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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山半落青天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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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好像不是往长安的方向啊,越走越瘆得慌。”
娇俏的女子提着灯笼,手里提着前几天挖坟挖出来的“战利品”,敛衣步行时珠环相碰发出的声音在这黑漆漆的夜晚中显得格外诡异。
女子见身后的人好久不回声,不由的好奇往后看了看——人没了!
“真像个大型坟场。”她惊讶了一会便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长安六朝古都,天子脚下,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不会如此荒芜。莫非,这是长安往西的永陵?
永陵是太上皇的寝陵。
太上皇名唐宋,十岁跟着太祖爷,也就是前朝的燕国公征战南北,战功赫赫,年仅十四岁就率二十万大军灭了北凉,回朝被封镇北侯;十六岁时,北取北燕十二州,参与了先帝谋反一事,推翻前朝建立新朝。十七岁时太祖爷病逝,传位于他,没想到过了两年他就禅位给今帝。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长得十分好看,还是她的结婚对象。
在两年前一听到“太上皇出游”五个字,全长安的少女一定会带上瓜果和香帕大喊“陛下”。
不过这永陵,先前被屠过村。
“总有一种在坟地逛街的感觉。”女子抠了抠手指头,自言自语着,“不过这个地方罕见人迹,我终于可以抠鼻屎了,不像侯府,抠个脚还要挨骂。”
她正欲上手,却眼尖瞄见一个影子飞了过去:“我靠!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
“那是......”她眯着眼睛,看到了“唐村”两个字。
是了,那就是当年北凉入侵前朝时候屠的村子。
她拎起裙子,快步小跑到唐村门口,鞠了一个躬后开始四处打量。
自从前朝北凉屠村后,也没有人再敢来唐村,理应说这里应该是满地白骨。
但是这里,没有。
“怎么可能,”她摸了摸头发,远山眉轻蹙起,“北凉鞑子屠了村后就走了,理应说没有人会清理尸体,但这显然是被清理过的模样。难道有人在这?”
忽然背后一阵阴风拂过。
她脊背发凉,连忙转过身:“谁?”
一张放大的脸凑在了她面前。
“有鬼啊——”
元清当机立断朝着那张大脸挥了一巴掌过去。
那张大脸速速远去,退到元清一米之后,捂着脸怨怼地看着她:“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好好的人装什么鬼,你把我的珍品都吓得掉到地上......”她满脸痛惜地蹲下身去打开挖墓挖来物品的包袱,瞬间绷着脸吞吞吐吐地道,“碎、碎了,你赔钱!”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胸,像看热闹一般看着元清。
“跟你说话呢,赔钱,听到没有!”元清捞了两个耳环放在怀里,站起身来正准备对他大骂一顿,然而她站起来后就傻眼了——那是个约摸着十八九岁的少年,风骨秀逸,气质出尘,是她的结婚对象唐宋。
“我最讨厌智障了。”少年对她翻了个白眼,双手从抱胸换成了叉腰。
“你谁啊?”
他悠哉悠哉的坐在大石头上,翘着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抬头看了元清一眼,哼哼唧唧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要问我做什么,多此一举。”
元清在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并骂了两句败家死娘们。
“淮南柿......世子,在外调戏良家少女可不好。”随后她就迅速变脸,恭恭敬敬地向唐宋作了个揖,元清把头垂得很低,刚好遮住了她正在抽搐的嘴角,“要是被世子妃知晓了,必定将小女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做成人彘。”
他一愣,不过听到“淮南世子”四个字他就想笑。
敢情元清真的是失忆了不成,竟然是把自己认成了淮南王家的世子唐辰。
“我并非淮南世子。”唐宋轻佻地瞥了瞥元清,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扯下来扔了出去,“小城阳。”
元清闻言神情微微一滞。
自打太上皇唐宋被迫禅位给新帝唐衍后,原本跟着他征战四方的王侯将相皆被削去王爵之位,取而代之的是唐衍皇后的母族与后宫外戚。
城阳郡主是她的封号,是他爹临安侯没被削去浔阳郡王爵位之前她的封号,也是当年一纸婚约上白字黑字写的封号。
知道这个的人寥寥无几,便是有人知道也不敢喊,更别提在封号前加一个“小”,如今唐宋故意这样喊她,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她顿时灵光一闪,“你是钰叔叔!钰叔叔,你怎么变年轻了?”
唐宋看着闪现过来抱住自己袖子的女子。
她叫了他叔叔,并把他认成了此时已年过四十的赵王唐钰。
想到这,唐宋似是十分不耐烦,眉眼上的戾气显而易见,忽的站了起来把她甩了开来。
“你拽什么拽?”元清突然被甩了个狗啃泥,恨恨的爬起来就冲着他骂道,“我敬你是因为你是我爹爹的同僚,你什么意思?”
唐宋盯着那包袱,没有理她。
他早在宫里的时候,听到的奇闻轶事,最多的就是这位临安侯府的郡主,他以后的结婚对象。
她特别热衷于挖墓,还美曰其名为“考古”,还自称考古专家,他在宫中行走的时候每次都会听闻宫女谈论她,曾一度怀疑这位郡主脑子是不是不好使。
直到有一次,他堂哥的媳妇儿魏王妃头上戴着十分古老的簪花。他好奇去问,魏王妃很奇怪地看了眼他,理直气壮地道:
“城阳郡主去了一趟前朝陵,挖回来了这些失传已久的簪花,分别发给了好些许高门贵女。”
城阳郡主是元清的封号,他也是从那时确认临安侯府的大小姐脑子不好使——竟然会把坟墓里的东西挖出来送给人家。
“你为什么会挖坟。”
“你懂个屁。”元清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瞧不起,卵足了劲锤了他一拳,引以为傲地道,“世人皆说我不尊祖先不重伦理,我倒不这么觉得,若是一辈子待在侯府高门,不出去走动历练,那和金丝雀有什么区别?况且我挖出来的也是摆在侯府的藏宝阁里面,是给人开眼界的好不好。”
临安侯府的藏宝阁,据说是要收门票的。
成人票十两银子,儿童票半价五两。
唐宋半信半疑的看了看元清,最后还是按耐住了心中的好奇。
他可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人,也不想再被打。
“钰叔叔,”元清拾起来那大袋子东西,紧紧的抱在怀中,恶狠狠地瞪着他,“太上皇还没入土呢,你就想抢占先机了?”
抢占先机?
她这是......想挖永陵?
唐宋的思绪还沉醉在元清想挖自己百年之后的家的事情中,施舍般朝她偷去了个眼神,恹恹地敷衍道:“我想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能不能讲讲理。”元清上前一步,又跺了他一脚,“真是比当今陛下还要不讲理。”
唐宋闻言,挑眉看向元清,一派兴意盎然的模样:“当今陛下不讲理?”
当今陛下名字叫做唐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开国帝的同胞弟弟,他的亲叔叔。
坊间传闻唐衍的皇位是用腌臜手段从亲侄子手里抢来的。他不仅人品不好,还十分好色,年纪一大把了还去举办后宫选秀,要求年满十四岁的妙龄少女全部入宫。
元清自幼就有美色在外,长兄临安候世子元京墨更是被人成为“长安第一美男”。
唐衍听闻这事后,竟然强行要求临安侯将元清送入宫为妃,还说什么要元清给他生孩子,生的孩子当太子之类的话。
“那老头色得很。”元清一厢怒气在长安没法子撒,如今既然是唐宋主动问她,她也毫不客气的连忙拉着他坐下来,滔滔不绝地讲道,“那脑子里灌铅的死老头,一把年纪了都萎了还想着生孩子,还指名道姓的让临安侯府把我送到他们宫中给他生孩子,说什么生下来了孩子就当太子,就让我当皇后的鬼话,我呸他妈的,老娘稀罕他那个什么狗屁皇后?!”
“他这么骚?”唐宋吃了一惊,嚷嚷着说,“怎、怎么可能,他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像只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喘,还是妻管严,更不要说纳妾了。”
她淡淡地抬眸瞅了瞅唐宋,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他身子的下方,假装十分吃惊的盯着他:“你以前在宫里过?”
唐宋只觉得下身一紧。
“对、对啊。”他变扭的垂下手,十分娇羞地问,“你、你看什么?”
她唇角勾勒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随后俯身往唐宋下方一捞。
他慌慌忙忙的把她的咸猪手握住,往后跳了一步:“你在干什么?”
“你倒是放手啊,”随着他往后跳,元清那只被他捉住的手也扯着她往前去,恰好碰到了唐宋怀中,“色胚啊你!”
他没有搭理元清说的话,反而揉了揉她的脑袋,并发出了哄狗般的语气:“狗狗,乖。”
元清脸上浮起了阵阵红晕,急忙的想把手扯出来:“臭太监,你抽风啊?”
二人身躯紧紧相贴,元清脸烧的比喝了十斤二锅头还要红,但就算这样,她也要打击唐宋的心理素质。
她怀疑的看了看他跟弱鸡一样的小身板。
“你怎么不净身。”
她对唐宋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很喜欢跟我有肢体接触?”唐宋托着下巴,一脸思考地看着她。
“你干嘛,”元清使劲扯自己的胳膊,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干脆瞪了他几眼,“老娘在骂你,没让你色眯眯的看着我!”
唐宋笑出了声,借着她的胳膊,又将她往自己怀中拉了一截。元清见状,抬起脚就往他的下半身踹了过去。
谁知那人儿跟水里的泥鳅似的,迅速的闪了过去,并且十分好笑的看着她。
“娘子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此时竹林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尖着嗓子就冲元清囔囔道。
“大胆!竟然对陛下不敬!”
她装作委屈的低下了头,还十分像样的抽泣了两声。
唐宋立刻心就软了下来,语气轻柔地对着她说:“你就如此恨我,恨的连大婚的时候都宁愿逃婚也不愿看到我。”
元清垂下眼皮,默然不语。
唐宋身旁的大太监伺候他多年,深知他是一个火爆脾气,从来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
现下自家主子却低声下气的跟一个区区侯府的女子讲道理!这让他的三观再度刷新。
“念念,不要生气了。”
唐宋覆上了身侧元清的纤纤素手,蹲下身去细方才她因为揍他大幅度摆动导致有些松散的裙带。
念念是元清的小字。
自从她的祖父前朝定南王故去后,便不再有人叫她这个小字了,也没有人敢叫。
她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看着自己的手眉头越蹙越深,垂眸片刻,她拍掉唐宋的手机
“念念。”
他竟然还在叫。
正当元清暗暗腹诽唐宋没有礼义廉耻之时,一道身音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我错了。”……
“陛下真是折煞臣女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
三年前,浔阳王府。
“唐五哥哥。”元清身着素色的襦裙,绾成一个垂髫分肖髻,剩余的头发往后披了下去。
她唤的是人称“京城第一公子”的汝南王唐明。
“清儿要成婚了,怎还是如此不开心?”唐明抹去了元清垂下的两滴清泪,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叹息,“官家指名道姓要娶你,我、我毕竟不是当今官家,不能随意妄为,对不起......”
“五哥哥。”元清蹭了蹭他,小手抓紧了唐明的衣摆,“我会逃婚,宣德门外子时,五哥哥等我。”
“好。”唐明揽住她的细腰,咽了口口水,凑到她耳边柔声道,“若是唐宋拦着,我定不顾兄弟情分,杀他个片甲不留。”
待唐明走后,元清原本温柔似水的脸迅速沉了下来。
浔阳王掌整个北部的兵权,固然她再看不惯唐宋,但为了觊觎兵权而利用儿女私情的唐明对她来讲也好不到哪儿去。
红纱帐缠绵的梳妆台前,一方嵌着羊脂玉的古铜镜映出她的沉鱼之姿,凤冠霞帔,明眸善睐,纤腰恰好盈盈一握,似是一阵风来,就要将她吹入西山瑶池。
“往后你就是晟朝的皇后了,浔阳王府的满门荣耀都将系在你身上。”含着泪给元清梳头的中年妇女抽泣道,“宫中不比浔阳王府,若是被人欺负了也只好忍气吞声。”
元清冷冰冰的脸上方才浮起一抹微笑,她伸出手盖在中年妇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母亲放心,既然上头那位选定了我为皇后,必然不会亏待的。”
“此次官家亲自迎亲,这是前朝到今朝头一份。”
中年妇女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打量着元清的妆容,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妃,官家在大厅了。”
那天她不知是如何入宫的,只知道回过思绪的时候她已经被宫女们搬到清宁宫里去了。
元清嫌闷,一把扯下红盖头,映入眼帘的是满宫红光映辉,喜气盈盈。床前挂着百子帐,铺上放着百子被,即是绣了一百个神态各异小孩子的帐子和被子,床头还悬挂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床幔。
“念念。”
那是一个仿佛若珠玉落地般好听的声音,元清听到后轻轻掀了掀眸。
来人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一番凌然气度,眉眼间原本覆上的浓浓寒霜见她抬眸便瞬间消散如烟,他仿佛天生带着清冷和高傲。有月色落于发间,便将这一身红衣的少年,衬的如仙灵误入凡尘。
唐宋拖着下巴看了看元清,随后走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却被一道冷如二月朔风的声音打断:“走开。”
他看到少女这般抗拒,只是轻叹一声:“那……念念好生歇息,我去隔间便是。”
天色微熹,窗外阵阵鸟鸣。
唐宋掀开被子起床伸了个懒腰,略有深意的看了看远处的元清。
她神情好似极度疲劳,听到身旁的动静后,她施舍般掀了掀眼皮瞅了他一眼,几乎是微不可查的轻哼了声。
皇城里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杀敌声,宫楼上华丽的琉璃灯被吞噬在了大火中,她在清宁宫里便听到了东方传来的声声尖叫。
她侧首跟唐宋一同望向东华门—那儿缓缓升起了几抹黑烟。
“真有闲情逸致,内宫都被人打了还在这看热闹。”
元清淡淡地朝唐宋投去目光,嗤笑道。
那人儿却讥讽一笑:“念念有这时间讽刺我,不如好好养精蓄力一番。”
紧接着,他转着床头柜上的茶盅,神色镇定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的将那琉璃杯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外面又是一阵杀喊声。
待外头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之后,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被五花大绑的丢进了寝殿中。
“五弟好雅兴。”唐宋见正要起来看热闹的元清,下意识的将她按了下去,食指敲击着榻,笑看着那险些被绑成五花肉的男子,“早早的就进宫看我和你嫂嫂,真是好雅兴。”
“唐宋!那是我的女人!”
唐明虽然被五花大绑着,但是他的嘴巴却没被堵上。
“唐宋!你不知廉耻!”
唐明看着躺在榻上的元清,像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恶霸毁掉贞洁的老父亲般,痛心疾首的冲着唐宋吼道。
他像看傻子样看着在寝殿里大吼大叫的唐明,凤眼微眯,美目中有一道刺骨的杀意闪过。
唐明瞬间缩的像个鹌鹑一样。
他的这位哥哥,未及弱冠年华时就灭北凉灭南梁推翻前朝,这么个人物,他可惹不起。
唐宋瞬间转头,朝着元清的双眸中盛满着似水柔情,他覆上她撑在床榻的纤纤素手,温声细语地道:“念念,要先去歇会吗。”
元清眉头一紧,没有说话。
昨夜大婚伺候的四个宫女闻言而入,其中领头的眼神八卦的打量着她,扶着她就往内殿走了过去。
唐明幸灾乐祸地看着坐在床边沉思的唐宋,瞬间脸上浮出了个尖酸的笑容:“你的皇后,是我的女人,二哥哥满意吗?”
唐宋翘起了腿,拿起瓜果盘里的瓜子就开始嗑,好一个悠哉悠哉的场景。
待他嗑完一个瓜子后,端坐在床上表情怪异地看着唐明,歪着脑袋,颇有兴趣的笑着说:“我怎么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唐明怔了怔,对上了唐宋那双笑意盈盈的凤眸,回过神儿朝他投去不屑的一瞥。
“打小父皇就偏爱你。”唐宋唇角轻勾起,慢慢的走到了唐明面前,挑起那人儿的脸,紧紧的盯着他,“即使征定四方的事都是我做的,也只是你的陪衬。我还记得当年他亲手给你做了个纸鸢,我也想要,他将我责骂了一顿,关到柴房静闭三天;有次他给了你西域进贡的琉璃玉骨扇,我看上了,借着玩了一天,那夜他怒气冲冲的来到清宁宫,把我的母后打的遍体鳞伤。十多年前我就喜欢了元清,长大后他渐渐明了了我的意思,竟想把她赐婚给你。”
“你,你也迫他禅位了。”唐明闻言,迟疑以及语气中的慌乱却没有瞒过他。
年前唐宋集结手中兵权在皇宫内城造反一事,他当时就在开国帝的身旁论国策,记得一清二楚。
开国帝最是偏爱怜妃所出的两位儿子,分别是他自己与他的胞兄唐秦。分别由唐秦掌皇宫御林军,他掌兵部大权,而嫡妻所出的唐宋却被“刺配边疆”,跑到边陲重镇去守疆。
那晚,唐明眼睁睁的看着他身后跟着一大批御林军,手上提着唐秦的头,重重的往开国帝的脚下一甩。
开国帝先前拟好的传位诏书也被他喊人搜宫翻了出来,撕了个稀巴烂。
“他不是也杀了我母后。”唐宋的笑意逐渐爬上唇畔,打量了唐明一圈,随后忽的变了脸色,“那我杀他一个儿子,恰恰好扯平。”
唐明握紧拳头,反驳道:“那是你的弟弟!唐宋,你还是不是人?”
“杀了弟弟就不是人?杀了妈妈就是人吗。”
还未等他跳起来喊人砍了唐明的头,元清就从后殿走了出来。
她里头着了一件淡黄色襦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相得沉鱼,有得落雁。
“清儿!你没事吧?”
唐明像只大肥虫般四处摆动着,朝着元清的方向跳了两步,表情显的十分焦急。
元清没有看她,转头淡淡的瞅了瞅站在身后憋笑的大宫女。
那宫女瞬间会意,快速的上前几步,微微福身:“禀王爷,皇后娘娘自然是无事的。”
她特意加重了“皇后娘娘”这几个字。
唐明不爽的瞪着唐宋。
“你瞪我干嘛?”
他被盯得不自在,轻轻掀了掀眸瞥了下十分气急的唐明,摊了摊手,好笑的说看着他。
唐明听得出唐宋话里有话,立刻恼了起来:“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是叛逆之臣,也敢跟我在这叫嚣。”
唐宋忽的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地注视着地上那人儿。
他的手轻轻覆上唐明的手腕,然后“咔嚓”一声,唐明嘴里发出了声响彻天际的惨叫。
元清站在一旁对他们发出的声响充耳不闻,凝神地瞧着唐明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轻轻蹙了蹙眉。
那个玉佩她再眼熟不过。
她六岁的时候,妹妹元楚五岁,那块玉佩正是元楚五岁生辰宴的时候她亲手所赠,而元楚在七岁的时候失踪至今。
“方才陛下说,王爷有个王妃?”
她不由地怀疑唐明强抢民女。
“你怎么还来。”
元清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不痛快的回忆,冷淡的斜睨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唐宋。
他被元清的眼神给刺到了,轻轻垂睫,盯着她的纤纤素手,缓缓地靠近:“来接念念回家。”
她后退两步,垂了垂眼未发一语,只等着唐宋还有什么话要说。
“寒冬腊月,念念也不顾惜自己。”唐宋将元清的手拢到怀里来,温声细语地道,“倒是教人心疼。”
元清一时没有防备,正打算把手抽出来,却被唐宋握得更紧。
她刚想发话恶心他,谁知唐宋竟然抢先一步将她扯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洒在了她耳畔。
“你是我的妻子,又何必避我如蛇蝎。”
元清听到这句话,死死地盯着唐宋,身子轻轻的颤着,仿佛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暴躁性子。
“念念。”
这两个字彻底撩拨起了她原本压在心底的火气。
“你在这弯弯绕绕的,到底是想说什么?”元清一把推开唐宋,垮起个批脸,声音冷若坠下冰窑,“唐宋,我说的很清楚了,即使我这一辈子没人再娶,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你不是有个妹妹吗。”唐宋无奈地笑了笑,“她在宫里,你不想见她?”
“你说楚楚?”
元清瞬间跟打了鸡血一般跳了起来。
元楚自打七岁开始失踪,到如今已经有九年了。自打前些年看到唐明身上的玉佩她便有所怀疑,没想到她真的在宫中。
“张成。”唐宋看元清低头思索毫无防备,立刻跟一直在身旁低眉顺目的张成交换了个眼神。
那垂眸认真思索的妙人儿突然感觉一阵天昏地暗,随即便慢慢陷入了黑暗。
“陛下,咱这样将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绑回去,娘娘不会怪罪咱吧?”张成看着正在将元清装入麻袋的唐宋,有些担忧。
“她从前天天骂我。”唐宋扛起了那个麻袋,朝张成投去了淡淡一瞥。
禅位前他与元清大婚后第二天,她可是当即甩了他几个巴掌,并离宫回了王府,扬言“休夫”。
浔阳王府生怕得罪唐宋,给元清安慰开导一番,王妃亲自将她送到了玄武门外让她安生一些。
谁知元清在车内答应的好好的,下车后却说若是回宫要见到唐宋,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玄武门前。
王妃和侍卫们尴尬的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唐宋亲自出面将她揍晕扛回了千秋殿。
元清自幼王府娇养,脾气火爆,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千秋殿中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折腾出一身伤,搞得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最严重的一次她亲自跑到甘露殿里跟唐宋吵了顿架,唐宋火气一上来就打算将她摁在书桌前,谁知元清竟然扇了他两巴掌,还作势往殿内的柱子上撞,打算自尽。
还有去年除夕宫宴,宫女太监们在宫内贴上红色意表喜庆,谁知元清在宫外神态正常并无不妥,进了殿内后看到一片红色,突然言行失态,在阖宫上下的注视下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跳了湖。
当朝丞相与浔阳王府乃是政敌,他听闻这闹剧后毫不给王府一丝颜面,直接上了道折子,讽刺“元后失德,形同疯妇”。
“念念从小就不喜欢被强迫。”唐宋眸色深深地看了看那麻袋,语调平平,“我不问她的意思便一道旨意让她进宫做皇后,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帝后大婚的那次花烛夜,张成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元清从子时开始骂唐宋,一直骂到了卯时才渐渐消停。
“陛下......咱要不将娘娘送回侯府罢了。”张成看着唐宋,指了指麻袋,比划了下抹脖子的动作,“到时候娘娘想不开又那样该怎么办?”
“你不是把乐昌带入宫了吗。”
唐宋白了他一眼。
乐昌县主是元清的幺妹元楚,曾封乐昌县主,自幼跟元清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无比。
张成冷汗直冒。
“你莫非是在诓骗我?”
唐宋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左手拎起比自己矮一截的张成,细细的打量着他道。
“这......陛下,小人怎么敢呢,只、只是......”张成缩了下脑袋,颤颤巍巍地说,“只是乐昌县主现在有点疯病,依娘娘那性子,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误会您。”
“随她去。”
半日后,一艘船上。
“小公子,这么大一个麻袋,这是要去走商啊?”船家疑惑的瞟了瞟唐宋肩上扛着的大麻袋,问道,“里头的是什么东西呀。”
“地瓜。”唐宋叹了口气,拍了拍麻袋里的人儿,扛着麻袋爬上楼去,“这地瓜放了好长时间了,卖不出去呀卖不出去呀。”
“看来这年头到底难啊,连贵公子都要卖地瓜了。”
船家看着一脸忧愁的唐宋,摇了摇头叹息道。
待元清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刚睁开眼她就发现自己的衣服全被换了,躺在了床上,还有点摇摇晃晃。
“有、有、有色狼啊——”
她迅速坐起身,拉起棉被捂着胸口,惊慌失措的四下环顾。
唐宋推开门,像散步般慢悠悠地走到床前,手里端了碗茶水有些重的搁在了床柜上,眼神淡淡地扫了扫元清,不以为意的看着她惊慌的举止。
她看到来人,原本慌张到花容失色的表情瞬间沉下去,垮起了个脸,滟如秋水般的桃花眸尖锐的盯着唐宋。
“念念。”他被这眼神刺的心下微痛,长睫轻垂,轻声细语地道,“我无意冒犯你。”
“我以为你会说‘我是你的妻子,你又何必避我如蛇蝎’这种话。”
元清好笑的看了眼唐宋。
“你别这样。”
元清看着他眼中的担忧神色,一巴掌把他正在给自己掖被子的手毫不留情的给拍掉:“可是之前腻歪了,如今厌弃念念了。”
“元清。”他狠狠地瞪了瞪她,原本平静的脸色此时变得略有些凝重,他瞧了瞧女子露在空气中光洁的手臂,拎着被子就将它覆上,随后连忙移开视线,咬牙道,“适可而止。”
这是唐宋与元清相识至今,第一次不叫“念念”,叫她大名的时候。
元清非常乐于见他气急败坏的叫自己本名的时候,适才安安静静的躺在榻上满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发火的样子。
很显然,元清悠哉悠哉的笑颜激起唐宋的火气,他将目光瞥开,看向书桌旁的寒江,复而又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可真以为我是好脾气。”唐宋紧紧的盯着元清,沉思了会儿,原本温柔之至的声音冷下来,眸色锐利地扫过她瘦弱的身形,“要不是乐昌县主在宫中得了疯病,你以为我凭什么会带你回去,就凭你这小身板不成?”
“元楚在宫里?”元清忽的起身,立刻警惕的看着唐宋,随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巴掌掴了过去,葱尖颤抖的指着他,“唐宋,你贱不贱!你为了让我回宫,竟然对我妹妹做出那种事?”
他见元清发火心里咯噔了下,随后轻掀眼皮瞅了瞅表情在瞬时间千变万化的元清,既是在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无奈之情。
“你看什么看?”元清蹙眉瞥了眼正在一脸无奈看着自己的唐宋,不满的哼了声,“不要以为你一往情深的看着我我就能原谅你玷污我妹妹的事。”
唐宋静静地听完她的话,默然地盯着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寒江,薄唇轻启,语气中带着些许疏离:“我在白马寺看到乐昌县主时她便已经奄奄一息,后来带回宫中待她醒来后却发现她气息脉象混乱,召了太医院一一诊断,得出的结论就是染上了疯病。”
元清抱着膝盖蜷在榻上。
元楚自从七岁时在浔阳王府失踪,王府的人寻遍京城都未曾找到她或者她身上的信物。
但是前年唐明的脖子上又莫名其妙的挂上了元楚的玉佩,今年恰好在白马寺里被唐宋发现并将她领回宫。
当年帝后大婚的事传遍全朝,概是元楚听到这个消息从人贩子手上逃脱到长安城偶遇唐明,便将这玉佩交予唐明,但前年唐明嫌涉谋反被唐宋抄了家,元楚自然而然就继续开始了流浪生活,直到唐宋如今在白马寺里捡到了她。
“我确实在唐明的府中见过她。”唐宋的声音不高不低,淡淡地注视着她,“在去年时。”
“去年的时候?”元清讶异,她明明记得唐明在前年嫌涉谋逆罪,前年的时候就被抄了家斩了头。
“你不是喜欢他吗。”唐宋转头看向船舱外头的寒江,有些怨怼的道,“所以我才留了他一命,以便你们日后可以偷情。”
“我哪儿喜欢他了。”元清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元清没有吃到好脸色,表情自然十分怨怼,随即她眼尖瞟见那人儿转眸看向她,面色立刻转变成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念念当年为了他寻死。”
她实在没有想到唐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把那些丢脸的旧事一一揪出来,她忙垂下长睫,尴尬地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那不是我,你这么二百五,肯定是记错了。”
“可是当年念念不舍汝南王,宁愿吊死在浔阳王府,也不愿跟我成婚。”唐宋用食指轻轻敲击床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元清此刻千变万化的面部表情,“大婚次日就一眨不眨地盯着汝南王的玉佩呢,可是定情信物。”
元清轻轻蹙眉,伸手就抚上了他的额头,并且还自言自语地说:“没发烧啊,为什么这么脑瘫——那块玉佩,是我幺妹七岁生辰的时候我亲手从万珍阁花重金买来送给她的,还刻了字,但那块玉佩无缘无故的落在了汝南王手中,我确实好奇。”
唐宋一双漆黑黑的眸子定格了她身上,观察着她的表情,看似不像是作假,他正想说些什么,寒江水翻腾的声音又将他的思绪打断。
元清抬眸正对上唐宋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眸,她朱唇紧紧的抿着,脸上的表情似乎像是天人交战,半晌后才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至于汝南王,我……我对他无意。”
她确实对唐明没有半分情意。
只是想看看这些王公贵族为了她身后的势力能做出多少好笑的事罢了。
“那……如果,治好了乐昌县主,你会原谅我吗?”
元清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
她神色纠结的看向寒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已是现在最好的结局。
往后,可以慢慢来。
“念念,你什么都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