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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别样风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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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完“父慈子孝”的闹剧,王熊与严葵也施施然离去。他们都不喜欢那种觥筹交错的场面,干脆趁着天色未晚,去村里的河堤旁散步。
盛夏柳荫绿如墨,小河潺潺游鱼归,傍晚的松塘村一派宁静自然的气息。
两人吹着晚风,边走边聊天。
王熊嘴里吃着从席上顺走的米糖,嘎嘣嘎嘣响,“看看老范今天,气定神闲,进退有度,和之前真是判若两人了。”
“我昨儿听范兄说,他已经候了吏缺,竟是不打算再往上考了,”咬了一口王熊递来的果子,严葵口中含糊说,“听说周进大人还专门问过,这么放弃有些可惜。”
“人各有志,只要他想好了,干什么都是他的自由,”一边说着,王熊又想到了什么,“贡生录用结束,学官队伍也该动身走了。不过听魏好古说,他们临走之前向监察司告了一状,说林知县处事莽撞,枉顾民意,今年讼狱考核必要要得个劣等。”
严葵眨眼,“今年可是三年大考,上面重视得很。”
“所以这段时间他成天往上司门前跑,估计是想从赋税科上下功夫,讨个褒奖,这样才能功过相抵。”王熊拍拍手上的碎屑,心里不怎么痛快。
越是在这世间生活,越感到功名利禄四个字缺一不可。但凡沾了一个字,就能欺行霸市;要是沾了两个,那就嚣张至极,随意作威作福。
你看林知县,即便做出这样蠢事,无非只是上司本上扣上一分,只要他用心交足今年的赋税,又能够安稳保住乌纱帽。
朱砂笔下增又减,百姓坟头草深深。
现在已经是七月,距离秋收不足二月,省内各县却频频传来内涝、暴雨的消息,老人家都说灾年必大荒,个个忧心忡忡,却不知青天老爷已经铆足劲儿要狠狠扒下他们一层皮来,披在身上做驱寒狐裘。
叹了口气,王熊料定,今年必是多事之秋。
“怎么又开始发愁了?”严葵看他蹙起的眉心,轻声安慰,“你以前从不烦恼,我还以为天底下没东西能难倒你。”
“是吗?”王熊想了想,不过是哑然失笑,“大概是我越来越像人了吧。”
谈了一会儿话,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他们也相偕往家走。
快走到家门口处,王熊忽然眼尖看到了什么,立刻把小书生拉到一旁的树后躲起,伸出手指做出嘘声。
严葵乖乖闭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霎时间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叫花子站在家门口,垫着脚东张西望,很是鬼祟。
待到他转过脸仔细一看,这个脏兮兮的乞丐不是别人,赫然是他失踪多日的大伯!
严大位在门外转了半天,怕被路过的村民发现,不时还躲闪起来。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始终不见有人回来,最后不得不扫兴离去。
目送着严大位走远,严葵心里怦怦跳,说话的语气很紧张,“他,他想干什么……”
王熊双目如炬,“跟上去看看。”
*
七拐八拐,严大位拿着破碗,回到了废弃的土地祠。
搬开挡在门口的木板,黑洞洞的祠堂里一下子有了光亮。昏睡在角落里的张静斋瞬间被光惊醒,肿成一条线的眼睛里满是仇恨。
蹲下身,严老大摘掉对方口中的布条子,一听到张静斋似要大喊,立刻就是一拳头招呼上去,登时打得流下两管鼻血。
他阴沉着脸警告,“还不长记性,喊什么喊!”
那晚跟着闹事人混进张家,严大位摸到张静斋门外,一棒子将人打昏。看着瞪眼倒下的人,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绑了张静斋后,连续几天东躲西藏,躲避开寻人的耳目。眼看着张家人急得团团转,严大位心中有种诡异的痛快,接着又转化为愤恨,动不动就对着张静斋拳打脚踢泄愤。
这个黑心的泼贼!要不是他出了放火的馊主意,还背信弃义,自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成了衙门悬赏的逃犯!
拿起碗里的半个馒头,严大位阴骘着双眼,掰开张静斋的下巴,狠狠塞进去,“吃下去,可别想一死了之!”
“唔、唔!”馒头硬得像石头一样,噎得张静斋吞不下、嚼不动、咽不得,偏偏严大位疯癫癫地还拼命往里塞,巴不得一气塞到喉咙里,令张静斋喘不上气,开始翻着白眼。
一阵折磨之后,严大位总算心满意足了,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张静斋“哇”地吐出带血的馒头来,佝偻着身子,不停干呕,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涕泗横流地看着脏兮兮的、疯笑的严大位,从脚底涌起一种强烈的寒气——这人再也不是那个好拿捏的蠢货,他是真的会杀人!
不得不说,是张静斋一步步逼得严老大进化到了如此地步,胡屠户的血彻底揭开了他心中冷血残忍的阴暗面,走向了另一个失控的极端。
搓了搓鼻头,严大位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战战兢兢的张静斋,眼神如刀子般,仿佛在看一个待宰的猪猡。
他喃喃自语,“得勒索一笔银子,够我活下半辈子才行……去闽北吧,闽北临海,不行就去海外……那这家伙……”
说着,严大位停下脚步,似乎打定了某个主意。他居高临下看着恐惧的张老爷,表情完全没有一丁点温度。
阴影慢慢笼罩到张静斋头顶,他眼睁睁看着严大位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咧嘴挤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张兄,你会帮我的,对吧?”
王熊候在土地祠外,耐心等着消息。他让严葵通知吴龙几人,立刻进城揭下严大位的通缉榜,并且带衙差来抓人。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即使大部分声音被有意堵住,仍能够穿墙而出,可以想见是那人受了多大的痛苦。
王熊放弃等待,快步上前踹开门,定睛一看,却见严大位一手握着剪刀,一手正拿着剪下的一只断指。
再看张静斋,右手满是鲜血,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痛得几欲昏死。
直到被官府拷住,严大位还不停挣扎,走火入魔一样反复叫唤,“把手指带上,再给张家写一封勒索信……我有手指了,一按就是一千两,再按,再按……”
当路过严葵身边时,严大位忽然站定,闭口不言的同时深深看他。
“二弟,当初你一出生我就把你掐死……该多好?”
他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任由官差推搡着离去。
回去路上,严葵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睡前,他蓦然在黑暗里开口。
“王熊,我一直以为大伯过得很好。”
“你知道吗,爹永远都敬他怕他,连我小时候嘴馋想吃肉,爹都要先送去给大伯家哥哥们,剩下一点残渣才能轮到我吃。”
严监生一生都唯大哥是瞻,却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严老大的心病,事事被压一头,要他如何甘心?
轻轻抚了抚严葵柔软的碎发,王熊眼明心清,“把自己的无能归因于他人,就是歹毒。”
“那如果爹这次还要救他呢?”严葵抬脸,罕见地直白表达出自己的憎恶,“大伯害了你,又手段毒辣,我不想让他逃脱。”
王熊爱怜地掐掐他的脸颊,“都听你的,他逃不了。”
这个哄孩子似的回答,惹得严葵一乐,心头沉甸甸的重量同时一扫而空。
他一时也睡不着,于是手指不老实地握住身边的大手,时不时乱晃。
“以后小弟长大了,也会因为争家产与我闹事吗?”
王熊干脆回答,“不会,他不听话我就揍他。”
“那要是我败光家底,你会不会因此嫌弃我,去找其他更有钱的人?”
“更不会,我自己就很会赚钱。”
严葵继续天马行空地追问,“那要是你——”
没等说完,身上忽然被猛地某人笼罩,滚烫的温度毫无阻拦地传递到相触的肌肤上,让他吓了一跳,很快明白了什么。
双手如牢笼般牢牢困住小书生,王熊在黑暗中的一双眼贪婪危险,忍得眼尾泛红。
“我今天新学了个词语,”慢慢俯下身,王熊的呼吸铺洒在严葵面上,粗重而热切,“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没等严葵反应,纤细的脖颈已被一只大手握住,被迫承接着疾风骤雨的拥吻……
可怜小严刚刚成年不久,便打开了成人夜晚的别样风情。
当然,王熊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与王氏约定好两年内不越距,自然会做到。
不过么,再君子的人也难逃美人关,他只是收点利息甜头,不过分吧?
第二天清早,王熊起床推开门,满脸餍足,心情可是不赖。
他负手哼哼地往外走,刚走了一步,却感觉脚下软乎乎。
低头一看,不知哪里冒出两只死老鼠堆在门槛旁。
王熊一皱眉,正要骂是哪个缺德的,可是转念一想,又隐隐有了猜测。
赶紧收拾干净门口,他也没空去追究,便匆匆去隔壁范家敲门。问胡氏分了两碗绿豆稀饭,又去鸡窝里现掏几个鸡蛋,顺手薅走菜地里两根青瓜。留下一小串铜钱,他兴冲冲往回走,这就算是准备好早餐了。
布置好饭桌,王熊又去捞起还在赖床的小郎君,边哄边骂,“对对,我坏,我不该闹你闹那么晚……这边,先洗脸……”
直到严葵睡眼惺忪地开始捧碗吃饭,王熊撑着胳膊坐在旁边看着,很是满足地遐想——
诶,上哪去找他这样体贴勤快、不缺生活智慧的贤内助呢?他可真是天生当甜心小厨娘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