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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约莫着是四月,野山楂树抽芽的时令,一辆破旧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停靠在这里。
      这个路口,周围没有房屋,只有一片片的荒树林,和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有圳庄二字,告诉他们,目的地大约是到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老式西服的中年男人,他从兜里拿出一坨卷成团的纸和一部翻盖手机,先是用那纸团在脸上随意擦了擦,接着仰着头拨通了电话。他一只手插着兜,一只脚摩擦着地上的石子,漫无目的地围着大巴车打转,车上的人,也透过窗户,迷茫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
      这车厢上,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他们将在这个偏远的地方担任六年以上的支教工作。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男人再次上了车,车门打开,一股来自西北的热气上涌,大家纷纷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却听到他说:
      都下来,前面车过不去。
      大家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一个一个地下了车,丛林收拾东西不利索,下车时被行李箱里露出的衣料绊住,胳膊蹭到扶手上,从手肘到手腕处,留下了长长的一条伤口。
      厚重的沙子伏在伤口上,有人从包里掏出碘伏递给她,紫外线炽热地照着,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下久留,丛林只能沉默地擦上,再沉默地赶路。
      期间西服男人刻意放缓脚步,走到她身旁,说:“我早让你不要来,开门红了吧。”
      他是张端,是他们这次支教支教工作的总负责人,丛林上大学时的老师,同时,他也是丛林的继父,正月里,张端和她母亲领证了。
      “我缺钱。”丛林吃力地回复。
      男人睨了她一眼,道:“你应该知道支教不是高收入职业,而且就我所知你并不缺钱,你--”
      “--那不一样,这是救命钱。”丛林打断他,然后快走两步,拒绝和他继续不同频地交谈。
      她拖着半人高的箱子,跟着大部队,越过泥泞的山路,趟着溪水,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看到零星几个砖瓦房,一个老人拄着拐,在前方等着他们。
      张端上前跟老人进行交谈,随后又掏出手机翻找出东西给老人看,最后指了指丛林,丛林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又痛又疲惫,几乎神色恍惚,前面的同伴纷纷侧过身,老人浑浊的目光看向她的脸,又看向她的伤处,随机向她招了招手。
      行李放着我们帮你保管,跟老人家去吧,给你看看胳膊,张端说。
      丛林跟在老人后面,老人的身形消瘦,背驼的厉害,也寡言,一路上只听得见木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天边逐渐泛起夜色,丛林心中的恐惧逐渐放大,直到她看到一点火光,老人告诉她,这是山上唯一一个卫生所,说是卫生所,其实就是用几块麻布,几根木桩搭建的四方形小帐篷。
      卫生所很小,里面乌漆嘛黑的,丛林喊了几声,也没有人,老人拿了个木头板凳给她,点亮了桌子上的火烛,挥挥手示意她等一等,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临走前他叮嘱丛林:我走的慢,这山上没坏人,丫头别怕。
      不多时,不见老人回来,却匆匆进来了一位面相好相处的中年女人,再后面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青年,手上提着一个医疗包,她动作火急火燎的,看向丛林的目光慈祥,她坐下,捧起丛林的胳膊,叹道:遭罪呀,丫头,这伤口再深一点山上就没法治了...
      她碎碎念叨:消毒,我先给你消毒..剪子、碘酒、绷带...绷带、绷带!我忘拿了!我的天娘!阿虎!你坐这,给这丫头消毒,我着急...我回去取绷带!
      也许是被丛林的伤势吓到了,她简直口不能言,像被烧了一样起身,撩起帘子便跑出去了。
      丛林想与她说两句话,竟来不及。
      女人已不见踪影,帐篷里因女人而起的热闹一瞬即逝,又重归寂静。
      丛林这才将目光分给了角落的那个青年,他站在角落里,皮肤黑黑的几乎与黑暗相融,但一身白衬衫洗的干净,又被汗水浸的湿漉漉的,从黑暗中挣脱出来似的,显出一股很拧巴的朝气来。
      被她盯着,青年身子僵了几秒,然后走出黑暗,坐下,捡起桌上的碘酒为她清理伤口。
      他动作一点不马虎,甚至可以称得上行云流水,但面部又十分冷静,冷静得近乎空洞。
      太静,实在是太静了,身处异乡,丛林疲惫的身心现在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份寂静,她急切地想与人交谈,尽管这与她冷漠的本性相悖。
      “阿虎...你是虎年出生的?”丛林试着与他攀谈。
      青年点点头,瞄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你比我小两岁...我有一个朋友,也是虎年出生的,现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丛林低下头,语气有些低迷,“我们小时候就分开了,后来也没再见过...”
      长久的沉默后,青年轻轻地用手语表达疑问:为什么分开了?
      或许没想到他会用手语回应,丛林颇为惊讶,她瞪着眼睛慢慢思考了一两秒,回答道:“抱歉,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青年听后,沉默了两秒,依然用手比划:你主动离开了他?
      “...我不明白。”
      “...”
      丛林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也不用太管我,我只是想随便说说话。”
      青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托着她手臂,屋外响起一阵喧嚣,似是有几个人在攀谈,那位中年女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青年为她让座,女人坐下,手法麻利地为她包扎,不时对她嘘寒问暖:
      “丫头,是不是疼的说不出话来了?”
      “阿虎,去!倒杯热水来,搪瓷杯子多涮几遍,涮干净些!”
      “他不爱说话,刚刚我走的急,他..他是不是对你没礼貌啦?”她朴实的笑容中包含一丝细腻的歉意,“丫头,你不知道,你们来,村里的娃娃们有多高兴,阿虎也高兴的,他们想读书...十几年前,也来了一大批的教师,那时阿虎比现在还高兴,整天喊着‘让我上学!’‘让我读书!’...我、我话多,一高兴就聊的没边了...丫头你别介意啊!”
      丛林摇摇头:“没事的,姨。”
      阿虎走到里屋为她倒水,期间丛林的目光偶尔和他对上,他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
      最后的包扎工作也完成,不得不说,这位朴实的妇女略显碎叨的闲谈稍微弥补了丛林内心深处的不安。
      “丫头,你第一次来我们这?”女人问她。
      丛林下意识点头,仔细想后又摇头:“我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来过这里...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青年接了三杯水,给她们摆放好,他自己捧着杯子,撩开帘子便出去了。
      “你父母...害,你家的事我不问,”女人摆摆手,“今儿晚上村里给你们摆了席,你吃的饱饱儿的,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村里娃娃搞教育的事,还要多靠你们哩!”
      丛林临走前,女人捂着脸问她,面容很有些不好意思:“丫头,你看我们家阿虎,他这个年纪,还能跟你们上课不,”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他性子独得很,小时候一边儿大的孩子总欺负他,搞得他不爱上学,久而久之,这事儿就荒废掉了,村里教育资源有限,原先个学校,校长说他年纪太大,不收他。”
      …
      山上的夜晚黑的慢些,村民们都摆好了酒菜,还能看见落日的余晖,那个叫阿虎的青年默默地摆放着凳子,他的白上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皱皱巴巴地搭在他的皮肤上,丛林坐在张端身边,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待一切准备好,丛林看到他默默地坐在长席的末尾,他似乎很劳累,坐下的时候气喘吁吁,眼睛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丛林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如他的眼睛一样变得空洞,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烫。她转过身子,拿起桌上的酒杯,正欲饮,却被一只手拦截,张端从桌子下面掏出一瓶山楂汁,倒了一杯,提醒她:“你受了伤,不能饮酒。”丛林点点头,接着饮酒。
      “…你这样,夜里要难受。”张端好言相劝。
      丛林继续点头,继续喝。张端不再自讨没趣,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尽到一个长辈的本分就够了,就是对丛林这样骨子里叛逆到家的孩子。
      酒席前三两个村民身上绑着腰鼓,村民们踩着鼓点摆动着身子,也有几个村民领着孩子走到他们跟前敬酒,丛林不顾张端的阻拦,一一回敬,直到她觉得烈火焚身,身子如一摊烂泥般倒在桌子上,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干!”的字眼。
      张端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丛林提交支教申请后,陈真和她无休止的争吵,想起临行前陈真嘱咐他:她要是不听话,麻烦你,多说说她。
      想起他先认识做的丛林的老师,跟她一拍即合,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后被丛林邀请,去了她家,见到了陈真,跟她相爱,组建了家庭。
      想到丛林主动向他倾诉自己的父亲,想到丛林说他无耻,说没有人能代替她父亲的位置…
      喝了很多酒,张端也想了很多,他想到他跟陈真领结婚证的那一天,他答应陈真他们不会再有小孩,他会把丛林当作自己的孩子……想到这里,他才算是终于回过了身,起身脱下外套,刚要给丛林披上,就被一个青年捷足先登。
      他为丛林披上衣服后,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眉头紧锁,手捂上她的额头,几秒后,他有所动作,似乎想抱起丛林。
      张端立马拦住:“你干嘛呢小子!”
      青年没有理他,继续动作,还好张端他们坐在上座,张端嗓门一大,大伙立马被吸引过来,团团围住。
      有人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阿虎,你这是干什么,快给人家姑娘放开!”
      他终于开口:“她发烧了。”
      丛林此时颇为配合地哼唧了几声,张端愣了几秒,说:“…那也轮不到你这半大小子,”他转过头,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村长,父老乡亲们,今天也喝的尽兴,大家伙儿放心,你们孩子搞教育的事儿,抱在我们身上…呃,天也不早了,我们还要下山,今个儿就到这吧,啊!”说罢,他像对面桌同样喝的东倒西歪的教师们挥手:“小章!小刘!嘿,大伙儿,醒醒神,咱们回去睡,对了,乡亲们谁家有个三轮车,几个小年轻喝醉了,又有人生病,麻烦载一道!”
      上山时的那位老人第一个把车借给了他们。待把丛林和三个醉的醒不过神地姑娘扶上三轮车后座,张端大汗淋漓,一边暗自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烂摊子,一边眼瞅着刚刚那个青年企图挤上三轮车最后一个空位,他目瞪口呆,手下速度不减,将对方一把薅住,偏偏这个青年好似不同人情世故,劲瘦的躯干拧着他的力气往车上钻,张端一时失利,被他挤了上去,整个车身被冲撞地奋力一晃,颇有要散架的势头。
      张端觉得自己的后槽牙要咬碎了,他张手叉腰,默数三秒后,冷静开口:“你给我下来。”
      青年目中无他,只蜷缩着身子挤在丛林旁边,丛林昏睡着,四肢四仰八叉的,他半个身子都露在车外。
      气氛一时焦灼,还是老人站了出来:这孩子家也在山下,一道把他捎回去罢。张老师,麻烦您,跟我挤一挤。
      回山下的路程不算短,只是张端喝了酒,又吹了冷风,昏昏沉沉的,恍惚间,听到山间传来几声凄厉的嚎叫,他心生恐惧,问老人:这山上,是不是有狼?
      老人点点头:有。
      那嚎叫声还忽远忽近,张端吓得起了一身冷汗,他又问:狼会到村子里来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一整日沉静无波的面孔此时竟带着几分骄傲:不会的,我们村子里有老虎镇着,狼不敢来!
      张端更怕了,他手脚发冷,老人察觉到,安慰他:别害怕张老师,你这么年轻,有什么可怕的呢,你回头看看,大伙儿都在给你掌路呢。
      张端听的一愣一愣的,一回头,在他们身后,约百步远,村民们手举着火把,唱着山歌,像一群深夜的精灵…再一看,后车座的姑娘们缩在衣服里,甜甜地进入了梦乡,只有那个青年,目光投向远方,脸庞被远方的火焰镶上金边。
      那山歌如此响亮,他们唱着:

      高山峻岭我的家,
      花草树木美如画。
      忽闻狼嚎惊飞鸟,
      吓得羊群四处跑。

      威风老虎一声吼,
      狼儿夹尾赶紧溜。
      守护山林展雄威,
      安宁从此不再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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