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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调职 “为天地立 ...

  •   直到叶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芮还才收回目光,清冷的眸底才渐渐漾开星星点点极淡的笑意,松弛了方才紧绷的情绪,低声轻语。
      “改日吧。”

      叶宽见他心中自有安排,便不再多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提起一事,“对了,到源回来了,这几天有空,咱们几个聚一下。”

      听闻好兄弟归来,芮还眉眼间的温润笑意又真切浓郁了几分,轻轻点头,“好,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没问题,等我消息。”

      叶宽话音刚落,芮还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方才眼底松弛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神色骤然沉敛,立刻抬头对叶宽说道,“叶宽哥,科室临时来了急症病人,我得马上过去,改天再聊。”

      “行,你快去忙。”
      叶宽话音未落,芮还已然转身,步履匆匆朝着门诊大楼快步走去,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芮还离开,叶宽也没有再滞留,他抬步走出医院主楼,径直走向停车场。用单手拉开越野车车门,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后点火启动车辆。
      车子平稳驶出医院停车场,左转汇入主干道车流,沉稳地朝着军区方向驶去。

      城市高架纵横舒展,身后是碧波万顷的江流,清晨橙暖的天际完整倒映在江面,水天同色,温柔澄澈。
      高架两侧的花穗团团簇簇,粉白相间,顺着车辆前行的轨迹向后倒退,一帧一帧流淌成动态的画卷。蓝天、白云、粉花、绿枝交织相映,成了临城清晨最治愈的一道风景。

      与此同时,一辆白色滴滴快车缓缓驶离高架,拐入僻静的城市小道,平稳行驶近十分钟后,稳稳停在市电视台正门口。
      叶桔推门下车,抬步走进电视台办公大楼,刚穿过前厅,便迎面遇上熟识的同事。
      同事笑着朝她挥手打招呼,“叶桔,回来啦”
      叶桔微微颔首,“嗯。”
      “是要去见亦老师吧?”
      叶桔轻轻应声,算是作答。

      同事见状,连忙伸手将她往走廊侧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小声提醒,“悄悄跟你说,老亦今天心情特别差,一早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谁敲门都不理,你待会儿进去注意点分寸。”
      叶桔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是生气了?出什么事了吗?”
      同事无奈耸耸肩,“不清楚,没人敢多问,整个新闻部现在都安安静静的。”

      叶桔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办公室,稍作思索,随即弯起唇角,语气轻快从容,“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尾音微微上扬,冲淡了几分凝滞的紧张氛围。道别后,她抬步走向办公区,一路从容沉稳。

      沿途不少同事看见她归来,纷纷笑着问好,她皆浅笑着逐一回应,神色淡然,看不出分毫历经险境的疲惫与波澜。
      很快,她走到老亦的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静默两秒,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简短的嗓音,“进来。”
      语调听不出明确情绪,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郁。
      叶桔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推门而入,轻声问好,“亦老师。”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着灰色西装外套的长者,满头灰白寸头,脸上布满岁月沉淀的纹路,每一道褶皱都藏着阅历与智慧,周身气场沉稳厚重,让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见她进门,老亦只是掀起眼皮淡淡睨了她一眼,神色难辨。
      “回来了?”
      “嗯,老师。”

      老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一圈,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沉声问道,“受伤了吗?”
      叶桔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受伤。
      确认她安然无恙,老亦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下一秒,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伸手从桌面抽出一份正式文件,递到叶桔面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叶桔,从今日起,你调离社会新闻板块,转入校园新闻板块任职。”

      叶桔眉心微蹙,伸手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白纸黑字清晰印着岗位调动的正式通知,流程完备、公示齐全。
      她抬眸看向老亦,眼底带着不解与困惑,语气平稳地质问,“亦老师,我这次顺利完成红楼暗访任务,成功配合警方捣毁涉案窝点、解救三十名受害者,新闻证据完整、报道真实有效,没有任何纰漏,为什么突然将我调离社会新闻板块?”

      老亦看着她坦荡的眉眼,又气又无奈,险些被她气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一字一句沉声问责,“你这次行动,提前上报报备了吗?有领导审批同意吗?”
      他盯着她,语气愈发严肃,“你只想着取证救人,想过自己的安全吗?独自一人深入犯罪窝点,一旦暴露、一旦出事,你逃得出来吗?后果你认真想过没有?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莽撞行事、无视规则的吗?”

      叶桔抿紧双唇,默然不语。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落,穿过玻璃窗落在她身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大半情绪尽数掩藏。
      她当然预想过所有风险与后果,可她别无选择。
      红楼盘踞多年,背靠庞大的保护伞,取证极难,无数受害女孩求助无门,再等下去,只会有更多无辜少女坠入深渊、永世不得脱身。这颗藏在城市暗处的毒瘤,若不彻底拔除,只会持续滋生罪恶、蚕食安稳。

      就是由于没有证据,所以不能去将他们绳之以法。
      当一个局走到了绝境之处,只有以身入局,以自己为饵,深入老巢,才能破局,才能撕开密不透风的黑幕、拿到实打实的罪证。
      这一步凶险万分,却是唯一破局之法。

      可是,这些又这能与他们解释清楚呢?
      这很难用简单的规则与对错去解释。

      见她始终垂眸沉默,周身带着一股不服不忿的执拗,老亦紧绷的语气终究缓缓软了下来,藏起严厉,只剩满心后怕与心疼。
      “小桔,我和你爷爷都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惊心动魄的惊吓。”他放缓语速,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怀正义,想替弱者发声、替百姓除恶,这份初心和抱负我比谁都清楚。可你不能永远只顾着往前冲,不顾自己的安危。”
      “你身后还有家人、还有惦记你的人。”

      叶桔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的理想和抱负,他怎么会不懂?
      可是,他们已经对不起老战友了。

      对叶桔,他真的不能再让她受一丁点伤害。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出最终缘由,“这次的调岗,是你爷爷的意思。”

      叶桔骤然抬眸,眉峰紧蹙,眼底满是错愕,“爷爷也同意?”
      她的家人向来开明,从不干涉她的职业选择,更不会随意否定她的工作、擅自替她做决定。
      这次爷爷竟然不过问她的想法就做下调职的决定,是怎么了?

      “嗯,调职文件,就是从你爷爷那边下达的。”老亦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心里有疑问,回家和他好好沟通。现在你先把手头所有红楼案件资料,和小孔完成交接,对接完毕,就正式到校园新闻小组报到。”

      桔心底压着万般疑惑,却依旧迅速收敛情绪,职业素养丝毫未减,朝老亦微微颔首,转身安静地走出办公室。
      她刚走出办公室,等候在外的同事们立刻围了上来,满脸担忧,“怎么样?没挨骂吧?”
      叶桔轻轻摇头,笑着拍了拍众人的肩膀,语气轻松安抚,“没事,别担心,都好好工作吧。”

      回到工位,她压下心底的思绪杂念,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即便遭遇临时调岗,手上未收尾的案件对接工作,她依旧一丝不苟。
      她拿出所有受害者资料、暗访取证素材与案件整理报告,逐页核对、分类归档,细致梳理每一处细节,确保交接无误、不留纰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光渐暗,日暮沉沉。
      待最后一份资料完成交接、确认签字完毕,叶桔才缓缓抬眸。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然指向傍晚六点,恰好是下班时间。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桌面的调职文件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收拾东西。心底的疑惑萦绕不散,确实该回家一趟,问清缘由。
      她拿起手机下单叫车,收拾好个人物品,转身下楼,坐上等候在外的滴滴专车。
      夜色悄然笼罩整座城市,车流穿梭,灯火次第亮起。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十余分钟后,稳稳停在家属大院门口。
      叶桔付完车钱,推门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大院深处。

      步行十余分钟,便抵达自家小院门口。小院打理得规整鲜活,处处透着烟火气息。四周划分出整齐的沃土,右侧是蔬菜区,各类青菜长势繁茂、绿意盎然;左侧花区繁花盛放,栀子花缀满枝头,晚风拂过,裹挟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后院种着大片葡萄藤,串串青嫩果实都被纸袋悉心包裹,只留短短的果梗露在外面。香甜的果气引来了蜜蜂,嗡嗡萦绕在纸袋周遭,久久不散。
      整座小院生机盎然,温柔又安稳。

      叶桔推开栅栏门踏入院内,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果清香扑面而来。客厅暖黄的灯光透过纱窗漫出来,温柔地铺满院前小径。
      她走到入户门前,指尖轻触指纹锁。
      “咔嚓——”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电子音温和播报,“欢迎回家。”
      屋内暖黄灯光柔和洒落,一桌温热的饭菜刚刚摆上桌,烟火气十足。

      叶到源正坐在沙发上,垂着眸细细修剪案头的兰花,指尖动作轻柔。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眸,看见进门的姐姐,眉眼瞬间亮开,扬起一抹干净明媚的笑意,声音轻快软糯,“姐,回来啦!”
      叶桔抬手将背包挂在玄关挂钩上,换上一双柔软的布拖鞋,褪去了整日奔波的疲惫,温声应道:“嗯。”

      “阿桔回来得正好,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可以洗手上桌了。”厨房里传来叶父的声音,他手里握着锅铲,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眉眼温柔。
      叶母紧随其后站在厨房门口,笑着叮嘱完叶桔,转头就伸手拍了拍叶父歪斜的后背,嗔道:“站好,别乱动,围裙都系歪了。”
      叶父不服气地回头辩驳,“明明是你动作慢,耽误我做菜,再磨蹭晚饭都要凉了。”
      话音刚落,一缕浓郁的糊香骤然飘来。叶父神色一变,惊呼着转身冲回灶台,“坏了,我的油焖笋!”
      叶母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无奈失笑,“你看,糊了吧。”
      看着锅里微微焦黑的菜品,叶父手忙脚乱地关火盛菜,转头看向一脸淡定的妻子,语气满是幽怨,“你就站着看,也不知道搭把手。”

      叶桔站在玄关,看着父母日常拌嘴的温馨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她缓步走到沙发边,看向正在收拾剪刀的叶到源,轻声问道:“爷爷呢?”
      “在书房呢,哥陪着聊了一下午了。”叶到源扭头瞥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随口回道。
      叶桔微怔,“哥中午就回来了?”
      叶到源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嗯,中午就回来了,都待在里面一下午。”

      都待了一下午。
      叶桔的目光落在书房门板上,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了然。一下午的长谈,大抵是为了她擅自暗访、冒险入局的事。

      叶到源凑近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姐,你是不是惹爷爷生气了?不然爷爷不会关着门聊这么久。”
      叶桔收回思绪,垂眸看着自家弟弟,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惹爷爷生气了。”

      “有啊。”叶到源一本正经地细数,“你十岁上树掏鸟窝摔破皮,那一次爷爷气得半天没理你。”
      叶桔斜睨他一眼,浅笑着哂道:“都是小时候的糗事了,我现在很乖的。”

      “嗯嗯,挺乖的。”叶到源附和几下,那副模样说他没有阴阳,都没人信。果然,不出片刻,他再度出言,“乖乖到单枪匹马闯人贩子老巢,以身入局卧底取证。”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叶桔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轻声问道,“小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次擅作主张,没有提前跟家里报备,太鲁莽了?”

      叶到源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放下手中的园艺剪刀,神色认真了几分,“姐,你的职业信仰、你想做的事,我从来不懂,也没资格指责。但这次,你确实太冒险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褪去所有玩笑,只剩真切的护短,“下次不管你要做什么、闯什么局,提前告诉我。别的不敢说,只要在我可控的范围内,我一定替你兜底,护你周全。”

      叶桔神情微愣,她以为叶到源也会像他们一样,指责她的胆大行为,但是她这个弟弟不一样,他会让自己去做,因为他会在底下兜着。
      她眼眶微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啦!”

      两人正说着话,紧闭的书房门便被缓缓推开。叶宽小心翼翼扶着叶老爷子,一老一少缓步走了出来。
      原本神色沉静的叶老爷子,看见叶桔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光彩,语气温和,“阿桔,回来了。”
      叶桔弯起眉眼,甜甜应声,“嗯,爷爷,我回来了。”

      “菜齐了,开饭咯!”叶母端着最后一道热菜走出厨房,出声招呼一家人。

      一桌精致的八菜一汤错落摆开,热气氤氲,香气满室。一家人围坐餐桌,灯火可亲,暖意融融。
      叶老爷子胃口甚好,吃了大半碗米饭,还喝了一碗热汤。叶母看着叶桔清瘦的脸庞,满心疼惜,不停给她夹菜,嘴里反复念叨着她在外奔波太辛苦、瘦了太多。叶父在一旁连连附和,跟着往她碗里添菜。
      片刻功夫,叶桔的碗就堆成了小山。她无奈又心软,笑着求饶,“妈,够了够了,真吃不下了。”

      对面的叶宽始终安静低头扒饭,不多言语。
      叶母给叶桔夹完菜,筷子顺势一转,目光精准落在叶宽身上。那熟稔的眼神,让叶宽心头瞬间一紧,已然预判到接下来的话题。
      “阿宽。”叶母放下筷子,笑意温和,却带着十足的铺垫。
      叶宽嘴里含着米饭,含糊应声,“嗯?”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叶宽慢慢嚼完嘴里的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三十二了啊。”叶母重复一遍,语气带着无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叶宽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无奈,“妈,怎么又说这个。”
      “我不是无端念叨,是实话。”叶母轻轻搁下筷子,神色认真,“你都三十二了,身边连个对象都没有,难道真想一辈子单身?”

      叶宽无奈轻叹,“爸、妈,你们清楚我的工作性质。”
      叶母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叶宽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很认真,“特警出任务,风险未知,祸福难料。我今天能平安回家,明天或许就有意外。我要是耽误了人家姑娘,太不负责任了。”

      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暖意淡去几分,只剩无声的沉默。
      叶母眼圈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叶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不语。

      下一瞬,叶老爷子将碗筷轻轻往桌上一放,筷子轻拍桌面,声音沉稳有力,“胡说八道。”
      叶宽一愣,抬眸看向老人。
      “做人要懂避谶,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爷子瞪他一眼,语气缓了些许,却依旧严肃,“你心里那点心思,我一清二楚。你是怕自己出意外,留爱人孤身一人。可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会怕你的职业、怕你的风险?真心喜欢你的人,从来不会计较这些。”

      叶宽垂眸沉默,无从辩驳。
      叶桔乖乖低头扒饭,眼观鼻鼻观心,安静旁观,不敢插言半分。
      叶母抬手拭了拭眼角,轻声软劝,“妈不是催你结婚,就是心疼你。你常年出任务,孤身一人,回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我们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身边能有个人相伴。”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叶宽低声道。
      “你照顾?”叶母声音微提,满是心疼,“上次你负伤回来,藏着掖着不肯说,要不是阿桔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连个端水换药的人都没有。”
      叶宽张了张嘴,最终无话可说,只剩沉默。

      叶父放下酒杯,语速缓慢而稳重,打圆场道:“阿宽,你妈说得在理。我们不逼你成家,只是希望你别把心门彻底关死。遇到合适的,试着相处看看,不用急着定终身。”
      良久,叶宽才微微颔首,轻声应了句,“嗯。”
      叶母瞬间眉眼舒展,立刻趁热打铁,“那正好,隔壁李阿姨家有个侄女,在临城大学当老师,性格温柔、长相清秀,人品也好,你要不要——”
      “妈。”叶宽无奈抬眼,“不是说好了不催吗?”
      叶母理直气壮一笑,“我不催你,但是可以给你介绍啊。”

      “……”叶宽一时语塞,万般无奈。

      叶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宽立刻投来一记眼刀,叶桔立马收敛笑意,抿紧嘴巴,端起碗假装喝汤,乖巧避险。
      见他没有坚决回绝,叶母心里有了底,笑着给叶宽夹了一块红烧肉,“行了行了,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叶宽看着碗里的肉块,无奈叹气,默默拿起筷子咽下。

      叶老爷子故作严肃地轻哼一声,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笑意。

      餐桌的氛围再次热闹起来。叶母絮絮叨叨叮嘱叶桔多吃肉补身体,叶父闲聊着日间散步的趣事,叶老爷子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洪亮温和。叶宽静默吃饭,目光淡淡掠过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思绪。

      晚饭结束,已是夜里八点多。
      庭院晚风习习,清凉舒爽。暖黄的庭院灯映着满架花穗,紫色花串簌簌垂落,细碎花瓣随风轻轻飘落。几只萤火虫提着微光,绕着花藤缓缓飞舞,静谧又温柔。

      雕花石桌旁,爷孙两人相对而坐,手执黑白棋子,对弈闲谈。
      叶桔落下一枚白子,指尖轻抵棋盘,率先开口,“爷爷,我被调职了。”
      叶老爷子落子的手势平稳无波,神色淡然,“我知道,是我授意的。”

      “爷爷,我是不是做错了?”叶桔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困惑。
      叶老爷子没有直接作答,反而抬眸反问,“那你自己觉得,你做错了吗?”
      叶桔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军人立身之本,最重要的是什么?”
      “服从命令。”叶桔应声作答。
      “那你,做到服从约束、敬畏规则了吗?”老爷子目光沉沉,看着她。
      叶桔抬头看了爷爷一眼,语气认真了些:“可我不是军人。我是记者,我有自己的初心和要做的事。”

      “初心的前提,是先护住自己。”老爷子轻轻叹气,语气带着疼惜与无奈,“阿桔,你性子太倔。认定一件事,就不管不顾往前冲,从来不顾及自己的安危。”

      叶桔垂眸看着棋盘,手执白棋落到它该落的地方,缓慢道,“我不觉得这是错的。如果不是这股韧劲,我走不到今天。您从小教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国家是安稳,可安稳不代表没有问题。有些地方有光,就一定有阴暗。如果看见贪腐不管,看见不公不理,看见苦难回避、看见罪恶退缩,再安稳的世道,也会慢慢溃烂。堤溃蚁穴,气泄针芒,这个道理,爷爷,您比我还清楚。”
      “再说了,做事从无万全之策,哪有从不受伤的正义?不能因为怕疼、怕危险,就袖手旁观、止步不前。”

      她停了一会儿,把话题拉回来,一字一句,平静铿锵,“爷爷,若能为弱者发声、为百姓除害,我这条命,从来没那么金贵。”

      叶老爷子身形微顿,眸色骤然恍惚。
      眼前少女眼底的赤诚、骨子里的坚韧、不惧生死的理想与担当,太过熟悉。
      瞬间将他拉回二十年前的夏夜。

      彼时,一个眉眼朗阔的年轻军人,身着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俯瞰着万家灯火。
      街头烟火繁盛,街巷安宁,百姓闲适。满城星光灯火,皆是国泰民安。

      他望着这片祥和盛世,轻声叹道,“真好。”
      男人肩上警徽熠熠生辉,眼底盛满温柔与信仰,那张坚毅温柔的眉眼,与此刻的叶桔渐渐重叠,三分相似,七分风骨同源。

      老爷子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看着眼前的叶桔,执起一枚白棋,稳稳落在黑棋旁边。这一子下去,一下就吃了叶桔七八颗子。
      “你的道理,句句都对。”他抬眸看向叶桔,语气深沉,“可你所选的路、所做的决断,就一定是对的吗?”

      叶老爷子的声音很淡,像是透过叶桔在问他。

      叶桔淡淡一笑,抬手落下最后一枚白子。
      局势瞬间逆转,方才牺牲了几颗棋,现在换来整盘棋局面的胜利。

      “爷爷,你输了。”
      叶老爷子扫视过局面,再听她道。
      “所以,没有人的决定会是百分百正确的,爷爷,您的决定也不一定是对的,是吧。”

      这一盘棋,两人对弈近两小时,直至深夜十一点才落子收官。
      对于叶桔今晚的问题,叶老爷子都没直面回复,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阿桔,夜深了,去休息吧。”
      叶桔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开庭院。

      叶老爷子独自端坐石凳,静静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眼望向漫天星辰。
      夜风微凉,拂动鬓边白发。
      他望着星空,轻声呢喃,像是在对故人低语:“老伙计,这丫头,我是真的快管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却藏着无尽酸涩。

      片刻后,笑意消散,他抬手捂住双眼,肩膀微微颤抖。一滴浑浊的热泪从指缝滑落,悄无声息坠入脚下泥土,湮灭无痕。

      另一边,叶桔回到卧室,并未立刻休息。
      她伫立在落地窗前,静静俯瞰着沉沉夜色。整座城市已然陷入沉睡,万籁俱寂,灯火稀疏。

      远处居民区连片的黑暗里,唯独一户人家的窗台亮着一盏昏黄小灯,在深夜里格外醒目。
      那是临城一所学校旁的居民楼,少年正伏案刷题。
      最后一道习题落笔,少年起身站直,抬手舒展久坐僵硬的腰背与脖颈。连日熬夜刷题,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他本以为只是寻常疲累,可下一瞬,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胸腔炸开,迅猛又猛烈。

      他下意识攥紧胸口衣物,试图按压缓解剧痛,可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席卷全身,远比想象中来得凶险。右手还未扶住桌角支撑身体,大脑便骤然充血胀痛,太阳穴突突狂跳。
      眼前视线快速模糊,脚下地板剧烈晃动、天旋地转。脑袋越来越沉,心跳骤然加速,剧烈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短短几秒,全身力气尽数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发软。那种失重又无助的恐慌,如同被卷入无边无底的深渊,令人窒息。

      “砰——”

      少年双腿一软,身躯直直向前扑倒,重重摔落在地。桌角的玻璃杯被带倒,狠狠砸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细密的裂痕瞬间蔓延整只杯壁,转瞬四分五裂,水渍漫开在地砖上。

      巨大的动静瞬间划破深夜的宁静,惊醒了隔壁熟睡的夫妻。
      妻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捂着狂跳的胸口,惊魂未定地低嚷,“哎哟,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什么动静,这么吓人!”
      她一边揉着发闷的胸口,一边平复急促的呼吸,整个人依旧心有余悸。
      身旁的丈夫也骤然清醒,愣怔两秒,凝神辨别声源,声音发紧,“听声音……好像是小末房间传来的。”
      “这孩子!”妻子心头一慌,来不及多想,快速掀开被子,摸黑套上睡衣,“我过去看看,你躺着别动。”

      她快步走出卧室,“咔嚓”一声推开少年的房门。

      昏暗的光线里,少年瘫倒在地,意识涣散,浑身无力。他凭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抬眸,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道焦急的身影快步朝自己奔来。
      看清地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妻子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猛地蹲下身,颤抖着手拍打少年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末?小末你醒醒!别吓妈妈啊……”

      反复拍打呼唤数下,少年依旧毫无回应,呼吸微弱,人事不省。
      极致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陡然抬高声音,带着哭腔朝着门外嘶吼,“老公!快过来!儿子晕倒了!”
      凄厉的哭声撕裂深夜的静谧,满是绝望与慌乱。
      丈夫闻声,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踉跄冲进来,手扶着门框稳住发抖的双腿,气息紊乱,“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晕倒?快、快送医院!”
      “快打120!叫救护车!”妻子抱着昏厥无力的少年,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安抚,“儿子撑住!爸爸妈妈马上送你去医院,你一定要撑住!”

      男人手抖得厉害,指尖僵硬,慌乱摸出手机,艰难按下急救电话。

      电话拨下的瞬间,规整的系统提示音清晰传来。

      “滴滴滴……”

      “您好。”
      拨通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

      “这里是临城中心人民医院急救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调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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