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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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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天空亮的很早,丛林醒来的时候,透过窗户,正好看到远方被日光照耀的山峦,金灿灿的,周围泛有紫色般朦胧的雾,看不清山的轮廓,这让她想到初中课本中日照金山一次,那时她难以想象的画面,如今却如此生动地闯入她的眼帘,确实如在梦境。
她觉得头晕乎乎的,额头上搭着一块已经干掉的毛巾,她注意到自己睡在一个横向一米长的木制床上,周围是水泥糊的墙,床正对着的墙上有一块方形的钟,
才刚刚六点,丛林起床,屋子里仅有一个窄小的桌子,上面放置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水,桌子下是她的行李箱,她用水沾湿毛巾,简单洗了一下脸,就打开门出去了,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串钥匙,都是一个型号,丛林犹豫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了,没有锁。
她发现自己似乎是在某栋的建筑的二楼活动,这里的建筑结构让她感到似曾相识,她凭借感觉,恰好走到一处阳台。阳台上种植了了满满当当的农作物,还有一些花草,阳台上方晾有一些衣物,丛林趴在阳台上,看到楼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张端,他换了一身当地的衣服,看起来朴素清爽,好像年轻了几岁,手边掐着一支烟,正在与村民闲聊。
丛林喊他,他抬头,对她笑了笑。说:洗漱好下来,要吃早饭了。
丛林刷牙时碰到了小丹,是这次同行的教师,比她还要小一岁,丛林之所以对她有记忆,是因为来的时候,小丹就坐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吵了一路。
现在也是一样,她嘴里塞着泡沫,咕噜咕噜地跟丛林闲聊:“嘿,你今天看起来不错,薇姐今天脖子上也戴了一串大珠子,唉我还以为来支教不能带贵重东西,就什么都没拿,真是亏了!”
也许是因为宿醉的缘故,丛林看她满嘴的泡沫就想呕吐,她抿着嘴,克制住没有说话。
小丹并不会看脸色,她自顾自说了一会,突然走进一步,贼兮兮问她:“哎!知道昨天是谁送你回来的吗?”
丛林强忍着不适摇摇头,小丹继续说:“是一个小帅哥,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估计也才上高中,他可关心你的!到楼下的时候,他还执意要把你抱上去呢,老张实在拗不过他,最后是老张和他一个一个胳膊把你扶上去的,你不知道薇姐看到了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丛林仍然保持沉默,小丹斜眼看她:“你怎么哑巴了?你倒是说说,怎么这么短时间就勾搭上人家的,你不怕陈教授生气啊?”
丛林继续不理她。
“嘿!你这人,得,我不跟你说了!讨厌你们这种得脸蛋者得天下的人,没深沉!”她做了总结后,把嘴里的一大口水吐出来,颇为气愤地收拾好牙具后就跑去正厅吃早餐了。
张端一直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啃着包子,现在往她这边走过来,他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语气有些无奈:“有时候你也要学着合群一点。”
“谢谢。”丛林接过,一屁股坐在水池旁边的大石块上,她拿起自己的牙缸狠狠灌了几口水后吐出,说:“事实上,我正在学,不然你以为我刚刚为什么会一言不发?”见张端无语凝视她,她指着水池旁边旁边的植物问他:“考考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儿吗?”
张端认真观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虚心请教:“是什么花?”
“鸡冠花,你看它半扇形的花瓣,是不是跟鸡冠子长得很像,”丛林又问,“你觉得它好看吗?”
张端这次没有犹豫,他摇了摇头,说:“坦白说,我觉得毫无美感,形状不舒展,颜色也老气,像是清朝老太妃的旗头。”
丛林用一种“山猪吃不了细糠”的眼神看了他一样,讥讽地说了一句“我妈就喜欢”后便不再说话,低下头啃起了包子。
张端顿时像吞了苍蝇,也不再说话,庭院里变得很安静,丛林吃东西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不会有,她今天身着着一件白色挑染蓝花的吊带裙,胳膊上的绷带完□□露出,竟也生出一种病怏怏的美,粗糙的绷带也跟她脖颈上那串细腻的珍珠项链莫名的相配,如小丹所说,她今天确实挺扎眼。
张端认真看了一会,说:“把你脖子上那个摘了,再去加个外套,快去。”
丛林看似很乖巧得点了点头,吃完便跑上楼去了,张端掏出手机,偷偷给她的背影拍了张照,给陈真发了过去。
照片中,女孩纤细干练,头低垂着,有几分优雅,又似乎有几分萎靡,幸好有角落里的鸡冠花,气宇轩昂地开放着,为她的背影也增添几分凌云直上的冲劲。
几分钟后,陈真回复他:
姑娘好看,花儿也好看。
她发来的照片是十几年前的陈真抱着七八岁的丛林,娘俩尽管皮肤晒得黝黑,但笑得却很灿烂,背景也是一片红彤彤的鸡冠花丛。
张端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笑出了满脸的褶子,他收起手机,开始思考回去的时候给陈真包扎一束鸡冠花做礼物的可能性。
“你以后还是少笑,我从远处看还以为是褶子上长了几个五官。”张端抬头看她,她从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什么都没变,甚至右手无名指上还多了一个亮闪闪的戒指。经过主堂间的时候,他们借宿的主人家还夸赞她:丫头模样真俊,打扮得也鲜亮,有对象没有,没有姨给你介绍一个。张端看着,简直恨的牙痒痒。
丛林摇了摇头,还笑得挺甜,主人家爱凑热闹,看她反应觉得这事有谱,正要展开一轮盘问,张端就走过来,装作怒气地把丛林拉走了。
学校在山上,丛林他们借住在山半腰出的农户家,圳庄的村长为他们安排了一辆一次可做七八个人的三轮车,要分两班才能把他们全运上去,丛林又很有点磨蹭,她和张端出来时第一班已经坐满,他们只好等待。
丛林手上的戒指实在过于夺目,戒圈镶了满钻,主石是一颗玻璃种的白色翡翠,不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如果是其他人,张端或许还会揣测一下真假,但陈真跟他说过,丛林从小是富养,家里很舍得给她花钱。
张端看着她的手,越看越生气,伸手就要给她撸下来,却被她一句“这是我爸妈的婚戒,你敢动一下试试”定住了动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吃完了饭走了出来,张端不再试图开口劝她,只是往常温和注视她的目光此时嵌有凉意。
车上,张端果然看到有人询问她的戒指,她看似颇为热情的回应,她把手伸出车外,大一号的戒圈随着风在她指尖穿梭,感觉下一秒就要从指尖脱落,她却面色如常,全然没有了刚才那般的在乎。
山上,昨日的老人一样等候着,只是旁边多了那个叫“阿虎”的青年,丛林跳下了车时,听到张端对老人说:叔儿,这事包没问题,不就是多一张桌子一把凳子的事情嘛!
丛林对此颇为差异,在学校里参观的时候,她快走两步,跟上张端,对他说:“是我误会了?你不是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吗?”
张端撇了撇嘴,目不斜视,说的话都透露着寒意:“我只是还没对教育事业彻底失望。”
丛林点了点头,又放慢了脚步,路过刘锦薇的时候,她清楚听见刘锦薇“呸”了一声,丛林一个没忍住,转头看向她,深切地“关心”:“你喷嚏打的很响,量也很大,都喷到我这里,是感冒了吗?”
刘锦薇显然接受不了这样恶心的说法,圆润的猫眼立刻瞪得滴溜圆:“你瞎说什么,我没打喷嚏!”
丛林点头,目光同情:“没有就好,正巧我也没有药。”
丛林被分配教三至六年级的数学,刚走进教室,同学们就对她发出一阵惊呼。
坐落在大山里的希望小学,以合不上的陈年朽木简单搭建的讲台,脱落的墙皮显示出内里的红砖,粗糙的钢板制成的桌椅,一群跋山涉水才来到这里,灰头土脸的小孩,此刻他们注视着丛林,她服饰简单精美,皮肤白皙,身上的饰品金灿灿的,衬得她胳膊上的绷带都洁白如绸缎,她整个人干净了,干净得跟这里格格不入。
不知是哪一个孩子突然喊了一声“老师,你好像白娘子!”于是整个班级的同学开始连连附和,争相把她比作他们认知范围内的各种人物,直到丛林的笑容从无措转到无奈,她静静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默默地翻开了三年级上册的课本。
不知何时,孩子们新奇的目光逐渐回归于平静,他们纷纷掏出书本和铅笔,埋头跟着丛林一笔一划的勾勒书写。
这种平静的氛围一共持续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随着一声下课铃响,孩子们一窝蜂跑上讲台,他们用幼小的身躯围着丛林,用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衣裳,几个胆子大女孩子的用手指去盘她指尖的那枚戒指,不一会儿戒指从指尖脱落,几个孩子接连用手托举着,他们传着传去,最好丛林也不知道戒指在谁手上。
第一天的午饭是在学校里吃的,丛林端着饭盒,跟着孩子们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几个外向的孩子紧贴着她,粘着她问东问西,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挂着两坨高原红的男孩,丛林叫他“红果果”,他很奇怪,明明举止腼腆羞涩,却也一个劲儿地提问,每句话都像是在他嘴巴里过滤了两三遍,说出来仍然结结巴巴的。
“老师,您、您从、从哪来?”红果果问。
“我吗,我家在一个沿海城市,离这里挺远的。”
“那,那,您为什么...会到我们这来呢?”红果果又问。
“嗯...”丛林正在思考,忽然一道黑影站在她面前,丛林抬头,是阿虎,他脸上微微沁着汗,眉头小幅度锁着,整个人站的非常板正,他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
丛林不能明白,孩子们却看起来又紧张又兴奋,都攀在她肩膀上,躲在她身后,窃窃私语,说些什么“是阿虎哥”“他怎么过来了!”
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孩更是直接不客气地扒下丛林的饭盒,阻止她再次吃饭,她肉乎乎的脸颊一顿乱颤,两根又短又粗的眉毛张牙舞爪,她年纪看起来很小,说的话也是软软糯糯的奶音,她说:“丛老师!阿虎哥跟你说话嘞,他说太阳晒过来了,让我们往旁边挪挪呢!”
青年只是比划了几下,没有说话。
丛林还在愣神,孩子们兴奋得手舞足蹈,青年以为劝不动她,眉毛皱的更深,他从宽大的裤口袋里掏出一把伞递给她。
丛林呆呆地接过,呆呆地说谢谢,呆呆地把伞撑开,孩子们霎时都挤在雨伞下面,伞面很大,丛林只能看到被阳光照的锃亮的水泥地落下几滴汗珠,青年粗糙的布鞋面停留了几分钟,然后离开了。
孩子们聚集在伞里迸发出激烈的讨论,话题无一不是关于那个叫“阿虎”的青年,他们少不经事的脑袋,一直跟着那个青年晃动。
学校西面有一处亭子,吃完饭以后,孩子们跑到亭下剥玉米,丛林被红果果拉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张端和阿虎都在那里。
张端也在帮着孩子们剥,他动作不但不麻利,还十分滑稽,嘴巴里伴有夸张的卡通音效,孩子们都笑嘻嘻地围着他。
抬头看到丛林来,他递过来一个玉米说:“快过来帮忙,你看这的孩子午休时间都帮家里大人干农活,多勤快。”
丛林默默接过,开始剥。
与张端相比,丛林只是刚上手的几个比较生疏,后面速度很快就提了上来,她只是安静地干活不说话,孩子们也不烦她。
太阳渐渐晒过来,丛林也不挪窝,她默默地把阿虎给她的伞重新支起,歪着脖子夹着,只有红果果还守在她身边,执着地问她问题。
“老师,海是什么样子?”
“海…跟天空的感觉差不多,只不过是云朵变成了鱼而已。”
“老师,那里,那里是不是特别好?”
“也没什么好的,夏天也是一样会热,冬天也是一样很冷,秋天树叶会掉,春天…春天也一样会开花,那里还不如这里,那里没有山楂树,也没有鸡冠花。”
“鸡冠花并不好看…那,那那里的人一定有很多钱!”
“有有钱人,也有穷人。”
“我们这里没有有钱人…我们,我们这里都是穷人。”
红果果剥玉米的动作有些滞涩,丛林清晰地看到地上散落了几颗玉米粒。
红果果再次问她:老师,你为什么会来?
丛林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前方的学校传来铃声,张端引导着大家收拾东西回去。
丛林拍拍衣服站起身,跟红果果说:“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我坐飞机,在天空上,我看到圳庄碧莹莹的水库,与我家长的大海很像。”
……
后来红果果长大了,也坐过飞机了。他曾写信给丛林,信中指责她:
老师你骗人,飞机上根本看不到圳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