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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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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钟,正是中学生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时传来学生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道路旁的香樟树在日光的浸润下散发着油润的金色,沈心橙拉下手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不时抬头瞄一眼后视镜。
“哎!付星儒!”忽然间,她眼神一亮,轻轻地摁了两下喇叭。
“沈律师?”付星儒弯下腰看了看驾驶位上的沈心橙,有些意外地问:“你怎么来了?”
沈心橙笑着解开车门锁,朝他示意道:“先上车。”
付星儒有些拘谨地坐在后排,时不时地看一眼开车的沈心橙,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又迅速躲避,两只手有些局促不安地扯着书包带子。
“饿了没?后排有我刚买的面包,你尝尝。”沈心橙看了眼后视镜说道。
“不饿。”付星儒低声回答,“沈律师,我们要去哪儿啊?”
沈心橙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他:“你别紧张,咱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又不会把你卖了。”
没过一会,车子在一家运动品牌专卖店门口停下。沈心橙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走吧。”
看着店门口伫立的高大的人形立牌和豪华的店内装修,付星儒迟迟不肯挪步。
沈心橙察觉到他的顾虑,转过头说:“是俞总让我过来的,我也是给别人打工,按吩咐办事,你可不要为难我啊。”
付星儒微微抬起头,跟在沈心橙身后。
“这件怎么样?”沈心橙拿起一件白色的衬衫放在付星儒身上比划着:“你喜欢什么颜色?”
付星儒缓缓地指了指一旁的黑色T恤,说:“黑色吧,耐脏。”
“嗯……”沈心橙拿起黑色的衣服比较着,“可我觉得你穿白色更好看。这样吧,你都拿进去试试。”
说完,又挑了一条牛仔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付星儒。
看着试衣镜里高高瘦瘦的付星儒,沈心橙从沙发上站起,轻轻地替他整理好领口,说:“嗯,还是穿白色好看,不过既然你喜欢黑色,两件都包起来吧。”
结账时,付星儒看到发票上的数字,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坚决不肯接受沈心橙的礼物,沈心橙只得无奈地解释道:“我在这家店的积分快过期了,不买东西的话,这个月会自动清除的。要不这样,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长大工作挣钱了再给我买?”
付星儒听完后,缓缓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接过衣服。
下班时间的初阳事务所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实习生还在敲着键盘,俞樾来到二楼看向沈心橙空荡荡的办公桌,刚准备转身离开,忽然间被身后的周旭叫住。
“哎?你是沈律师的朋友吧。”周旭放下手中的咖啡,缓缓走近问道。
俞樾点了点头,友好地回之一笑。
“她今天一下班就走了,特意借了我的车,过一会应该就回来了。”周旭依然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俞樾,“你找她有事?”
俞樾看了看手表,“也没什么事,我方便去休息室等一会吗?”
周旭笑着点了点头,说:“当然可以,沈律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待俞樾坐定后,他殷勤地端了杯咖啡走过去,“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我和沈律师经常喝这款。”
俞樾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谢谢。”
周旭缓缓地坐在他的对面,细心地观察着俞樾。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俞樾尝了一口咖啡,“周律师,您还有事?”
“哦,没有没有。”周旭笑着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俞。”
“好,俞先生,有件事,我想麻烦您一下。”周旭面露难色地开口,“沈律师……她成家了吗?”
俞樾警惕性地抬眸,微微顿了顿,“没有。”
话音刚落,周旭暗自松了口气,接着补充道:“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律师,在本地有房有车,一直想让我撮合一下他和沈律师,就是不知道沈律师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没等他说完,俞樾便开口道:“你不是说和她很熟吗?这没必要问我吧。”
说完,低下头拿出手机准备给沈心橙发消息。
“我也是想投其所好嘛!”周旭拿出手机上前说道:“俞先生,要不咱俩加个联系方式?日后要是促成了一桩姻缘,你也算半个媒人!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俞樾下意识地将手机锁屏,对上他的目光,“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
周旭有点失望地坐了下来,气氛顿时有点儿尴尬。
“不好意思,周律师。我不像你们律师能言善辩,我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俞樾站起身来,“谢谢你的咖啡,先失陪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这一边,沈心橙将车停在了付星儒家的小区门口,她缓缓地走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篮球递给付星儒。
“听说你喜欢德里克?罗斯,我不太懂球星,希望没买错。”她笑着说道。
付星儒有点儿惊喜地看了看篮球,却迟迟没有接过去。
“哎?你可是收了俞总的礼物了,可不能偏心啊。”沈心橙微笑着将篮球放进他的怀里,“回去吧,别让你爷爷等久了。记得等手上的伤好全了再打球。”
付星儒点了点头,“谢谢沈律师。”
“以后别叫我沈律师了吧,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叫我姐姐也行。”
“好。”付星儒抱着篮球,一路跑进小区,转过头说道:“你等我一下!”
没过多久,付星儒气喘吁吁地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跑出来。
“这个……这个是我爷爷亲手包的青饺,用艾叶汁做的。”它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说道:“你和俞总一人一袋,希望你们……别嫌弃。”
沈心橙接过,满脸笑意地说:“怎么会,我正想着这一口呢,替我向爷爷问好。”
付星儒露出些许腼腆的笑意,待沈心橙的车渐渐走远,车牌号逐渐消失在来往的车流里,付星儒才转身离去。
事务所门口的停车场,俞樾早已等在那里。黄昏里的古槐树满是明亮的细密叶子,看到沈心橙缓缓将车停好,俞樾这才走上前去。
还没到能够说话的距离,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吃饭了没?”
沈心橙将车门锁好,回应道:“你要请我吗?”
俞樾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今天刚给车换了个音响,沈律师替我试试。”
沈心橙将车钥匙放回前台,给周旭回完消息后说道:“不胜荣幸。”
道路两旁的树木成群结队地向身后跑去,沈心橙漫不经心地系好安全带,车里却突然响起了生日歌。
她一脸诧异地转头看向俞樾,一时说不出话,“你?”
“我什么?”俞樾的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沈心橙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俞樾只是专心开车,笑而不答。
不一会儿,车辆在俞樾的公司楼下停了下来。
“来公司干嘛?”沈心橙疑惑地看向俞樾。
他不动声色地解下安全带,仍旧没有回答。沈心橙一脸狐疑地跟着他走进公司,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两人缓缓地来到天台,这里有一座小型的露天花坛,花坛里的紫薇含苞待放,暮色里显得更加朦胧。
俞樾的目光落在一旁新翻的泥土边,他从备用间拿出一把铁锹,指了指地上摆放的一棵橙子树,说道:“以后你就会有吃不完的橙子了。”
沈心橙脸上顿时漾开笑容,她走上前拿起树苗细细地端详起来,嫩白色的花蕊点缀在青翠的绿叶间,微风中摇摇欲坠,像旧时的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哼唱着初夏的诗。
两人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细致地培土、浇水,沈心橙看着笔直的橙子树,就像在看自己精心绘制的作品。
忽然,耳边响起阵阵烟花绽放的声音,沈心橙循声望去,看到俞樾点燃了角落里事先放置好的烟火,笑着向自己走来。
夜幕里绽放的五颜六色渐渐舒展开来,像银色的瀑布洒向大地,和记忆里的烟火刹那间重叠。
“不仅有烟花,还有雪花。”俞樾从身后的花坛边上拿出一罐雪花啤酒递给沈心橙,接着补充道:“还有鲜花。”
他俯下身来,从一旁的灌木中拿出事先藏好的花束,缓缓走近,“花店的老板娘告诉我,这种花叫做桃花雪。”
沈心橙接过他手里的鲜花,一面红色一面白色的花瓣有着丝绒般的触感,一面纯洁,一面妩媚。沈心橙轻轻地嗅了嗅,“谢谢你。”
耳畔的烟花仍然在夜空中高歌,月影柔和得如一潭池水摇摇晃晃。一阵风吹过,橙子树月白色的花瓣悄悄地落在沈心橙的头发上,俞樾清湛的眼神落在沈心橙的眉间,白皙的皮肤,两弯淡如新月的双眉,一双眼睛如同流淌的清池,她将鬓发轻轻地拢到耳后,露出雪白的耳垂和脖颈。俞樾定了定神,温柔地将花瓣取下,“生日快乐。”
沈心橙抬眸,眼眶闪过一丝灼热。
俞樾感到自己的心里仿佛也有一束束烟花正在一个个炸开,他立刻转移视线,故作轻松地说道:“不是说付星儒给你送了吃的吗?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尝尝吧。”
沈心橙点了点头,“好。”
夜幕降临,道路旁的车灯下袭来蔷薇花的香气,车内氤氲的灯光下,沈心橙大口地喝着啤酒,嘴里吃着青饺,幸福得摇头晃脑。
“你确定不来点?”沈心橙摇了摇手里的酒问道。
俞樾坚定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方向盘说,“开车不喝酒。”
车窗上不知何时起多了几滴雨珠,俞樾打开雨刮器,说:“不早了,送你回去吧。”
沈心橙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车子却怎么也发动不了。
“不是吧哥,这是新型的撩妹手段吗?”沈心橙笑着打趣道。
俞樾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只得委屈沈律师步行了,还好这里离你住的地方不远。”
他连忙从后备箱拿出雨伞,问道:“不介意撑一把吧?”
沈心橙笑着打开车门,钻进雨伞说道:“要是介意呢?你准备扛着车挡雨吗?”
夜的轻纱不知不觉遮掩了远远近近的一切,人民公园的天桥上,呼啸的穿堂风扫过,沈心橙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俞樾若无其事地脱下了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我不冷。”沈心橙吸了吸鼻子,倔强地说。
“我知道,”俞樾笑着回应:“是我太热了。”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天桥上,忽然,俞樾的眼神像是被什么粘住一般,几乎是片刻之间,他立刻调整过来,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雨伞倾斜,遮去沈心橙大半视线。
“嗯?”沈心橙转过脸:“怎么了?”
俞樾略显慌乱的脸上透过一丝不自然的微笑:“没事,雨太大,吹进来了。”
沈心橙歪了歪头,“都淋到你了。”
说完,伸手将伞柄摆正。
刹那间,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行走的双脚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隔着断断续续的雨幕,她的视线,被不远处的两人吸引。
商场门外,陈银自然地接过女生手中的购物袋,两人亲昵地依偎着撑一把伞,陈银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女生先进去,给她撑伞的同时,还不忘用手护住车门上方防止磕碰,待女生坐好后,又绕到另一边上车,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柔情和细致。
沈心橙愣在原地,视线逐渐模糊,眼泪竟不知不觉间滑落脸颊。
这是他们分手后,她第一次见到他,迷蒙的夜色在霓虹灯下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勉强地看清他的神情,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错觉让她觉得眼前的人好似还停留在昨天,好像他们分开的日子不是几个月,只是几个小时,又好像,隔了几个世纪一样遥远。
时间恍若静止,方才还欢快跳跃的气氛片刻间变得凝滞。
若不是察觉到俞樾伸手递来的手帕,沈心橙都没有发现自己居然掉了眼泪。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释怀,可是人为压抑的感情,如同强行尘封在潜意识里的河流,用理智去克制的怀念,最终会在重逢的那一刻决堤。带给你十几年烙印的人,即使你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大脑的本能也会用眼泪来提醒你。
远处,那辆出租车早已淹没在穿行而过的车流中,周围驶过的车辆撕开道路上聚集的雨水,就像撕开了沈心橙内心深处的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痂。
这一切,都被身后的俞樾尽收眼底。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掉眼泪,俞樾觉得,他心里的一个水龙头突然被拧开了,出来的全是滚烫的水,砸在他心脏上最嫩的那块肉上。
沈心橙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泪,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形,还给俞樾。
“以前没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夜景,别有一番风味。”她缓缓开口。
俞樾接过手帕,微微垂下眼帘:“绿灯了,走吧。”
将沈心橙送回家后,俞樾才缓缓走回住处。
伴随着沉闷的关门声,他放下雨伞,慢慢走到卧室的窗前。
屋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夜晚显得更加鲜明。
他微微叹了口气,脱去已经淋湿的外套,手帕不经意间从口袋里掉落。
他俯下身来捡起,细细地摩挲着,仿佛上面遗留的泪痕还余下沈心橙的温度。
屋外的雨水沾湿了他的大半肩膀,也灼痛了他的心脏。
六年前,刚过完18岁生日的俞樾转入了新川一中的高三部,因为性格内向,学期过了一大半,他还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
周一的升旗仪式后,成群结队的学生乌泱泱地向教学楼涌去。落在最后的俞樾在簇拥的人群中俯下身来,捡起了那张遗落在操场的校园卡。
卡套是粉红色的凯蒂猫图案,卡片左侧印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微笑的样子像是清晨的朝阳落在明媚洁白的栀子花瓣上。
“沈心橙,高二1班。”俞樾细细地端详着。
那时新川一中的校园卡,学生的学号是由出生日期加上班级号组成,俞樾只是简单地在心里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的生日便像火漆印章一般在他的心底打上了烙印。
人世间的感情,就像一个人的编年史。沈心橙不知道,桃花雪的花语是:盛开的不是花,是漫山遍野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