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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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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孩子们点起火把,唱着山河,前拥后簇地下山,在孩子们唱到“威风老虎一声吼,狼儿夹尾赶紧溜”的词曲时,丛林感到很好奇。
她问:“这山上还出现过老虎吗?”
孩子们害羞又兴奋地挤成一团,拿手捂着脸,在指头缝里天真又狡黠地看着她,只有咯咯的笑声,没有人回应她。
张端一手一个柴火,双手举高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其次是紧跟着他的刘锦薇等女教师,她们是有些害怕走夜路的;队伍中间是自小在山野间野惯了的孩子们,他们脚步轻松,虽然神情中难免参杂着一天功课后的疲倦;在后面是丛林,她没在想什么,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的人,有点好奇。
那个青年,那个叫阿虎的青年,他似乎被人群远远甩在身后,似乎是被隔离了的,但丛林每次回头,都能看到昏暗火光下他的目光,那样平静,甚至是包容的目光,注视她,又转过头注视着远方的村落,更远方的山峦……丛林又觉得,他是自己走出人群的,起码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他应该称得上富足。
前方传来清脆的口哨声,那是张端在安抚几个闹瞌睡的孩童,丛林回过神,惊讶于自己竟然只是看着一个相识甚浅的人,脑袋里就能迸发出这么多不知所谓的想法。
但是,记忆里,似乎也是一个少年,格格不入地站在一旁,也是同样昏暗的光线,当时他手上还拿着一样东西,说是要送给她的,是什么呢……她记不得了。
……
快到了,还是那个老人,他带着村民们在村口迎他们,那真是一段很远的脚程,几个原先活蹦乱跳的孩子早已经困倦地爬在张端和几个年轻男教师的肩头和怀抱里,睡得直打呼噜。
村民们把孩子接过去,有的让母亲抱着,有的放到背篓里。
老人深邃的目光往他们身后张望着,张端和丛林跟着回头,他们大概知道老人在找什么,可是众人温暖的火光背后,老远也望不见青年的身影。
他们约莫着是把青年拉下了,张端脸上明显流露出自责的神色,他从旁人手中接过火把,欲原路返回,却被老人拦下,只见老人摆了摆手,脸上有一丝宽慰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很淡,里面还参杂着些许担忧,老人说:“阿虎一贯这样的,劳你们费心,张老师,你先带着大伙回去吧。”
张端面露忧色,他再三犹豫,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想招呼大家回去。
丛林却脚步滞涩,她问老人:“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老人摇摇头。
张端欲过来一同劝说,丛林执着道:“夜深了,不安全,我陪您一起吧,”她又回头说服张端:“我刚刚走在队伍最后头,阿虎没回来,也有我一份责任,我在这等等,你先回去吧。”
张端虽然担心,也终是没再说什么。
人群远去,夜色里,只剩下了丛林和老人两个单薄的身影。丛林本没想说什么,还是老人先开口,他问丛林:“丫头,胳膊还疼吗?”
丛林摇摇头:“不疼了。”
老人说:“是村子里师资紧缺,不然本应该让你先歇一段时间,养养身子…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丛林说:“我叫丛林。”
老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瞳孔中藏着一些惊讶:“姓丛?不常见,我记得…十几年前,村里也是来了一大批的教师,其中一个也姓丛,叫什么我倒是记不清了,那是个好老师啊,他走的那天,村里的孩子们回家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吃不下饭…”
老人说完,许久没有得到答复,他再次转过头:“丫头,你在听吗?”
面前的女孩一直目视前方,他再三询问下才转过头,只是目光有些许呆滞,她回答道:“是吗,真希望我能跟他做的一样好。”
她又转过头,玩笑似的补了一句“我也想有人为我哭的稀里哗啦的”。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
丛林第三次看表,距离上一次看表又过了三十分钟,她开始无意识跺脚,老人看到了,提醒她:“丫头,冷了就回去吧,这小子,一时半会儿且不现形呢。”
丛林疑惑:“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这样,不怕家人担心吗?山上可是有狼的。”刚说完,山间又传来一阵阵凄厉的狼叫声,久久不去。
老人说:“阿虎不怕狼,不等大家都睡了,这小子是不会出来的…他从小就这样,只是今天确实晚些。”老人的眉头微微皱着,难掩担心。
丛林:“没带他去医院瞧过吗?对不起…我是想说他似乎不能说话。”
老人笑笑,说:“他不是哑巴哩,阿虎还小的时候,阿絮,也就是他娘,带着他到县城里头看过的,那时候县城的医疗技术不发达,没看出什么…几年后村里头来了个大夫,说他这是孤独症,”老人转过头问她,“丫头,你听说过孤独症?这是个什么病呦,村里人几辈子都没听说过,那臭大夫话又不说全乎,只这病国内没得治,大伙儿都以为是绝症,都觉得这孩子没救了,当时阿虎他爹娘整宿整宿地抱着他,眼泪都快哭干了…”
丛林越听越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她呼吸有些不畅,想要出声安慰老人:“孤独症…不要命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无意识摩擦胸口厚重的布料,那里绣着一个绿白相间的徽章,“当时我就跟阿虎她娘说,我说‘你把这孩子给我,我带他去菩萨跟前,我愿意把自己的阳寿过给他,我让菩萨保佑他’,后来村子里来了一帮教书的,阿虎跟着人家学习,性子真是见好了,我就说,那是菩萨显灵…”
老人清了清嗓,继续说,语气多了些气愤:“我就说那些个赤脚医生不靠谱,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瞎诊病,我们阿虎是老虎,是山中霸王啊,他独来独往是应该的,谁家见过成群结队的霸王…”话未尽,老人又开始咳嗽,丛林正欲扶住他,就见他哆嗦着手,向前一指:“瞧,我们家大老虎回来了——”
瞧,我们家大老虎回来了——
瞧,我们家小老虎回来了——
丛林顺着老人的手指看过去,眼前的画面让她不由得心跳加速——
黑暗中,山间的草木乘着风呼啸着,到处泛着幽深的冷色调,一团火焰由远及近,青年衣服上的两个不对称的图案,在烈火的映衬下如一双锐利的食肉者的瞳孔,他行动矫捷且每一步都不在丛林的预设范围内,当真像是一只霸占山头的猛兽,原本可怖的狼叫声在他身后,竟像是在为他送行。
青年终究走进,朝老人点了点头:“阿爷。”丛林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竟很清亮,像雨点敲击树叶那样清脆。
阿虎接着走近丛林,并向她伸出手,手掌中,静静躺着一枚戒指,在火光下格外流光溢彩。
……
不知道多晚了,丛林只知道村子里狗都累得蜷缩在窝里不再叫唤,她才回到他们住的农户处。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有一个房间还有些许亮光,张端倚靠在护栏上夹着肩膀打电话,看到她回来,朝她点了点头,又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回看。
丛林回头,看到青年在她身后大概百米处的地方,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她停驻了一会儿,忽然向他走过去。
青年看她走过来,神色有些慌张,丛林也没有管,她开门见山:“今天谢谢你帮我找到戒指。”
青年摇摇头,示意她没关系,他寂静的眼睛,在没有光线的环境下显示出一种幽蓝的色彩。
丛林继续说:“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帮我吗?我知道你会说话,我是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曾经来过这里,大概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吧…只是后来家中一些变故,我病了一场,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或许…我认识你,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那个儿时的玩伴吗?”
青年不再有所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瞳孔平静到近乎淡漠。
丛林难免有些气馁:“好吧,或许是我多想了,我到了,你回去吧!”
青年依然看着她。
丛林已经要不耐烦:“你不是送我的吗?随便你,夜深了,你赶紧回家去,别让你家人担心。”
青年眉头跟着她皱起,不理解她为什么忽然有了情绪,但他能感觉到湿濛濛的空气中弥漫驱赶的意味,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几秒钟后,他转过身,三两步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动作迅速得如同鬼魅。
…
丛林走回去,不忘踢走路边绊住她的石子。
张端已经不在阳台上,丛林猜想他已经去睡觉了。小院儿里,几个姑娘早已洗漱好,坐在木头板凳上闲聊。刘锦薇在和农户家的大女儿宝兰一起挑选指甲花染指甲,农户家的小女儿百兰蹲在水池边上清洗着不知名的果核。
丛林本想越过他们去二楼,却迎面撞上从二楼下来的张端。
石阶上,他们并排坐着,觉得嘴里没味,张端从口袋里摸出包烟叼在嘴里,啧吧两声,他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温柔沉稳:“那男孩子,你们很熟?”
丛林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男孩”是谁,想到阿虎,她神色一黯:“不熟,可以说是不认识。”
“他很关心你哦,”张端掰着手指头,“三次,光我看到的就三次,一次是你生病,一次是刚刚他送你,一次是中午…中午掰玉米的时候,他也一直看着你。”
丛林很久都没有说话,张端又说:“你为什么紧张,我没有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问你这些,我们不也是朋友吗…”
“我还听说他替你找回了戒指,你好好收好,下次别再带了,别老有事没事儿地气我,气死我你就没朋友啦,啧,对你有什么好处…”
“干嘛这副见鬼的表情看着我,你们那么久没回来,我发信息给渔伯了,渔伯跟我说的,渔伯,就是每次在村口迎我们的那个老爷爷,哦,对了,你下次记得叫人,别没礼貌…嗯,这句是以长辈的身份说滴!”
“怎么看起来没精神?累着了?早跟你说这是个苦差事你非不听,你又和小薇她们不一样。”
丛林至始至终低着头,偶尔瞄他一眼,其他时候神色寡淡,张端注意到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
丛林语气寡淡,问到:“渔伯…渔伯他,他是阿虎的爷爷吗?”
“虽然没有血缘,但渔伯一直把他当作自己孙子一样看待,对了,我还没提醒你,阿虎那孩子,我建议你少跟他来往,他们这种有心理健康的孩子,都很敏感,你说话又是顶没有分寸的。”
丛林:“……”
正巧百兰一面清洗果核一面唱起歌,她边唱还边咯咯地笑,清脆的童音引得大家频频侧目。
丛林也被吸引,她走过去,捡起地上一枚果核,问:“这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
百兰清脆地回答:“野桃核,用来穿手串的…”
“哦……”突然想到什么,丛林弯下腰:“可以送我几个吗,我拿这个跟你换。”她手中,静静躺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玉质貔貅。
百兰看到新奇玩意,争着就要拿在手里看,她母亲看到,连忙摆手:“哎呀,这不能要,丫头你要桃核自己拿就行,这都不值钱,就姑娘们瞎戴着玩的!”
“没事,我这也不值钱,以前去景点玩买的纪念品,我还怕她不喜欢,百兰,拿着吧,”她又从地上拾起几枚大小相似的桃核,“女孩儿戴的…男孩儿戴行不行?”
“行!选些个头大的,男孩戴上也不娘气哩!”百兰母亲爽朗地笑着,转眼天空冒起小雨,她挥舞着手臂:“冒雨了,大家都回去吧,我去落锁!”
结果就是,大家伙儿都回去了,百兰也被她母亲拉回了屋,雨越下越大,丛林还蹲在那颗大槐树下,哼哧哼哧地挑选着桃核,嘴里还续着百兰先前续的那首歌的曲调。
雨滴打湿了头发,丛林从包里掏出一把伞,用脖子夹着,正是阿虎给她借她的那把伞,她掏出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归还。
不知何时,伞下突然多了一个身影,张端竟也钻过来在地上拾到着。
丛林率先挑选好,在一旁歪着头看他,他接收到对方不解的目光,手下没停,淡淡道:“你不是付了钱,我给你妈也带一个…好啦,回去吧,你半个肩膀都淋湿了,胳膊还有伤。”说完他一手把桃核装进裤口袋,一手接过雨伞,还顺便用胳膊做了个“请”的动作。
丛林洗了个热水澡,坐在床边,淋过雨的胳膊有些隐隐的痒,几个桃核散落在桌子上,抽屉里有几根彩色的丝线,丛林小心抽出来,一根一根细致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