北戎将皇长子送来大宁为质,并定下十年内不再犯的盟约。
难得天下熄了烽火狼烟,四海升平,皇帝特意将上元的宵禁取消,并撤了朱雀门至明德门值守的的禁军,辟出一整条朱雀大街供城民观灯赏月。
姜柔止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兴奋的不行,整理好行囊匆匆换了身女儿装就直拉着芄兰出门闲扯。
许是天公作美,她刚踏出客栈天上就飘起了细雪,轻柔的落在了纯白斗篷上。
今冬的雪期比往年早了约莫两个月,下得格外的细密,不过多时宫城的角楼上已覆了薄薄一层。
“都说瑞雪兆丰年。”
姜柔止抬手接了一片旋转坠落的雪花,看着它缓缓在手心中融化,化作水滴落于地。
客栈旁卖花灯的年轻男子接了话,一边往铺子上挂灯一边笑着道:“小娘子这话当真中听,自从年前小姜将军大败北戎后,朝廷就免了半年徭役,瞧这雪的兆头来年定是大丰收,加上免得徭役,咱们这些百姓的肚皮呀,估计要撑圆乎了!”
她原本倒没怎么注意身旁的男子说了什么,这个时节无非是几句耳熟能详的吉祥话罢了。
原本站在身侧帮她整理换衣时弄出皱褶的芄兰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那傻愣愣的呆站着。
远处灯火的光照在了姜柔止的侧脸上,衬的她略微有几分凌厉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郎君说的小姜将军,可是从十岁起便驻守北戎与我大宁边境的那位,镇国公家的长子?”
灯笼铺子的年轻老板抬眼看了看她,呆滞了一瞬间,两侧脸上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赶忙低下头扎着手里灯笼。
灯笼摊后走出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抚了抚下颔蓄的长长的胡子,爽朗的对着姜柔止笑着道:“我家阿白唯一的毛病啊,就是跟年轻漂亮的小娘子说话会害羞,小娘子不必介意——哎,果然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就是喜欢小姜将军,身世清白,又文韬武略。”
芄兰微微睁大眼睛,上前挡住老者盯着姜柔止的视线,双眉微蹙:“胡言乱语,我家姑娘与小姜将军分明是……”
老者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顺手取下了摊上的一盏兔子灯,递给了姜柔止,乐呵呵地道:“上元佳节,递灯寄情,愿小娘子遇见一知心人。”
姜柔止仔细接过那盏兔子灯,眉眼弯弯:“小女多谢伯伯美意。”
明灯错落,箫鼓沸腾。
不远处的高楼上,玄衣男子垂眸看着城楼之下人声鼎沸,不易察觉的笑意从眉眼间跃出。
似是听闻衣料摩擦的声响从身后传来,他敛了笑意,不急不缓的转身对上了女子沉静如水的目光。
“陛下,可要下去看看?”
裴承烨沉默片刻,缓缓阖眸:“不必了,若是天子出游,朕反而怕惊了她……们,远远看着便好。”
女子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上前几步与他并肩,眉梢微扬:“陛下倒是惯会与民同乐。”
裴承烨没有正面回应她,只是不以为意的掀了掀唇角:“天官赐福之日,朕自然也想沾点福气。”
上元佳节,天官赐福。街道两侧挂着风靡京华的“卷进红莲十里风”,不少店铺门口也为了沾沾“赐福”的喜气,也将数个精致的灯笼吊在外头,以求来日生意红火。
除了挂卖灯笼,街头还有杂耍表演及各种卖小食首饰杂书的店。
姜柔止此时正兴奋的双颊通红,手上抱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吃,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杂耍的人儿在高空翻腾自如,还时不时表演一下喷火吐雾。
看的正是津津有味的时候,一阵朔风袭来,冻的她赶紧将身上厚绒绒的斗篷紧了紧,挨着领子周围柔弱细腻的白狐毛,企图能暖和一些。
怎料这一动,方才老者给的兔子灯滑落在了地上。
姜柔止眉心一动,赶紧弯腰捡起那盏兔子灯,起身的瞬间,隔着煌煌灯火与重重人海撞上了远处少年的视线。
桃花眼,多情眉。
执伞而来,端方如玉。
只是那把伞看久了,总有些眼熟。
少年静静地站在喧嚣的灯市人群之中,光影游离在他的长袍上,明了又暗。
姜柔止用眼神细细将他的面容摩挲了一遍,他眼角的那颗泪痣与记忆中的人重合了起来。
逃!!!
她立马转身,慌忙的拉起了身旁还在看杂耍的芄兰,二话不说提起衣裙疾步往朱雀门的方向跑去。
少年微微垂下长睫,缓缓的走到姜柔止适才停留的地方,弯腰拾起了被遗留在地上的兔子灯。
站在身旁的锦衣男子收起了雀跃的神情,疑惑的打量着他的动作:“瑾之?”
少年动作轻柔的将兔子灯重新点燃,对上了他疑惑的目光,弯眉浅笑:“无事,走吧。”
“姑娘?姑娘?!!再往前走就是皇城了,到时候还没科考就要被拖去碎尸万段了!”
姜柔止扶着朱雀门下的大圆柱微微喘息,虚弱的朝着芄兰摆了摆手:“你再大点声就是诛九族了。”
在灯火阑珊里见到他的一瞬间,天地失色。
她自问不是那般色令智昏的人,定是那少年偷偷习了什么秘术,才这样的蛊惑人心。
芄兰看着姜柔止游离不定的眼神,满脸好奇的盯着她略显失魂落魄的侧脸。
姜柔止靠着身后的朱红柱子直起了身,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尬笑了两声:“我说不熟你信吗。”
芄兰默默翻了个白眼:“不信。”
姜柔止无奈的摊了摊手:“那也没法了,真的不熟,只是当时阿弟失踪后我在寻找他时无意间招惹了一批纨绔,被揍了顿,当时我发高热,再淋雨怕是命不久矣,是他帮我撑了一夜的伞。”
芄兰思索片刻,自顾自的喃喃道:“相貌好人品好,将来姑娘嫁过去应该不会受委屈。”
姜柔止眉心一动,轻轻抡了下她的脑袋,眉梢微扬:“胡说八道什么,你家姑娘现在可是男人,是要同他搞断袖么?”
耳边忽然传来呼啸声,半空中“嘭”的一声巨响,原本欢声笑语的臣民们尽抬起了头,金丝银线在天上断了弦,交织成一朵牡丹,羞的明月黯然失色,躲进了云层中去。
朱雀门上灯火璀璨,夹杂着各式的华贵珠灯,整座楼台被各种明灯簇拥着,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天上琼楼还是世间长安。
隔着城楼上垂着的珠帘,依稀可以看见帷幕里清贵的身影。
忽然灯市内的人群开始喧嚣了起来,向着朱雀门的方向蜂拥而来,如潮般的人海将芄兰和姜柔止分隔了开,争先抢后的捡着地上的金钱。
年年上元,朝廷都会在朱雀门前撒好些印上“天官赐福”的金钱,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皆会去城楼前抢,以求来年平安顺遂。
宫娥洒下的金币纷纷扬扬的落在了姜柔止的身侧,在叮啷作响的落地声里,几乎所有人都弯腰捡金钱,一时灯市里唯有她一人站在那里,抬头望向朱雀门的城楼上。
在众人山呼万万岁声里,姜柔止见到了城楼上那抹龙纹袍袖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她没有再将视线上移,随着众人的动作缓缓的跪拜了下去。
“伏愿陛下,长乐未央,千秋万岁。”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切会离她这般遥远。
就好似与她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直到身边的臣民百姓一个一个站起,她才将神智从思绪里抽出,逆着人海走向了远处灯火阑珊之处。
似乎察觉了一道视线从上而下黏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姜柔止转身望去,隔得太远什么都没见着,所见之处只有臣民们笑意盈盈的脸。
恍惚中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姜柔止微微歪头看向身旁,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献宝似的递给她了一枚刻有“天官赐福”的金币。
姜柔止眉心微动,刚想拒绝,就被他打断了话语:“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见小娘子似有所思之事,上元赐福应除思虑,适才帮小娘子抢了枚赐福币,小生献上。”
她敛了眉宇间久久不散的愁绪,双手接过他递上的赐福币,弯眉浅笑:“多谢郎君,还未询问郎君贵姓。”
白衣少年见她收下了自己抢来的金币,轻轻笑了笑:“免贵王,名今安。”
姜柔止略微扬了扬眉,正色道:“原是王三郎君,小女久仰。”
在安阳郡的时候,祝扶黎在她耳边说得最多的就是谢瑾之,除却谢瑾之,就是王今安。
太原王氏的嫡次子,未及弱冠之年就进士及第,殿试之时被帝子亲授通直郎,眼前人便是祝扶黎口中“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王今安有些讶异,往她的面前凑了凑:“诶?你识得我?”
拜托大哥,京华第一才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姜柔止微微后仰,礼貌的笑了笑:“书院的先生经常提起郎君,说是整个京华唯有谢瑾之可与郎君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