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给你能的 ...
-
数日后,七月半,观音庵集会。
忙了一个上午,滕和尚终于能坐下歇歇。刚数了会儿香火钱,慧敏老爷来了,他又赶忙起身迎接。
泡了一大壶茶,又捧来两碟瓜子花生,二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起这几天县里不太平的事情,都纷纷咋舌。
胡屠户能下床后,自己爬到官门口自首,承认当初陷害王熊等人的阴谋,同时控诉严大位杀人未遂。
因为之前刚吃了上司的挂落,林知县怕重蹈覆辙,便在审理时“宽厚”了几分。胡屠户本就有三年劳役,便在此基础上再罚五年,打发去邻县挖沟修渠。听上去罚得轻飘飘,可老头儿年纪一大把,八年徭役下来,估计不死也残。
而本就重罪在身的严大位,面对铁证如山,即便浑身长满了嘴也没法辩解。堂上红签子一扔,先穿了琵琶骨,后判处流放沧州牢营,月底文书一下来便立刻出发。
倒霉的还有张静斋。终日打鹰,终究被鹰啄了眼,他不光狠吃了一番绑架的苦头,回到家中还没喘口气,就迎来了毁灭性的报复。
林知县记恨他给自己出的馊主意,心中恼火,便抓住胡屠户的供词,向省里通报张举人“行事不端、滥用诡计”的恶行。省里很快摘了他举人帽子,抄了家,勒令两日内迁出南海县,遣回清远祖籍受审。
偌大一个张家,一夜之间就树倒猢狲散:失了举人功名的庇护,田产铺子全都改头换姓,易了新主;佃户跑得跑逃得逃,家仆奴婢全部拉出街上发卖,一时间哭声震天。
张静斋躺在床上,气得郁结在胸,直挺挺吐出一大口血,昏过去好几次。可林知县铁面无情,昨天夜里已经派一辆马车直接把人拉走回乡。
慧敏一边说,一边咋舌,“张静斋素日里行事嚣张狠厉,没法没天惯了,哪把王法放在眼里?如今失了势,被他欺压的人必定是虎视眈眈,候着机会就要报复。回清远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咯!”
“谁说不是呢?这也是他自作自受!”附和着长官的话,滕和尚为他满了茶,说,“要小人看,问题还是出在那个王熊身上。这人玄乎得很,凡是和他做对的都没有好下场,实在邪门……”
那僧官心有余悸,“这是个天生的煞星魔种,你我肉体凡胎得罪不起。肉铺还是租给他罢,以后租子少收两分,别触霉头!”
“诶,小人晓得!”滕和尚连声说,“您不说我也知道,决计不敢胡来!”
二人说话之际,远远见一对打扮富贵的夫妻走来,停在跳驼子的药摊门口。
那男人面带愁容,与跳驼子说了几句,又报了几种药名让开来,压低声音絮絮说起来。
妇人站在一旁没有插嘴,抬头看到观音庙的门头,便进来参拜。
眼看来了个肥客,滕和尚不敢怠慢,忙掸了掸身上的花生衣子,凑上前搭话。
“女施主面生,是新来供奉的吗?”
妇人回答,“我信佛多年,许诺过见庙烧香,因此进来宝地拜拜。”
滕和尚念了几句佛,又把话说回香火上,明里暗里都是劝对方舍些银子出来。
许是被念叨得烦了,妇人摆摆手,“和尚这里可能求签?我心里恰有一事,想求个解答。”
“阿弥陀佛,女居士与佛祖有缘,这里的签能解前世问今生,最灵不过,”开口的人是慧敏,他摆出一副官架子走来,配合滕和尚的话往下说,“我乃法华寺僧官,看你面善,今日就破例,亲自为你解签。”
说是这样说,其实这胖和尚心里明镜似的,就是看准了妇人身上穿金戴银、气度不凡,准备趁机宰只肥羊吃吃。
签筒中摇三摇,哗哗声中,妇人闭目一甩,掉下一支签来。
慧敏看捡起一看,故作深沉了思考了半天,说,“大凶,大凶,诸事不顺。夫人所求何事?”
妇人眸光微闪,压下一闪而过的嘲笑,“不瞒你说,我与夫君从外地赶来城中寻女婿,只是一进城就迷了方向,与接头的错过。我想请你算算他家住何方,好上门讨口饭吃。”
这胖光头哪里真会解签,他摇头晃脑胡诌了几句,故意叹气说,“你这女婿乃是豺狼之辈,心性薄情,现下早已经另寻新欢,把你可怜女儿抛之脑后了!若是想挽回这段姻缘,你必要请高深法师,去家中诵经半月,伴香灰给女婿化下喝掉……”
正在他摇头晃脑之际,却见身边的滕和尚脸色煞白,急得不停拽他袖子。
正在莫名其妙之际,一高大青年跨过庙门门槛走近,接着就听到那妇人笑吟吟说,“女婿来的正好,高僧说你的话,可有半字虚言?”
当对上王熊那副臭的不能再臭的表情,慧敏吓得似被踩尾巴的老猫子,连退几步,一个字也不敢再乱嚼。
王熊狠狠瞪着两个哆嗦的光头,和王氏解释,“别听他们瞎说,张嘴放屁的家伙,我待会再收拾他们!”
接着,他对二人怒斥,“还不快滚!”
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庙外,一边喘气,一边才慢慢回过神来——王熊居然成亲了?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活的不耐烦了!
庙中,王熊扶着王氏在板凳上坐下,解释说,“我刚刚在门口等着,临时出去买了点东西,这就错过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看着脸色好多了。”
“多亏了葵儿教我的练气法子,现在晚上睡得沉了,精神自然也好多了。”王氏笑着说。
王熊点头,“那就好,这样葵哥儿就不会天天挂心了。严老爷呢,信里不是说一起来?”
提到这里,王氏的神情明显淡了几分,“听说他大哥后背伤处生疮发烂,高热不退,他心里担心,一到城里就出去找大夫开药去了,说是要送进牢里用。”
自从兄长出事后,严监生魂不守舍了好几天,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长吁短叹,甚至拉下面子来,恳求妻子让自己探望一回。
拨弄着腕上的镯子,王氏眼皮子都不抬,“他知道我不会砸银子救人,闹也没有用,现在安生多了。我想毕竟是兄弟一场,见见面也是情理之中,还请你出手安排安排。”
王熊颔首,表示答应。
二人话音刚落,严监生正巧提着几袋药进来。乍一看到王熊,他还是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轻咳了两声,严大育摆出一副严肃姿态,板着脸说,“与人约定却不守时,果然是市井之辈。”
王熊挑挑眉,还没张口,怀里却被对方塞进一袋药来。
严监生也是出于好意,想关心关心他。毕竟王熊受了一番苦刑,捡回一条命来,算是大难不死。他身为长辈,即便再不喜欢,也应该表示点心意,以彰显自己大度胸襟。
不过他改不了爱说教的秉性,一张口就开始训诫,“这药是温补,你身子虚也受得住,免得亏空底子日后遭罪……行了,道谢就免了,你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谨言慎行,不要自找麻烦!”
低头嗅了嗅药包,王熊噗嗤一笑,慢悠悠念出一串药名,“鹿茸、麝香、老虎鞭、海豹鞭……好一副闺房至宝、壮阳神药。我说老严,你眼光真不错,跳驼子这副药卖了半年都没卖出去,还得是你做这个冤大头嘞!”
笑嘻嘻掂了掂纸包,王熊挤眉弄眼一番,“你一番好心好意,我可得好好受着。记得顺带再给我买几条裤子,我这一大包容易装不下。”
“你——”脸皮涨得通红,严监生嘴巴跟被胶水黏住一样张不开,最后憋出一句,“给你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