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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断子绝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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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归呛,王熊也没拿腔作势,赶来一辆牛车,请严家夫妇上车。
他牵着牛绳,将买好的物件归置整齐,便一甩开,指挥着往松塘村去。
牛车不比马车,走得晃晃悠悠,时不时还低头吃两口青草。当路过一片野荷淀时,那盛开的荷花顿时吸引了几人的视线。
深红浅红的花瓣交相掩映,荷叶随风舞动,滚落下几颗晶莹的露珠,可爱异常。
王熊把车一停,也没交代,直接卷起裤腿下了田。
只见高大的身影在荷叶间灵活穿梭,不一会儿上了岸,手上多了两支荷花,怀里还有几颗饱满滴水的莲蓬。
严大位想阴阳怪气两句,可人家鸟都不鸟他,直接一声“驾”,把老牛赶得蹄儿飞快。
等赶到家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王家的草屋院门开着,绿油油的爬山虎探出墙来,迎接着客人。同时还有个黄衣的少年,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
“爹、娘!”
严葵上前迎着父母,问候了两句,自然而然地接过王熊手里的东西,“又买什么了?这么沉甸甸的。”
“赶集碰到上回那个拉糖人的,他烤的桂花糖你最喜欢,这次多买了点。”王熊一臂搂着荷花,一手掐着莲蓬朵儿,“这个待会给插在书桌上,晚上念书困了闻一口,醒脑子。莲蓬降火,也能多吃点……”
“莲子心苦,我不爱吃。”
“我先尝尝,苦就把心剥了炖粥吃。”
二人并肩落在后面,谈的声音不大,全是细碎家常。
王氏耳中听着,眼里又看着院中花木成畦、归拢得当的布置,心里感叹,俩个孩子是真把日子认真过了。
严监生面上不显,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只看王熊低眉顺眼的样子,就什么都懂了。儿子脸上笑模样没停过,边说边笑,比在家更自在。
他有点心酸,正要跨过门槛进屋,却被头顶吊下的一条东西拦住。
黑黑白白、细不溜丢,惹得他凑近去看,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绿豆眼……
“啊!!”
严监生惨叫大作,“有蛇!”
严葵连忙小跑过来,朝梁上喊,“小玄,我都告诉你躲起来不要吓人,快下来!”
不一会儿,黑底白花的小蛇真听懂了人言,爬下来绕在严葵肩头,亲昵地拿脑袋碰他。
王熊冲愕然的夫妻俩解释,“这是我们养的,看家护院挺好。”
其实准确说,是这小蛇有灵性,离开牢房之后,它竟自己寻着味道找了几天,找上了王熊的家门来。
这家伙来之前还知道先礼后兵,又是老鼠又是野兔叼了几天,把严葵吓了一跳。之后差点要去祸害老范家鸡窝的时候,被王熊抓了个正着。
看它亲人又不凶残的份上,干脆就把它收养在家中。严葵开始还怕得很,后面越看越喜欢,还取了个名字叫“小玄”,夸它鳞片又黑又亮。
虚惊一场后,几人总算是进屋落座。王熊摆开买来的肉菜,快手快脚安排了一顿午饭。
吃到一半,严大育放下筷子,忍不住说起去牢中探望的想法。
“可以,今晚就行。文书已经下来了,后天人要动身押解走。”王熊回答,“不过我提醒你,严大位现在不大正常,逮谁咬谁。”
也不知道这话严大育听进去没有,挨过下午,他便匆匆赶去县里,屏退仆从,除了引路的王熊,谁也没有多带。
目送着牛车又悠悠远去,严葵张望了一会儿,接着回来给娘切了一盆西瓜。红通通沙瓤瓤的西瓜,浸在冰凉的井水里,香气沁人心脾。
王氏没有拒绝,吃了两块,一边看儿子将荷花插入竹筒中,细心加水修剪,这才摆在书桌上。
她眼光落在儿子的颈上,雪白肌肤上落下几枚红痕,比盆中的西瓜还晃眼,令她不住眸色晦暗。
“葵儿,听说王熊也开始念书了?”王氏发问。
严葵扶着花枝,老实地点头,“他说和我一起念书,到时候总能中一个,省得苦熬。”
“你还年轻,是有很多路可以走,”掏出手帕,王氏擦了擦指尖的汁水,说得漫不经心,“尤其人读了书之后,心思也开阔了,讲究些妻妾和鸣。依我看,你与王熊也未必非要互相拘着……”
这话把严葵听得一愣,“娘,你要我纳妾?还是要他另娶?”
王氏心平气和说,“葵儿,我只是告诉你大多数人的结局罢了。莫说夫妻,就是眼前的血缘亲人,一样会说变就变的。你们二人恩爱是好,若是哪日淡了,也别耿耿于怀。”
茫茫然一阵,严葵望着眼前盛放正好的荷花,好一会儿都没有想好回答。
须臾后,他字斟句酌地说出了心里话,“娘,我没想过以后那么久。我也懂人心易变,但总归是到那时候,才晓得是不是真话。现在我信他,也信我自己。”
眼见如此,王氏也没有再说扫兴话,甚至有些怜爱地揉了揉儿子的耳珠,“娘也希望如此。”
过了会儿,严葵后知后觉问,“娘说的什么亲人,变什么了?”
鼻嗤一声,王氏有些瞧不上,“不还是你那两个堂哥,又闹出幺蛾子。昨天找到族长那里去,非要将名字写到二房名下,改做我们家的儿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牢内的严监生也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这件事。
躺在稻草堆上的严大位听完之后眯着眸子,泛黄的眼珠里血丝密布,形容可怖。他浑身散发溃烂的臭味,后背伤口淌着脓水,却抵不过那张阴骘的嘴脸一半憎恶。
“好,很好,大房的屋是你的了,现下儿子也是你的了……都是你的了。”咦嘻嘻地疯笑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二弟,你该认下他们俩才对,你不是最恨我了?这样断子绝孙,好招数!”
严监生连忙否认,“大哥,我们是兄弟啊!”
“得了吧,装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我左右是输得一败涂地了……”关在牢中,严大位早已经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一个娘肚子里爬不出两种货色。只是我坏得不高明,你却命好,有一对妻儿护你一生无忧了。”
听完最后一个字,严监生的表情慢慢褪去,那种担忧愁苦消失无踪,只剩下面无表情。
他如看臭虫般垂眸看了大哥一眼,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严老大说得对,他们是一对同样冷血并贪婪的兄弟,只是一个坦荡,一个懦弱。原本应该东风压倒西风,只是一招不慎,演变为满盘皆输。
严大育藏在敦亲礼教下酝酿多年的记恨愤懑,终于不必再躲躲藏藏;他那暗戳戳的兴奋与痛快,迫不及待已想要宣泄而出。
候在外面的王熊,此时收到了任务更新的提醒。
“天凭日月,人凭良心。严大位当年接连害死二房两子,令严监生死后无人摔盆,二房香火尽断。今日报应不爽,大房子孙认叔作父,抛却亲爹,从此大房名存实亡,唯存一脉。”
“本次已拾取怨力200点,当前进度60%,请宿主再接再厉!”
王熊环抱双臂靠柱,盯着自黑洞洞牢房中缓缓走出的严大育,直觉他似乎从心底里卸下了什么。进去时愁肠百转,现在已是步履生风、蓄势待发。
王熊并未多言,只是更加印证了自己从前的直觉。
严大育不是范进那种可怜人,他的怨气不是源自打压欺辱,而是一位不高明的野心家失败后所衍生的不甘。
他迫切需要那么一两个机会,打一两场漂亮的翻身仗,以证明自己的本事。
我会给你的,王熊心想,只看你能不能接住了。
于是,在严老大被押解当日,官府布告栏内又贴出了一张公告。
【高要县善族严氏,因感念天恩,俱怀四时,特捐新烧白银八千两,于南海观音庙内新修金身罗汉一十八座,以表诚心。并于高要县碧霞山元君祠捐银一万,大修功德亭。兹尔教化之功,利在春秋,表赠荣光。】
严监生瞪大了双眼,哆嗦嗦念着“八千”“一万”,脑子发懵。
然而接下来,小吏一字排开,刷开浆糊又啪啪啪贴了数张,每一张都是严家捐钱修桥修路修书院的嘉奖布告,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去。
一张张布告数下来,直到最后一张,监生老爷已经气若游丝、心如刀绞,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再也承受不住打击,两眼一翻,当场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