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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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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麻将馆与夏蝉有过一面之缘,林一鸣百无聊赖的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乐趣。
“你怎么又来了?”急诊台的夏蝉头也不抬地问道。
林一鸣笑嘻嘻地递上几杯奶茶,环顾四周说道:“今天患者不多嘛,请你们喝奶茶。”
夏蝉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你疯了啊,快拿下去,医院有规定,急诊台不能吃东西,被主任看到又得扣钱。”
“这么夸张啊。”林一鸣悻悻地说:“那怎么办?我买了这么多。”
“自己想办法去。”夏蝉一面忙着给病人开单子,一面问:“你没课吗?天天往医院跑。”
“我导师可佛系了,都不管我们。”林一鸣哐的一声插了根吸管喝起来,“你什么时候下班啊?我请你吃火锅。”
夏蝉眉头微皱地盯着电脑屏幕,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林一鸣凑近说道:“我发现你话好少啊,夏天的蝉不是应该很聒噪吗?”
“因为话都让你说了。”身后传来的林青青的声音让林一鸣顿时愣在原地。
话音未落,林青青举起手里的包咣咣地砸向林一鸣,“要死啊你!又不上课跑出来瞎转悠!”
林一鸣摸了摸自己被砸的后背,吓得手里的奶茶差点洒落一地,“痛死啦!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你再说!打你都算轻的。”林青青举起手提包还想再打几下,被夏蝉伸手拦住。
“好了好了,你快把他带走吧,医院里不能大声喧哗。”夏蝉拿起桌上的几袋奶茶递给林青青说道。
“没事夏夏,下次他再来烦你,你直接叫保安把他拖走。”林青青接过奶茶,一把搂过林一鸣,“要不是心疼我刚买的包,你今天非住在急诊室不可。”
林一鸣被拽走时嘴里还念念有词,“夏蝉你犯规!你有本事别叫我老姐来抓我!”
“闭嘴!闭嘴!”林青青啪啪地往他的嘴上打去,“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七月的草木茂而兴盛,栀子花的气息透过篱墙氤氲而来,午休时间刚到,沈心橙刚走出律所便在门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依旧是高高瘦瘦的身影,白色的衬衫微微起皱,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宛如刚下过雨的天空,在炎热的午后反倒透出些许清爽。
“付星儒?”沈心橙有点意外地叫出他的名字。
付星儒看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沈心橙看了看四周,疑惑地问:“在等我吗?”
付星儒点了点头,“嗯,我不知道你中午什么时候休息,不想打扰你工作。”
“外面这么热,有什么事进去说吧。”沈心橙刚想推开门,却被付星儒叫住。
“不是不是,”他慌忙地解释道:“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沈心橙有点儿惊讶地看向他,笑了笑说:“请我吃饭啊?”
“嗯,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掂了掂自己的背包,“我带钱了。”
“好,”沈心橙拉过他,笑着说道:“太热了,去吃碗凉面吧。”
餐厅内,沈心橙坐在座位上,面带微笑地看向收银台处的付星儒。他比几个月前似乎要瘦了点,头发长了点,说话间却更加沉稳,只是还摆脱不了少年气的拘谨和局促。
“你的那碗,我嘱咐了不加香菜。”付星儒一边走近一边说,“其实我本来是想请你吃西餐的,你们做律师的,平日里是不是更喜欢环境好点的地方呀?”
沈心橙忍俊不禁地说:“做律师又不是做神仙,没那么多讲究。我就喜欢吃凉面!”
付星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神采,片刻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录取通知书递给沈心橙,“我今天刚去拿的快递,九月份就要入学了。”
“哎呀,”沈心橙喜形于色地接过,细细地端详,“真不错,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好好努力!”
她将通知书还给付星儒,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大学以后好好学习,别光顾着谈恋爱了啊。”
本是无意间的一句玩笑话,不料却让付星儒的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
沈心橙埋头吃着凉面,没有察觉到他的神色,漫不经心地问:“你在学校有没有暗恋的女孩子呀?姐姐很开明的,不会乱说。”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半晌才低下头拿起筷子,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沈心橙这才意识到付星儒是个不好开玩笑的男孩子,连忙说起别的话题。
午饭后,刚回到工位的沈心橙忽然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束鲜花,白如月牙的茉莉噙着鲜嫩的水珠。
她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周旭正从办公室里缓缓走出,迎上她的目光。
“刚刚路过花店,看到这花蛮新鲜的。”
周旭微微一笑,严厉的五官忽然变得柔和。
“好,我一会就插上放到前台,还是你细心,前台的花都好几天没换了。”沈心橙的声音清清亮亮。
周旭连忙解释道:“这花是送你的。”
见沈心橙沉默地眨了眨眼,他继续补充道:“今天是七夕,我看所里的女生都去约会了,怕你心里不平衡。”
说完,周旭扶了扶眼镜,笑得极有分寸。
沈心橙的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更应该放到前台了,这样大家都知道您体恤下属,也免得我一个人带回家,倒显得厚此薄彼了。”
周旭脸上的笑意微微僵持,片刻后又恢复平静,“也好,你看着收拾吧。”
“对了,”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又回过头来说道:“既然你不用过七夕,晚上跟我去走趟饭局吧。这次的委托人也是和吉瑞打官司,你之前芯晟的案子有经验,我思来想去还是带你最合适。”
沈心橙下意识地思忖片刻,“好。”
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向高空,一片透明的灰云淡淡地遮住月光,稀疏的星星宛如飘零在海面上的几座孤岛。
沈心橙穿着雪白的翻领衬衫,草绿色的长裙垂至脚踝,微微有些蓬松的长发,有几丝散落在平整的额角,线条俏丽的轮廓上晕着月亮般的皎洁,睫毛纤长柔和,陪衬着灵动的双眸。月色下犹如一支出水的海棠,端庄而美丽。
刚刚走进包厢的她便吸引到几束目光,坐在北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连忙起身,说话的声音铿锵作响,嘴唇边的胡子和络腮胡连成一片,谈笑时唇边仿佛扬起大大的括号。
他摆弄着自己银灰色的领带,“早听说周律师带了位嫡系徒弟,今日一见果然资质不凡。”
“王先生您谬赞了,”沈心橙友好地伸出手去,“久仰大名。”
入座后,他殷切地将分酒器递给沈心橙,“能喝酒不?”
沈心橙连忙接过,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啦!我听周律师提起过,你是能喝酒的!”
周旭自然地将沈心橙杯子里的酒分去一半,“我来吧。”
一旁的几人忍不住打趣道:“周律师这么护短可是犯规的,一看平时就是很照顾小沈的。”周围的笑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沈心橙有些尴尬地用手挡住酒杯,“您一会还要开车,有事弟子服其劳。”说完,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地说:“周律师在律所一向厚待我们这些刚入社会的年轻人,不仅是我,律所的同事们都很信服,这杯酒理应由我来喝。”
周旭的脸上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他看向身旁的沈心橙,心里清楚这是她在和自己划清界限。
酒过三巡,沈心橙明显察觉到自己有些晕晕乎乎,头重脚轻。她连忙起身,借口上洗手间的功夫迅速走出包厢。
她草草地漱了漱口,看向镜子里两颊泛红的自己,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青青的电话。
可惜好不容易离职后的林青青立志要好好放松一段时间,眼下早已睡起了美容觉。沈心橙又连忙给夏蝉发去消息。
夜里的急诊台人满为患,忙着脚不沾地的夏蝉根本没有功夫顾及到抽屉里的手机铃声。
无奈之下,沈心橙拨通了俞樾的电话。
等待拨通的片刻,她一面紧张地注意包厢里的动静一面调整呼吸。
“喂?”
察觉到电话那头是极其清醒的声音,沈心橙这才松了口气。
“没打扰你休息吧?”沈心橙试探性地问道:“我遇到点麻烦,可能需要你来接我。”
“地址。”
沈心橙听到电话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刚刚从床上坐起,紧接着是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好,我马上发给你。”
挂完电话后的沈心橙连忙将位置发给俞樾,她从包里掏出口红认真地补了下妆,又故作镇定地走回包厢。
“没事吧,看你脸有些红。”周旭扶着她坐下后说道。
沈心橙摇了摇头,“包厢里有点闷,我出去透了透气。”
见一旁的几个人仍要给自己倒酒,她连忙推辞,“今天太晚了,下次一定陪您喝个尽兴。”
“刚才王总的酒你都喝了,你这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
面对这样有些无礼的劝酒,沈心橙无奈地回答:“我不是看不起您,我是看不起病。最近胃不太好,再喝下去只怕真要打120了。”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你们年轻人难道还没有我身体好嘛?”对方依旧是不依不饶的态度,继续说道:“再说了,你有周律师怕什么,他会把你安全送回去的。”
一旁的周旭听到此处连忙打着圆场,“今天也不早了,要不咱们改天再喝,我先把沈律师送回去。”
余下的几人又是一阵哄笑,在沈心橙听来却极其刺耳。她宁愿自己多喝几杯酒也不愿听到别人肆意开着自己和周旭的玩笑。
话音刚落,她接过递来的酒杯,强忍着胃里泛起的恶心,来不及让酒滚过舌尖便迅速咽了下去。
沈心橙只觉得杯中的酒好像一下子散了味道,一股股温热的颗粒感直达胃里,喉咙像是被火烧着,太阳穴两侧弹跳般的疼痛。
恍惚间,她感到身后一股力量袭来,视线的最后是玫瑰色玻璃镶嵌而成的圆形天花板,她感到天地突然黑成一团,灯光从天花板上下来,此时自己仿佛倚靠在蓝绸椅垫上失了方向感。
俞樾阴沉的脸在看到沈心橙的一刻倏忽间雪白,他看向周旭,目光清冷地像一把射出去的箭。
“不好意思,我先带她回去了。”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礼貌性地向一旁的几位客户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一把抱起沈心橙向门外走去。
俞樾打开车门,轻轻地将沈心橙放在座位上,调整好座椅角度,细心地系好安全带,将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
关好车门后,他转身看向追来的周旭,眼神由明亮变得阴暗,目光发出冷冷的玻璃一样的光辉。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喝的有点多,还要麻烦你特意送沈律师回去。”周旭上前解释道:“等沈律师醒来麻烦你替我向她道个歉,今天大家开了几句玩笑,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不是你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俞樾的脸庞迎着路灯,目光下视,颇有一种不容分辩的态度。
“周律师,我确实不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心橙,还是仅仅想借此施展你的魅力、满足你的征服欲,如果是前者,我完全理解,并且希望你能公私分明地恰当对待自己的感情,如果是后者,我劝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吧。”俞樾转头看向车里熟睡的沈心橙,继续补充道:“另外,你也看到了,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我自己,和心橙无关,我不希望看到你假借职务之便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她一向很尊重你,希望你也是。”
入夜,星光点点,灯光迷离。银星和灯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星河,哪里是灯海。
俞樾小心翼翼地将沈心橙抱回房间,细心地掖好被角,迷迷糊糊的沈心橙仿佛在他的胸膛间嗅到一丝清苦克制的茶香调,闻起来忧伤又踏实。
他俯下身来望向沈心橙,温和的落地灯透过她玲珑的五官,照的她鼻尖微红,印出好看的颜色。乌云般的头发掩映在她的额上,好像苍冥的暮色,笼罩着西方的晚霞。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车流声和屋内沈心橙温暖的呼吸声。
俞樾静静地靠在飘窗边坐了一夜,直到黎明悄悄唤醒沉睡的城市。
清晨的闹钟响起,沈心橙紧皱着眉头,靠着肌肉记忆关掉床头边的闹铃声。
俞樾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端来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说:“醒了?先喝杯蜂蜜水吧,头还疼吗?”
沈心橙缓缓睁开双眼,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显然还有点晕。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在这待了一夜吗?”
俞樾笑着回答:“怕你半夜突然想吐把自己呛到。我刚煮了点粥,一会就好了。”
沈心橙缓缓起身前往洗漱台,牙膏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吐干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哎?你昨天怎么进来的?我没告诉你密码啊。”
俞樾从厨房端出两碗粥,轻轻地吹了吹,“我一下子就猜到了,你还是换一个吧,生日这种密码安全系数太低了。”
沈心橙笑着漱了漱口,说:“整个屋子里最值钱的就是我,也不怕别人偷。”
她慵懒地靠在餐椅上,忽然郑重其事地问:“昨天是你抱我回来的嘛?”
俞樾战术性地喝了口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重吗?是不是该减肥啦?”沈心橙眨了眨眼睛问道,似乎想要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不重,你轻的像一朵云。”说完后,俞樾立即起身又从厨房里拿出买好的吐司和切好的水果。
“昨天晚上麻烦你了,害得你一晚上没好好休息。”沈心橙一面用手撕开吐司一面说。
俞樾喝粥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眼神里飘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失落。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俞樾指了指冰箱继续说:“我买了点酸奶,下次再有推不掉的饭局,喝酒前适当喝点酸奶,不至于太难受。”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以后别喝酒了呢。”沈心橙笑着回应。
“初入职场,总会有些身不由己,你懂得保护自己就好。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再早一点给我打电话。”
沈心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上次打麻将的时候忘了说,你是不是有个朋友最近在找工作?”俞樾忽然抬头问道。
“你说林青青啊?”
“嗯,她的联系方式能推给我吗?”
“可以啊俞樾,”沈心橙放下勺子,露出一丝八卦的笑意,“你这挖墙脚都挖到我身边来了。”
说完,掏出手机将林青青的号码发送了过去。
俞樾无奈地看向她,说:“我这叫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和你在一块待久了,说话都变得文绉绉了。”
沈心橙嘟嘟囔囔地回应:“你对我这么好,我总不知道怎么还你,你应该多给我一些表现的机会才是。别说给你公司推荐人才了,就是给你介绍女朋友我也乐意效劳啊。”
俞樾忽然陷入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没想让你还我什么,更何况,我也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算不上什么。”
沈心橙听完,忽然陷入一阵思考。
她依稀记得,从前和陈银吵架时,只要自己稍微指出他的问题,陈银便会立刻不由分说地反驳道“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此时此刻,望着对面若无其事的俞樾,面对自己的感谢,他只是淡淡地回应,认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心橙顿时有些疑惑,到底怎么样才算对一个人好呢。
问题的答案都藏在生活的细节里,当你爱一个人时,时刻担心自己给的不够多,当你更爱自己时,时刻计较着投入产出比,总担心自己给的太多。
原来,爱是常觉亏欠。
与此同时,一旁的俞樾也在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别无所求吗?从前站在沈心橙身边的人不是他,他可以怪自己不够勇敢,可是以后,如果陪在她身边的另有其人,他真的可以如此大度从容吗?
原来,爱使人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