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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上白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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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分明的大宅院,刚被细雨冲刷后的青石板显得十分光洁。
一个约莫弱冠之年的男子身着白袍,外形潇洒飘逸,十分仙风道骨。
“弄月,那小矮子是谁?”
许清商是有些焦虑,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虽然上门提亲的高门世族不少,但是经过前两年她与广平郡公嫡长子的婚事一闹,不知不觉已耽搁了两年多。
现如今整个长安城现在都流传着她“貌丑不敢议亲”的八卦。
弄月有些害怕她又出什么鬼点子,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那是蜀地来的的男儿,姓李,名离思,据说是陇西人。”
她微微颔首。
这人是那个蜀地十五岁就作赋的很穷的才子。
可惜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皮囊。
李、离、思?
名字也娘们唧唧的。
不过这个李姓……又是陇西之地出生。
他跟皇族有什么关系?
许清商捂着心口很是悲痛的叹了一口气,活脱脱的像看着儿子落魄而自己爱莫能助的老父亲:“此人虽然能文善武,并长得一表人才。可惜他家里穷,无背景,从小就随父亲四处漂泊,成人以后,既买不起车,买不起房,更无钱去打点官场。”
她装作悲痛的摇了摇头,又闭了闭眼。
弄月突然身上一震。
这是她家娘子要让自己去扮丑拒婚的前兆!
许清商似乎注意到了弄月想要逃跑的情绪,立马伸手抓一手抓住,对她展现了个十分“善意”的微笑。
“好月月,就帮帮人家嘛!他真的好穷,嘤嘤嘤......”
“那娘子打算嫁给谁。”弄月无奈的朝大厅走去,忽的步子一顿,回头问道,“我看定北王的世子爷就挺适合您。”
没错,她想早点脱离扮丑的无涯苦海。
那位定北王是世子爷出生萧氏,如今的五姓七宗之一,天下甲族。
兰陵萧氏共有两房,她口中的世子爷是曾经齐梁的皇室后裔,如今定北王的嫡长子萧韶,是妥妥的官二代,他老娘定北王妃中年病逝,定北王的性情也越来越暴躁,最终跑到了深山老林里去修仙,将偌大的王府交给萧韶。
不过这位世子有权有势,还有颜有钱,因此被誉为“建康十里八乡最想嫁的男人”。
萧家世代为王侯将相,到了这一代却出了岔子。
这位世子爷喜好玩乐,以泡妹子为乐趣,还是个十足十的酒鬼。
他原是精通音律,好诗文,但定北王位极人臣并常年忙于公务,将他交由继室抚养,萧韶被继室教导这教导那,最终教导成了这么一副一事无成,不学无术,沾花惹草逗猫遛狗的模样。
好好一个官二代,变成了这副模样,着实是可悲可叹。
许清商怔了怔,慌忙的摆手。
“这可不行说啊,我宁愿选那位李离思!”
还未等她说完,一位娇俏少女从后头走来,云鬓步摇,摇曳生姿。
她约莫十五六岁刚出阁的年纪,正是议亲的好时期。
娇俏少女穿着件淡黄色的华裳,梳着个凌虚髻,举止优雅,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那是许清商的庶出妹妹许菁冰,是个一心想着把她踩在脚底下的事业心要强女人。
想这次定也是为了她的婚事而来。
果不其然,许菁冰一开口就是她受了天大般委屈的模样,装腔作势的握紧了沈眠霜的手:“阿姊,你已双捌年华出阁快两载,今日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提亲,菁冰知晓阿姊眼界甚高,但此人实是配不上阿姊,虽太子已娶正妃,但按阿姊的身份侧妃还是绰绰有余,许昌郡王终非能与您长相厮守。”
许清商搭理都没搭理她。
她看着那人儿逐渐从柔和变成僵化的脸色,才施舍般的给予了她一个白眼。
许菁冰喜欢许昌郡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至于许清商……
她早些年看上过许昌郡王。
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不提许昌郡王还好,一提许昌郡王她就怒了。
当年许昌郡王给满长安发传单,表明心悦自己,引得长安高门贵女纷纷艳羡她的运气,竟得了皇长子的青睐。
于是许昌郡王一转头回宫,就被皇帝下了赐婚诏书,娶了扶风窦氏的嫡长女,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打她的脸。
许清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铜锣拿在手上,满脸欠揍笑意,望着在眼前耀武扬威的少女。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欠揍诶。”
少女微微一怔,抚在她肩头的手也缓缓的掉落下去,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手中那个生了锈的铜锣,嘴里还装成十分害怕的模样嗫嚅着。
“阿姊……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对菁冰下手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菁冰不好,戳中了阿姊被辜负的痛处。”
许清商的唇角不动声色的露出了一抹很不合时宜的笑意,她并没有许菁冰意料中的暴跳如雷,反而伸手就揽住她的玉肩。
果然不出她所料。
这女人真是个高端绿茶白莲的混合体。
不过许清商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人。
她是国公嫡长女,又有“美冠长安”的称号。
不愁没人要。
只不过“丑名在外”,高门贵族倒是不怎么……
不怎么会考虑她。
“阿姊何故发笑?”
许菁冰看着今日特别反常的许清商,心中升起了一股古怪的感觉。
“太子今已娶了正妃,冰儿若是心系太子,要不让阿姊给你求求情,说不定还有福气当个侧室呢。”
许清商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心中却漂浮起了一万个骄傲的表情。
她最看重的就是自个儿的面子,一心想着要做皇室正妃的梦,无论是太子还是皇长子许昌郡王。
许清商在大庭广众之下掀了她埋的最深的老底,不知她要尴尬成什么样子。
果然。
许菁冰紧紧地抿紧唇,眼睛却不似面部表情一般,终究是泄露出了点点恨意。
“冰儿这是怎么了?”
许清商见效果倍儿棒,便继续补刀,一口一口的扎在了她的心上。
“可是害怕阿姊扶不上你做侧室——冰儿大可放心,阿姊身为咱这谯国公府上的嫡长女,在长安城算是众所周知,若有人欺负你,阿姊定不会让她好过。”
她还像模像样的握起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
一语双关,她既说出了自己国公嫡女的身份就比她高了一大截,还特意强调了就凭着许菁冰一个人做青天白日梦无法坐上皇后之位。
啊,她好像很生气呢。
许清商满脸无辜的歪着头,看着失神的沈菁冰,伸出手很是关切的在她眼前晃悠了两下。
“七娘。”许菁冰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考虑自己”,良久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拒绝,“七娘莫要委屈了自己的一厢心思。”
许清商族里有六个哥哥,她刚刚好行七。
在她的印象里,许菁冰倒是没叫过自己几次“七娘”。
除非,除非——
是她气急败坏了。
“我哪会委屈自己呢?方才妹妹说的是阿姊心系许昌郡王。”许清商软软糯糯一笑,丝毫不给面子的打断了许菁冰,“不过是妹妹与我不同,妹妹是思慕于太子,我这作为人姊的,怎能不成全妹妹的心思?”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可是表明了态度打算求太子将许菁冰纳入东宫了。
许菁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以免许清商又对她阴阳怪气一通,于是又寒暄了一阵,就灰头土脸的离开了。
至于许菁冰为何推拒为太子侧妃,还怂恿她去求她老爹将自己送进东宫。
当然是因为,太子妃是个十足十的刁妇。
太子并不是没纳过妾,可是那些妾都被太子妃活活打死。
既然许菁冰这么想自己被太子妃弄死,又做着当皇妃的春秋大梦,何不成全她呢?
许清商眉梢微微挑起,还未展露出得逞的笑容。
就看见原本那潇洒飘逸的男子面色铁青的从大厅里出来,随便找了一个草丛呕了起来。
“不是说那个谯国公的嫡长女美冠长安吗?怎么,怎么这么丑啊!”
许清商看着他呕了一路,面色逐渐僵硬了起来。
白衣男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沈眠霜的目光,转头对上她,眼神忽的一亮,忙的上前去。
“国公府的大娘子为什么这么丑?”
许清商当场就给她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的爆了粗口。
“丑你老母。”
许清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可能自己是穿越的吧。
不过,自己找人扮丑,当真是错了吗?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许清商,有些好笑的说道。
“我说的是你们国公府的大娘子,又没说小娘子你,你骂我干什么?”
许清商视线扫过男子,流露出及为不屑的神色。
“大龄剩男还好意思说人家丑。”
李离思微微一愣,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那绝美的少女,眸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的目光狡黠。
天上谪仙人。
这是他对于面前少女的第一印象。
难怪说谯国公长女“美冠长安”。
应该在加上一句。
“名动大唐”。
许清商双手抱胸倚在石桌上,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眼中千变万化的情绪和脸上跟百变小新一样的表情。
“我可不要跟您一样的大龄剩男。”
李离思嘴角抽搐。
这都是什么啊?
敢情说谁是大龄剩男。
不过他折服于美色,还是妥协了。
“理因来说及笄后订婚的女儿可以戴着幂蓠出门,许小娘子耽误至此,不如我大发慈悲带你出去逛逛长安城?”
许清商毫不给面子的嘁了一声,满脸写着“不屑”两个字。
李离思瞧着她的神色,不仅没有气恼,反而很兴奋。
这孤僻德行,加上“美冠长安”。
高岭之花!
百年不得一见。
许清商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这人到底兴奋个什么劲,对他投向了看傻子般的目光。
“你说的倒是轻巧。”
她爹爹怕她乱翻墙,可是把府上所有的狗洞都封了,这让她怎么出去?
“许小娘子,离思曾在蜀中学过武艺,娘子此番......应是不用钻狗洞了。”
“你怎么不早说?”
许清商是带着一腔怒气出的国公府。
她爹爹是个名副其实的清官,朱雀大街旁边的高档别墅不住,偏偏要住在□□街的旁边。
□□街旁边都是小摊,方才李离思把她丢下去的时候刚好砸中了墙外路过的移动小摊,溅了她一声汤水,还被老板讹了五十两。
越想越气时,她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群人在围殴一个小偷。
“刚好今天心情不好!终于能发泄了!”
她原本耸拉着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撸起袖子就加入了围殴。
“哎呀,好粗鲁的女人。”
那是一个长得犹如天人般的男子,正拿着一根冰糖葫芦放在嘴里吧唧吧唧的啃着,嫌弃的看着正在跟人群殴小偷的少女。
……怎么又是他?
敢情他把她扔下去后就自个跑路去吃串串了?
许清商瞬间停止了围殴,撸着袖子踮起脚,试图在气势上高他一截。
“你说谁呢,大龄剩男。”
“当然是说你咯。”李离思好笑的瞅着怒气值爆满的少女,继续拿起冰糖葫芦啃了口,“嘴这么贱,难怪年龄这么大还嫁不出去。”
她瞪着正在给自己翻白眼的男子,掰了掰手指。
“我看你欠揍是吧?”
李离思轻轻握住了眼前小姑娘即将打下来的手,声音宛如珠玉坠地。
“小娘子言重了,我只是对好看的人感兴趣。”
“啊,好看?”
许清商忽的脸上晕染出了两道可疑的红晕,羞涩的放下魔爪。
李离思奇奇怪怪的注视着她瞬间千变万化的表情,伸出手指着对面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女人。
“您老误会了,我是说那位娘子。”
许清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个女子梳着飞天髻,而如今飞天髻则是出嫁后的妇人才梳的潮流发髻。
思及至此,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身旁的紫衣男子。
真是重口味,连出嫁后的女人都不放过!
她十分鄙夷的瞥着那男子。
“老娘能揍你吗?”
“这位大娘,您能不能稍微有点眼力见,没看到我在看美女吗。”他瞥见许清商逐渐发白的脸色,把最后一句话小声的说完,“你可以选择默默走开,而不是在这打扰我。”
许清商拿出死亡之眼瞪着他,没成想瞪到一半突然眼前一黑,两眼一翻就没了知觉。
“啊,好好的美女,可惜没有脑子。”
他无奈的将两手一摊,随后弯腰捞起了倒在地下一动不动的少女。
“十二郎,这是长安哪家官员的娘子?”
站在远处的男子满满摇着折扇走近,他看着李离思把沈眠霜扛在肩头上,好奇的掀开了她罩在头上的幂蓠,忍不住感慨。
“竟然生的这么好看。”
李离思眼疾手快的把男子的手拍下去,眼睛看向地下,不敢直视许清商极其明艳的那张脸。
“这是……谯国公的长女许氏。”
李离思口中的谯国公即是许清商的爹爹,他母亲与谯国公的夫人崔氏是闺中密友,自打许清商出生后,他就被他母亲和谯国公夫人与这位许七娘子订了娃娃亲。
但是……坊间传闻许家七娘子不是长的极丑?
他还以为“美冠长安”的声名是用钱砸的。
李离思心思都写在脸上,他身旁的男子很是容易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年轻男子摇了摇折扇,眉梢微挑。
“你也知道了吧,许氏娘子扮丑不想嫁人。”
虽然婚约在前,相亲在后。
孟夫子的一腔好意,他可不好辜负。
还未等李离思回话,他就神色古怪的看了许清商一眼,着实搞不懂,国公嫡长女为何扮丑。
也不怕自己的名声受损,更何况国公府。
李离思有些急了,要是许清商被萧韶这狼崽子平白无故占了便宜,日后以名声有损为由讹他钱怎么办!
“你看她做什么?不许看。”
他急忙俯身去捂住少女的脸,却因凑得太近,被她一口咬上。
他正想起身,薄唇却被少女紧紧的咬住,还带着神经质的梦呓。
“火、火腿……”
他身子一僵,有些佩服她的大胆。
“真是世风日下,现在年轻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毫无避忌的白日……了。”
“就是就是,真是不知检点,那女的一看就是未婚女子,未婚女竟然与男子……”
“别说了别说了,得罪了人家就不好了。”
被气晕后睡着的女子感受到了唇上的炽热感觉,不由蹙着眉轻轻呢喃一声:“疼……”
许清商这才松开那个“火腿”,李离思定定的注视了她好长时间,才解下腰间一块上好的玉佩交给萧韶,一反常态贼认真的开口。
“阿韶,虽我与她乃孟夫子牵线,但你还是拿着这个东西去许府一趟,我会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要求娶她。”
不仅是他,萧韶也一改往常桀骜不驯的态度,麻溜的接过他的玉佩,朝着国公府的方向快步赶了过去。
许清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嘴里的火腿肉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站在床头柜旁边一群喜气洋洋的侍女和老宫女。
离得稍微远一点的侍女用极其暧昧的眼神看着她,捂唇娇笑道,“哎呀,娘子醒了!不不不,现在应该叫李夫人了呢!”
什么李夫人?
许清商显然是很迷惑。
这群娃子该不会是大脑发育不正常吧?她正想着,门外突然走进了一个生的十分好看的男子。
“娘子,我们……”
啪!
还未等李离思说完话,一个大嘴巴子就把他扇到在地上。
许清商无语的看着被自己一巴掌扇倒的人儿——实在是太弱不禁风了!
这人当着这么多侍女的面跑到了她的闺房,该该该不会是她那坑爹临时起意给她相亲了吧。
我靠,这么娇弱的美少年,成婚了确定不会猝死吗?
等等,她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那个落魄皇宗贵族李离思吗?!
许清商有些苦恼的捂住了额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李离思看她满脸苦恼愧疚的模样,哪还好意思说脸都快被她打肿了,只好尬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了榻上。
许清商这才明白了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她竟然当着府中下人的面扇巴掌?
不行,她在公府里苦心经营十几年的温婉人设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不然让那些小厮怎么说自己!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嘤嘤嘤……”
“听说世子此番还带了聘礼来,”许清商继续摆出温柔小意的模样,紧紧的抓住被褥,一派娇羞样子,“只是明日是我家妹妹的及笄礼,我又答应了要给妹妹出席。”
李离思刚打算嘲讽许清商幼儿园没毕业的嘴在紧急关头停了下来。
他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了她的身世问题。
许清商虽是国公嫡女,但许景常年忙于公务,夫人又久不在府中,父母两方抽不出时间来搭理她这个女儿。
但是她的姐妹许沅芷和许菁冰却是许府最牛批的一个侍妾所出,那个侍妾天天无所事事,每天最有趣的就是如何打压许清商这个正室所出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嫡长女。
嫡女和庶女之间的立场本就有些微妙,虽然听说这些年国公府上和谐得很,但正室夫人日常在寺庙里念经多清净,妾室横行,只留她一个正室所出的女儿,又哪儿能事事遂心?
再说许清商虽面上温婉但骨头比谁都硬,她怎么可能就因为一个平常天天欺负她的庶女去参加及笄礼——想来是被迫的。
想到这,他怜惜的看着榻上眼泪打转儿的少女,习惯性的抬手将她搂入怀中:“那咱们快点成婚,也省的你那妹妹欺负你。”
许清商不知道他疯狂脑补出了什么东西,远山眉轻轻蹙起,奇奇怪怪的看着李离思那像老父亲看待女儿的目光。
“你在放什么屁?”
李离思:???
难道萧韶又搞砸了?
许清商摆了摆手。
“罢了,成婚就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