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与鎏金》展休

4、温室里的秘密

　　第4章温室里的秘密

　　江璐家的温室比陈缘雅想象的还要大。

　　周日清晨，当陈缘雅站在那座玻璃建筑前时，她下意识地数了数视野范围内的植物种类——二十七种，其中三种是稀有品种。温室通体透明，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巨大的水晶。

　　"进来吧。"江璐推开侧门，一股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陈缘雅迈进温室，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里不是普通的有钱人植物收藏，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微型生态系统。不同区域模拟了从热带雨林到干旱沙漠的各种环境，每种植物旁边都有详细的标签，不仅标注名称，还有生长条件和研究价值。

　　"这是..."陈缘雅停在一株造型奇特的兰花前，手指悬在空中，不敢触碰。

　　"鬼兰。"江璐的声音带着骄傲，"北美最稀有的兰花之一。我家获得了特别许可，用于生态研究。"

　　陈缘雅凑近观察那苍白如幽灵的花朵："它们需要特定的真菌共生才能生长...你居然培育成功了？"

　　"花了一年半时间模拟原生环境。"江璐指向地面，"土壤里有三种不同的真菌，比例要精确控制。"

　　陈缘雅突然蹲下身，眼睛盯着兰花根部附近的泥土："等一下...这是什么？"

　　江璐也跟着蹲下，看到陈缘雅指着的是一只几乎与泥土同色的小甲虫。

　　"哦，那是清洁工。"江璐笑道，"它们帮助分解腐殖质，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我特意引进了几种..."

　　"Carabidae科的，但具体种类..."陈缘雅的眼睛亮了起来，"能借我放大镜吗？"

　　江璐从工作台上取来工具。接下来的半小时，陈缘雅完全沉浸在观察那只甲虫的世界里，不时喃喃自语一些拉丁学名。江璐靠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只甲虫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陈缘雅终于抬起头，严肃地说，"它原生于南美雨林，而且...是濒危物种。"

　　江璐挑眉："你怎么知道？"

　　"腹部的斑纹排列方式很特殊。"陈缘雅指着甲虫，"我在陈已的一本旧期刊上见过描述，全球现存数量不足五百只。"

　　江璐的表情变得复杂："我父亲去年从南美考察回来，带了些土壤样本...可能是那时候无意中带来的。"

　　陈缘雅轻轻将甲虫放回原处："它在这里很安全。比在雨林里安全。"她环顾四周，"整个温室就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

　　"就像你的森林。"江璐轻声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某种无声的理解在她们之间流动。陈缘雅先移开视线，指向温室深处："那边是什么区域？"

　　"水生生态系统。"江璐带路，"我养了些水栖昆虫..."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来到一个圆形水池前。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清澈见底的水中能看到小鱼和水生昆虫游动。

　　陈缘雅突然倒吸一口气，指着水边一株不起眼的绿色植物："那是...Utricularia cornigera？"

　　江璐惊讶地看着她："你知道捕虫菫？"

　　"不是普通的捕虫菫！"陈缘雅几乎是扑到那株植物前，"这种只在巴西一个小山谷里有记录，而且十年前就宣布野外灭绝了！"

　　江璐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陈缘雅身边，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株植物是...特殊渠道获得的。"

　　陈缘雅抬头看她，眼中闪烁着疑惑和一丝警惕："非法采集？"

　　"不！是拯救。"江璐咬着嘴唇，似乎在挣扎要不要继续说，"一个研究者发现它们的栖息地被开发商破坏，偷偷抢救了几株...我父亲通过关系获准保护它们。"

　　陈缘雅的表情缓和下来。她轻轻触摸那株植物的叶片："陈已说过，有些科学家会为了拯救物种打破规则...他认为这是必要的罪恶。"

　　"你经常提起陈已。"江璐蹲在她身边，"他对你很重要？"

　　陈缘雅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救了我。不只是从森林里...还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教会我思考的方式。"

　　江璐想问更多，但陈缘雅已经站起身，指向另一株植物："那个呢？看起来像某种兰花，但花形很奇怪..."

　　话题就这样被岔开了。两人在温室里度过了整个上午，江璐讲解各种植物的来历，陈缘雅则指出那些植物上寄生的昆虫种类。当他们发现一种被认为已经灭绝的竹节虫时，两人激动得差点撞到头。

　　"我们应该做个系统的记录！"江璐兴奋地说，"这些发现对生态研究很有价值。"

　　陈缘雅点头："可以按栖息类型分类，加上昆虫与植物的共生关系分析..."

　　"我负责植物部分，你负责昆虫。"江璐已经开始在平板电脑上列大纲，"这可以成为我们昆虫社的长期项目！"

　　中午，江家的厨师送来午餐。她们坐在温室中央的藤椅上，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植物。陈缘雅小心翼翼地用着银制餐具，显然还不习惯这种用餐方式。

　　"下周有个野外考察，"陈缘雅突然说，"去北部的原始林区。学校批准了昆虫社的申请，但需要指导???师陪同..."

　　"李老师同意去了？"江璐记得那位年过半百的生物老师膝盖不太好。

　　陈缘雅摇头："他推荐了另一位...张教授。新来的客座教授，专攻昆虫学。"

　　江璐的叉子停在半空："张明远？"

　　"你认识他？"

　　"只是听说过。"江璐的表情变得微妙，"他...名声有点复杂。"

　　陈缘雅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江璐似乎在斟酌用词："学术能力很强，但...和女学生之间有些传闻。"看到陈缘雅依然困惑的表情，她补充道，"不恰当的传闻。"

　　陈缘雅皱眉："只要他专业..."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江璐斩钉截铁地说。

　　周一返校，江璐直接去了教务处，要求查看张教授的背景资料。作为学生会主席和江氏继承人，她有一定的特权。资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江璐还是暗中记下了他的前雇主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昆虫社开始为考察做准备。陈缘雅负责制定考察计划和物种清单，江璐则安排交通和装备。周四下午，当他们正在生物教室整理装备时，张教授走了进来。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微笑着走近。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精心打理过，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陈缘雅正在检查捕虫网，头也不抬："按计划进行。我们重点观察鳞翅目和蜻蜓目，尤其是濒危物种..."

　　张教授站得太近，江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陈缘雅纤细的脖颈上游移。她立刻走上前，隔在两人之间："教授，关于考察路线，我有几个安全问题想请教。"

　　张教授被迫后退一步，不得不转向江璐。讨论路线时，他的眼神不断飘向陈缘雅。江璐心中的警铃大作。

　　周五早晨，江璐刚到学校就感觉到了异样的氛围。走廊上的学生看到她，立刻停止交谈；几个低年级女生对她指指点点，然后咯咯笑起来。

　　"怎么回事？"她拦住一个学生会成员。

　　对方支支吾吾："可能...最好您自己看学校的匿名论坛..."

　　江璐打开手机，一个标着"HOT"的帖子赫然在目：《豪门养女与教授的不可说秘密》。帖子没有直接点名，但描述的"昆虫痴迷的陈家大小姐"和"新来的客座教授"再明显不过。里面充斥着暗示两人不正当关系的文字，甚至附上了几张借位拍摄的暧昧照片——实际上是昨天陈缘雅向教授请教问题时被刻意抓拍的。

　　江璐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她立刻给家里的IT主管发了信息，要求追踪帖子来源。然后直奔校长办公室。

　　两小时后，帖子被删除，校长在晨会上发表声明，谴责匿名诽谤行为。江璐利用学生会权限调取了发帖IP，发现来自学校东区——陈希雅上课的教室。

　　"要揭发她吗？"周明浩问。这个高个子男生是昆虫社第三个坚持下来的成员。

　　江璐摇头："没有直接证据。"她沉思片刻，突然笑了，"我有更好的办法。"

　　午休时间，江璐"偶遇"了陈希雅和她的小团体。

　　"缘缘，真巧。"江璐故意在众人面前挽住陈缘雅的手臂，"校长同意了我们下周的考察计划，还特别表扬了你的专业态度。"

　　陈希雅的表情僵住了："什么考察？"

　　"昆虫社的野外考察啊。"江璐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校长说这种学术活动正是学校鼓励的，特别是缘缘和张教授这样纯粹的研究者..."她刻意强调了"纯粹"二字。

　　"张教授？"陈希雅的声音提高了，"但论坛上说..."

　　"说什么？"江璐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那些恶毒的谣言？校长已经确认要严查造谣者。"她环视陈希雅的小团体，"据说IP追踪很简单，造谣者可能会被开除，甚至面临法律诉讼..."

　　几个女生不安地看向陈希雅。江璐满意地注意到她脸色变白了。

　　"对了，"江璐继续道，"我父亲正好认识教育局局长，他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愤怒。你知道，江氏每年给学校捐那么多钱，可不是为了看有人污蔑优秀学生..."

　　她没说完，陈希雅已经匆匆离开了。当天下午，一个匿名账号在论坛发布了长篇道歉，承认"道听途说，不负责任"。

　　陈缘雅全程保持沉默，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但放学时，她塞给江璐一张纸条："谢谢。"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江璐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周六早晨，江璐正准备出发去接陈缘雅进行考察前的最后一次准备，父亲的电话来了。

　　"立刻回家。"江父的声音不容置疑，"有急事。"

　　"但我今天有..."

　　"现在！"电话挂断了。

　　江璐咬牙让司机转向江家老宅。一进门，她就看到父亲和几个董事会成员严肃地坐在客厅。

　　"怎么回事？"她小声问管家。

　　"马来西亚项目出了问题。"管家低声道，"有人泄露了报价单，竞争对手抢先一步..."

　　会议持续了整整六小时。江璐被迫参与分析、决策，手机被收走。当一切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她立刻查看手机——十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昆虫社群组。

　　最上面一条是陈缘雅两小时前发的："已到达考察地点，按计划开始。张教授说可以分头行动提高效率。我去北区，其他人去西区。"

　　江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立刻拨打陈缘雅的电话——无法接通。又打给周明浩。

　　"我们刚回营地！"周明浩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很差，"陈缘雅还没回来...张教授说不用等，她可能自己先回..."

　　"去找她！"江璐几乎是在吼，"立刻！北区地形复杂，而且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挂断电话，江璐冲向车库。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董事会还有..."

　　"紧急情况！"江璐头也不回地跳上车，"朋友有危险！"

　　她没等父亲回应就踩下油门。豪车咆哮着冲出车库，驶向城外的森林。雨已经开始下了，由小变大，等江璐到达考察地点时，已经是倾盆大雨。

　　营地只有周明浩和另一个社员，两人都湿透了，一脸惊恐。

　　"张教授呢？"江璐大声问，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他说...去车上拿东西..."周明浩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找了北区，但太黑了，而且..."

　　江璐已经抓起手电筒和绳索："具体哪个方向？"

　　"沿着小溪往上游...她说要去找一种罕见的蜉蝣..."

　　江璐冲进雨幕。森林在暴雨中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树枝像魔鬼的手指在风中挥舞，泥泞的地面不断试图将她绊倒。她大声呼喊着陈缘雅的名字，声音被雷声吞没。

　　手电筒的光线在雨幕中几乎无用。江璐的昂贵外套被树枝划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她继续向前。如果陈缘雅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让她的胃绞紧。

　　"缘缘！陈缘雅！"她的嗓子开始发痛。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前方的小溪。江璐眯起眼睛——溪水已经暴涨，几乎成了小河。而在对岸的一块岩石上，似乎有个蜷缩的身影。

　　"缘缘！"

　　那个身影动了动。江璐的心跳加速——是她！但怎么过去？溪水现在湍急危险，原来的踏脚石已经完全淹没。

　　江璐迅速评估形势，找到一棵倒下的树横跨溪流。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树干湿滑无比，几次差点失足。当终于到达对岸时，她的手臂和腿上已经布满了擦伤。

　　"江...璐？"陈缘雅的声音微弱而困惑。她蜷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浑身发抖，怀里紧紧抱着采集箱。

　　"你没事吧？"江璐跪在她面前，手电筒照亮她苍白的脸。

　　"脚踝...扭伤了。"陈缘雅艰难地说，"溪水涨得太快...回不去..."

　　江璐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水位还在上升。"

　　在江??的搀扶下，陈缘雅勉强站起来，但受伤的脚踝无法承重。江璐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你背不动..."

　　"别废话，上来！"

　　陈缘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上了江璐的背。江璐咬紧牙关站起来——陈缘雅比她想象的轻，但在湿滑的岩石和暴涨的溪水中前进仍然是巨大挑战。

　　过溪时最危险。倒下的树现在更加湿滑，水流几乎漫过树干。江璐一寸一寸地挪动，全身肌肉绷紧。当终于到达对岸时，两人都瘫软在泥泞的地上，大口喘气。

　　"为什么...来？"陈缘雅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江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因为你在等我。"

　　回营地的路同样艰难。江璐半扶半背着陈缘雅，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当终于看到营地的灯光时，两人都已经精疲力尽。

　　张教授的车已经不见了。"他说去叫救援..."周明浩结结巴巴地解释。

　　江璐冷笑一声，但没有多说什么。她迅速帮陈缘雅换了干衣服，检查脚踝——已经肿得很厉害，但应该没有骨折。

　　回程的车里，陈缘雅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窗外的大雨。江璐也保持沉默，心中翻腾着各种情绪——对张教授的愤怒，对陈希雅的怀疑，对父亲和董事会的不满...但最强烈的，是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每当她瞥见陈缘雅苍白的侧脸时，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周一，陈缘雅没有来学校。江璐发了几条信息，只得到简短的回复："脚伤休息。"

　　周二午休时，江璐终于忍不住，利用特权调出了陈缘雅的家庭住址，直接找上门去。

　　陈家的豪宅戒备森严，但"江氏继承人"的身份让大门立刻为她打开。管家带她到客厅等候，却被告知"大小姐在温室休息"。

　　陈家的温室比江家的小很多，但布置得很舒适。陈缘雅坐在一张藤椅上，受伤的脚搁在小凳上。看到江璐进来，她明显怔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江璐开门见山。

　　陈缘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如'谢谢救了我'？"江璐半开玩笑地说，但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受伤。

　　"谢谢。"陈缘雅轻声说，然后补充道，"但我本来可以自己应付。"

　　江璐挑眉："带着扭伤的脚踝在暴涨的溪水边过夜？"

　　"我在森林里生活过九年，记得吗？"陈缘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尖锐，"我不需要被当成弱者保护。"

　　江璐深吸一口气，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你以为我救你是因为觉得你弱？"

　　陈缘雅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说明了一切。

　　"我救你是因为..."江璐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因为如果你出事，我会..."她再次卡住，最终挫败地叹了口气，"算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时，一只蝴蝶从温室的花丛中飞出来，翅膀上有漂亮的蓝色花纹。它似乎受了伤，飞行轨迹很不稳定，最终跌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陈缘雅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争执，凑近观察："前翅边缘有缺损...可能是被鸟类攻击..."

　　"能救吗？"江璐也凑过来。

　　"需要一点糖水和安静的环境。"陈缘雅已经伸手去拿小碟子，"还要防止它挣扎造成更多损伤..."

　　江璐迅速按她的要求准备了糖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蝴蝶移到温室角落一个安静的花架上。陈缘雅用细小的刷子蘸了糖水，轻轻靠近蝴蝶的口器。

　　"看，它在喝..."江璐小声说，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陈缘雅专注地照顾着蝴蝶，表情柔和了许多："小时候，陈已教我救受伤的昆虫...他说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

　　"他是个好人。"江璐轻声说。

　　陈缘雅点点头："他是我唯一的家人...直到被带回这里。"

　　江璐想问更多，但怕破坏这难得的平静时刻。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陈缘雅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江璐突然注意到她睫毛的颜色比发色浅，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关于周末..."江璐最终开口，"我不是因为觉得你弱才去找你。我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而我没有尽力阻止，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陈缘雅的手指停在蝴蝶上方，微微颤抖。她没有抬头，但江璐看到她耳尖变红了。

　　"我也是。"良久，陈缘雅才轻声说，"我是说...谢谢你。不只是为了救我...还为了论坛的事，温室的事...一切。"

　　蝴蝶突然振翅飞起，虽然不太稳，但确实能飞了。它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向温室高处。

　　"它会好的。"陈缘雅说，目光追随着那只蝴蝶。

　　江璐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我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