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与鎏金》展休

3、暴雨与蝴蝶

　　第3章暴雨与蝴蝶

　　"还差一个人。"

　　陈缘雅咬着铅笔头，盯着社团申请表。阳光透过生物教室的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天来，她和江璐已经找到了三个对昆虫稍有兴趣的同学，但学校规定成立社团至少需要五名成员。

　　江璐靠在实验桌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精致的脸上："陈希雅刚才发信息说，她愿意加入。"

　　陈缘雅的手指猛地收紧，铅笔"啪"地断了。"不行。"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生硬。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好。"江璐放下手机，"但她是你妹妹，而且...我们需要第五个人。"

　　陈缘雅站起身，走到标本柜前。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玻璃，落在一只蓝绿色蜻蜓标本上。"她不喜欢昆虫。上周她还故意打翻水杯，毁了我一本记录册。"

　　江璐走到她身边，两人肩并肩站着。自从慈善晚宴后，这是陈缘雅第一次主动提起家庭矛盾。

　　"我查过了，"江璐轻声说，"社团成立后，如果有成员退出，只要不低于三人，社团就可以继续存在。"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可以先利用她凑人数，之后..."

　　陈缘雅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讶："你很擅长这个。"

　　"什么？"

　　"算计。"陈缘雅说这个词时没有贬义，就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就像蜘蛛织网。"

　　江璐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这是夸奖吗？"

　　陈缘雅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她走回桌前，在申请表上写下陈希雅的名字。"明天交表，后天我们就可以去后山湿地考察了。雨季要来了，某些品种的蜻蜓只有在..."

　　"在降雨前后活跃。"江璐接上她的话，笑容更灿烂了，"你上周说过的，我记得。"

　　陈缘雅眨了眨眼，长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扇动。江璐发现，每当她惊讶或感动时，就会有这个小动作。

　　放学铃声响起，江璐收拾书包时，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父亲来电"。三天来，这是第七个未接来电。她按下静音键，将手机塞进包里。

　　"明天见。"她对陈缘雅说，假装没注意到对方疑惑的目光。

　　第二天，昆虫社的申请顺利通过。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五个女孩站在学校后山的入口处。陈缘雅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背着塞满工具的背包；江璐则一改平日的精致装扮，换上利落的户外装束，连头发都扎成了高马尾。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看起来好脏..."陈希雅捏着鼻子，嫌弃地看着泥泞的小路。另外两个女生也露出犹豫的表情。

　　陈缘雅已经迈步向前："灰蜻属的成虫期只有两周。如果今天不采集样本，就要再等一年。"

　　江璐快步跟上："走吧，最多两小时。结束后我请客，去'蜜糖'吃甜品。"她朝另外三个女生眨眨眼，那家网红甜品店人均消费足以抵她们半个月零花钱。

　　深入树林不到十分钟，陈缘雅就像变了个人。她脚步轻盈，眼睛不断扫视周围的植被，时不时蹲下检查地面或树叶。江璐试图跟上她的节奏，但很快就被藤蔓绊了一跤。

　　"小心!"陈缘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里有荨麻，碰到会起疹子。"

　　江璐站稳后，陈缘雅立刻松手，但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似乎还留着温度。江璐揉了揉手腕，突然注意到陈缘雅正盯着不远处的一片沼泽。

　　"怎么了？"

　　"嘘..."陈缘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从包里掏出相机，"看那里，水边的那根芦苇。"

　　江璐眯起眼睛，终于看到一只通体碧蓝的蜻蜓，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红腹蓝蜻...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纬度..."陈缘雅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像只捕食的猫。

　　就在这时，陈希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哎呀！我的鞋！"她故意踩断一根树枝，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蓝蜻蜓瞬间飞走。陈缘雅僵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嘛，姐姐。"陈希雅毫无诚意地说，"我不小心..."

　　"够了。"江璐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不想参加，现在就可以回去。"

　　陈希雅撇撇嘴，但没敢再出声。江璐在学生会积累的威严显然对她也有效。

　　陈缘雅已经继续前进，但江璐能看出她的失望。她快步跟上，轻声说："还会遇到的，对吧？"

　　"不一定。"陈缘雅头也不回，"这种蜻蜓很警觉，受到惊吓可能会离开这片栖息地。"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缘雅在湿地边缘设置了几个简易陷阱和记录相机。江璐帮忙打下手，惊讶于她背包里各种自制工具的巧妙——用矿泉水瓶改装的昆虫收集器、用旧纱网做的防护罩...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江璐拿起一个精巧的折叠式观察盒。

　　陈缘雅点点头："森林里没有商店。"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陈述"水是湿的"一样自然。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江璐抬头，发现原本晴朗的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要下雨了。"陈缘雅皱起鼻子嗅了嗅空气，"大雨。我们得回去。"

　　她们刚收拾好装备，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林间小路变成了泥潭。

　　"这边！"陈缘雅带头转向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学校后门更近！"

　　雨水模糊了视线，江璐只能紧跟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身后传来陈希雅的尖叫和其他女生的抱怨，但她顾不上回头。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前方一棵倒下的树拦住去路。

　　"绕不过去！"江璐大喊。

　　陈缘雅已经爬上树干，伸手拉她："翻过去！快！"

　　江璐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爬树这种"不优雅"的事，但此刻也别无选择。她抓住陈缘雅的手，笨拙地爬上湿滑的树干。陈缘雅的手掌粗糙有力，与她精致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当所有人都翻过障碍后，陈缘雅突然停下，耳朵微动："听。"

　　"听什么？现在——"

　　"水流声。"陈缘雅脸色变了，"山洪！往高处跑！"

　　她推着大家向右侧山坡冲去。几秒钟后，浑浊的洪水就冲过了她们刚才站的地方。江璐的心跳如鼓，一半因为奔跑，一半因为后怕。

　　陈缘雅带着大家爬上一块突出的岩壁，暂时安全了。所有人都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你怎么知道会有山洪？"一个女生惊恐地问。

　　陈缘雅拧着衣角的水："雨太大，而且我注意到下游有积水痕迹。"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江璐注视着她湿漉漉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在社交场合手足无措的女孩，在野外却如鱼得水。那些被同学们嘲笑的"怪异"技能，刚刚救了所有人的命。

　　雨势稍小后，陈缘雅找到一条安全路线带大家回到学校。当终于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时，陈希雅立刻甩开众人冲向自家豪车。另外两个女生也匆匆道别，显然被这场意外吓坏了。

　　"她们明天肯定会退出社团。"江璐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说。

　　陈缘雅低着头，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嗯。"

　　"但社团可以继续。"江璐转向她，"规定是最少三人。你，我，再加上..."她快速翻看手机通讯录，"周明浩！他上周还问我怎么养螳螂。"

　　陈缘雅抬起头，雨水让她的睫毛粘成一簇簇的："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帮我？"陈缘雅直视她的眼睛，"你父亲不希望你接近我，不是吗？"

　　江璐愣住了。她没想到陈缘雅会这么敏锐。"你怎么..."

　　"你每次拒接他电话时，右肩会微微绷紧。"陈缘雅平静地说，"而且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江璐张口想否认，却又闭上了。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最终，她只说："明天图书馆见？我们需要完成那份昆虫图鉴作业。"

　　陈缘雅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向陈家的车。

　　第二天放学后，江璐在图书馆等了二十分钟，陈缘雅才出现。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额头上还有一道墨迹。

　　"抱歉，迟到了。"她小声说，"陈希雅把我的笔记本藏起来了。"

　　江璐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很快压下："没关系，我们时间够。"她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我整理了一些基础框架。"

　　陈缘雅凑近屏幕，发梢掠过江璐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认真地看着江璐做的图表："这是...商业分类法？"

　　"嗯，按经济价值、生态重要性、研究潜力三个维度评估。"江璐解释道，"我觉得可能比单纯的生物学分类更有应用价值。"

　　陈缘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拿过鼠标，快速调整起图表："如果加上栖息地变化趋势和受威胁程度..."

　　两人就这样一整个下午埋头工作，时而争论，时而默契地同时想到同一个点子。当图书馆的灯光自动亮起时，他们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完成了。"江璐伸了个懒腰，欣赏着屏幕上精美的图鉴，"这绝对能拿A+。"

　　陈缘雅正在收拾彩色标记笔，突然说："你父亲为什么反对你和我来往？"

　　江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透过图书馆的玻璃墙，她能看到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雨又开始下，敲打着窗户。

　　"他说...陈家靠窃取商业机密起家。"江璐谨慎地选择着词汇，"认为你们家族不可信。"

　　陈缘雅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知道这些。森林里只有我和陈已...他教我昆虫知识，但从不提外界的事。"

　　"陈已就是你失踪期间照顾你的人？"

　　"嗯。"陈缘雅罕见地主动分享，"他是个昆虫学家，因为一场实验事故毁容，就隐居起来。他发现我被丢在森林里，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璐直视她的眼睛："当然。"

　　"即使我可能真是陈家的'棋子'？"

　　江璐笑了："那你是我见过最糟糕的棋子。真正的棋子会努力融入，而不是整天谈论昆虫□□习性。"

　　陈缘雅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向图书馆门口。

　　"有人来接你吗？"江璐问。

　　陈缘雅摇摇头："司机说六点，现在已经..."

　　"我送你回去。"江璐已经拿出手机，"我的车就在..."

　　"小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璐转身，看到父亲的特助站在阴影处，面无表情。

　　"董事长让我接您回家。"特助说，目光扫过陈缘雅，带着审视。

　　江璐的下巴微微抬起："我先送朋友回家。"

　　"不必了。"陈缘雅后退一步，"我自己可以..."

　　"不行，这么晚了。"江璐坚持道，转向特助，"刘叔，先送陈小姐回陈家，然后我们再回家。这是通知，不是请求。"

　　特助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整个车程中，车内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当车停在陈家别墅前时，陈父正好站在门口。

　　"江家的车？"他走近，惊讶地看到女儿从车上下来，"缘雅？"

　　"陈叔叔好。"江璐礼貌地降下车窗打招呼，"我们刚完成小组作业。"

　　陈父的表情复杂，但还是点头致意："谢谢你送我女儿回来，江小姐。"他的目光在江璐和刘特助之间游移，"请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车驶离陈家后，刘特助立刻拨通了电话："董事长，是的，我接到小姐了...在图书馆...和陈家女儿一起...明白。"

　　江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父亲的反对只会让她更加确定——陈缘雅身上有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与两个家族都有关联。

　　周末，陈缘雅收到一个包裹。打开后，她怔住了——那是一套顶级的昆虫研究设备，包括一台专业显微镜和全套采集工具。卡片上写着："听说你成立了昆虫社，为你骄傲。——父亲"

　　她抚摸着显微镜冰凉的金属外壳，眼神却黯淡下来。这套设备至少价值数万，但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父亲能亲自问一句"你喜欢什么昆虫"。

　　手机震动，江璐发来消息："温室新到几种南洋植物，可能有你喜欢的昆虫。要来参观吗？"

　　陈缘雅看着那套昂贵而冰冷的设备，回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