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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要中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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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虫鸣阵阵,王家草屋仍留着一盏灯未灭。
严葵没有睡意,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天边星河流淌,七八颗星子闪烁。
他怕胡屠户随时会醒,便没有回客栈,独自留宿在了王熊家中。
还是这间矮矮窄窄的小屋,贫寒简陋,唯一值钱的是自己住时王熊给购置的小几书架。离开之后,这屋中布置一如往常,不曾变过。
那时候住在这里,他与王熊还没有变成如近亲近的关系,更像是一对不亲厚的兄弟,各有想法,少不了龃龉。
有时候,他会在心里埋怨王熊霸道,什么事情都是一言堂,自己如同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任劳任怨。
可也正是这段同在屋檐下的简单生活,让他逐渐明白了人生是可以自己主宰的。不需要活得金枝玉贵,仆从成群,即使住在刮风漏雨的草屋里,睡着硬木板,吃着粗茶淡饭,一样能过得幸福知足。
何况王熊虽然嘴上不说,但总不声不响地照顾着自己。纸笔价格昂贵,一张纸的钱够买两个烧饼,寻常人家都不舍得多买。但在王熊这儿,只要念书要用笔墨时,书柜里永远都备得足足,从不短缺……
想到这里,严葵心里微动,起身走到了书柜旁。
打开柜子,砚台纸笔静静躺在架上,严葵略过了别的,取走了王熊练字的描红纸。
昏黄的灯火下,他逐一看着纸上张牙舞爪的大字,都能想象到主人写字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真是把孙悟空拘在五指山下,好一番扑腾。
他忍俊不禁,一页页向后翻着,却渐渐睁大了眼。
数了数页数,原来从他离开之后,王熊一天都没落下学字,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写着。
写到后面,他的字也慢慢地收敛了爪牙,变得端端正正,就好像漫不经心的浪子收敛神通,开始做起了好好先生。每一页,都代表着他的每一丝变化。
而那封临走前留下的信,被青年夹在书的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留下了某人歪歪扭扭的亲笔回复。
——我现在下雨天读书,没人听到。
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看得严葵又想哭、又想笑,“这个人……”
这个人,就连服软的时候也这样直白,不屑遮掩。
这样不好,会让人格外想他。
刚刚折好信,门外兀地响起了急促叩门,接着是吴龙惊喜的嗓音响起,“严公子,人醒了!”
半刻钟前,胡屠户终于从昏迷中渐渐苏醒。他撑着眼皮,辨认许久所在之处是哪儿。当见到女儿女婿之后,霎时间张大了眼睛,两行浊泪滚了下来。
他激动地想说着什么,却始终在喉咙里含糊咕噜。范进凑近他身边,让他别着急,慢慢说。
附耳听了一会儿,范进点点头,又问了两句,“好,我都听懂了,你先喘口气,我转告他们。”
屋里众人都迫不及待地围在床边,等待着后文,想知道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今天早上,严大位突然闯进庄里,说是受张静斋的命令要带他走。他不同意,两个人推搡起来,最后就动了手。”
胡屠户又呜呜了几声,范进替他重复,“张静斋不是好东西,派人来灭口,我要报官!”
这发展令几人有些意料不到。
大家都知道严老大是在撒谎,可偏偏胡屠户不知道。他一直被关在庄里,日子一久如同惊弓之鸟,猝不及防被严大位抓住威胁,本能就相信了最坏的猜测。
他已经默认严大位与张静斋联手,要置他于死地,现在是惧恨交织,只想来个鱼死网破。
胡屠户呜呜哇哇又说了几句,最后精神不振,一歪头又昏了过去。
几人退出房间,彼此看了一会儿。
最后范进拍板,“明天一早我去衙门口,等王兄弟那边先出手,我就鸣鼓申冤。”
计划商量得很好,大家都以为万无一失,可是到了隔天早上,大家却被另一个重磅消息砸晕了。
“张家昨夜被回民包围,冲破大门进去一通打砸,跟着张静斋就失踪了,他家管家急得一早就赶来报了官!”
这不禁令众人愕然。
谁会在这个关头绑走张静斋?难道是其他仇家借机报复?
没人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无疑这是个好消息,至少在营救王熊这件事上,不会再有人出手阻拦。
果然,到了中午时分,牢里传来王熊高热昏死的消息,牢子说的怕人,讲人已经烧得吐沫子,眼看着就要伸腿瞪眼。
林知县慌神,赶忙命令把人无罪释放,送到医馆里诊治又是灌药又是扎针,生怕死在自己手上。
等严葵真赶到医馆,掀开帘子一看,本该躺在木床上气息奄奄的青年,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吃酸杏,咬一口酸一口,俊朗的眉眼都酸得皱巴一团。
虽然知道这是提前设好的局,但严葵非得亲眼看到他没事之后,才终于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又真拿这家伙没奈何,“你看你装都不装一下,就不怕有人进来穿帮?”
皓齿一露,王熊笑得灿烂,双臂直接揽过小书生的细腰到自己怀里,“本来我是病得不轻,可是严仙医一来,自然是妙手回春……”
一边说着,大熊一边坏心眼地塞了半颗青杏到对方口中。当看到严葵被酸得拼命吐舌头,乐得王熊哈哈大笑,“你也吃了我的灵丹妙药,咱们扯平了!”
两人玩闹了一番,最后一边喘匀气,一边望着彼此,眼神是化不开的浓稠思念。
“坏家伙,”戳了戳这人高挺的鼻梁,严葵小声骂,“不要有下次了。”
搂着人,王熊轻轻嗯了一声,忍不住在他眉心痣上亲了一口,“小的得令。”
说回正事,严葵先告诉他胡屠户反戈相向的事情,接着又讲到张静斋莫名其妙失踪,引得王熊轻轻一啧。
“这也是怪了,”思忖了一会儿,他说,“张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有自己的门路,再等两天看看,我们不必插手。”
严葵答应,起身说,“我得先走了,待会儿再抬你回家,你记得演得像点。”
王熊一挑眉,“行,瞧好吧。”
没一会儿,医馆里担出一床木板,吴龙与喇虎一人一头,哭嚎连天地抬着往前走。
板上躺着的高个青年双颊消瘦,嘴唇惨白,气息孱弱。要不是因为没有撒黄符纸钱,简直跟送葬差不多。
一路走,百姓们一路看,一直走到王记肉铺门口,追着的人挤满了道路,还有性情中人忍不住频频抹泪。
铺子还是之前烧过后的残败,黑洞洞的柜台前,癞子瘸着腿孤零零守在门口。
他看到来人,立刻一扁嘴,扯着尖细的寡妇嗓大放悲声,“老天爷,你不长眼,好人没好报啊!”
这一天,整条街上的人都为可怜的王记掬了一把泪,直到散去时还依依不舍,末了补上一句。
“你家小王掌柜要是走了,一定要喊我来吃席,我包个厚礼!”
关上大门,王熊从木板上鲤鱼打挺坐起,咬紧牙大骂,“吃席,我让你吃个屁!”
小弟们忍不住捧腹大笑,快活的气氛重新洋溢在小小的铺中。
他们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王熊回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看着为自己奔波多日的众人,王熊也放柔了嗓音,拍了拍几人的肩膀。
“你们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不过这次回来,我已经打算好洗心革面,只专心致志干一件事。”
众人好奇,“啥事?”
熊三目光如炬,回答振聋发聩。
“我要中举!”
多么朴素的愿望,多么坚定的追求,只是对可怜的听者来说,显得太过残忍——
完了,牢里指定是打头了!
*
两日后,范进拔贡的文书下来了,他正式成为了范贡生,喜得范家摆桌庆祝了一天。
胡家两个兄弟也上门来道贺,全然忘了从前的罅隙一般,泥鳅般钻到主位一桌,四处和人称兄道弟,说自己是范贡生舅哥。
范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去理会。
但当胡氏说起养伤的胡屠户时,这俩儿子立刻变了脸,翻脸无情,异口同声说没有这个犯事的老爹。
“官府告示也贴出来了,老家伙把人铺子烧了,还去诬陷良民,这晦气事谁敢沾?”胡大不掩鄙夷,甚至反过来规劝妹妹妹夫,“如今妹夫已经地位不同,俨然是个老爷,可千万不要糊里糊涂,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中带!”
这话听得范进一阵恍惚,仿佛胡大脸上又长了一张他爹胡屠户的刻薄嘴脸。
“既然如此,你们也不要留在我家中了,”沉着脸,范进下命,“我既与胡屠户无瓜葛,又怎么会你们这些小民同桌吃饭?请便吧!”
胡大胡二傻了眼,还欲堆着笑脸扯一番,却已经被胡氏直接大扫把赶出去。
一墙之隔的房内,胡屠户直挺挺躺在床上,耳中听着儿子们骂骂咧咧走远的声音。
他呆呆看着屋顶,泪干了,又有点想流。
费力地抬起胳膊,他想给自己一巴掌,最后没有成功,只是拍在了脸颊上,发出“啪”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