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老实人王熊 ...
-
最后谈话结束，王氏的态度始终没有表露，只是临走前深深地打量了王熊好一会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王熊并不着急，反而是成竹在胸。
昨天他离开严家后，一共办了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去好好摸清楚严家的底。
顺着“王氏才是当家人”的思路去查，果然有很多新发现。
虽然大部分产业都是挂靠在严监生名下，但是最赚钱的几家铺子都是王氏在管理，几大管事直接向她请示，无需严大育插手。在她的带领下，严家抓住了几次重要商机，一路扶摇直上。
这是一个杀伐果决、脑子清醒的女人。一生信佛，商场上手段却不慈悲；当面念“阿弥陀佛”，扭头又可以向任何一位神明祈祷。
她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
而王熊自信的，不仅是她爱严葵心切，更是认定她不甘心始终屈于被动的命运。
负手在背后，王熊眺望着山下风光，自言自语说，“小池塘里，可是容不下蛟龙的……”
*
日落后，游人们渐渐稀疏，道观中却热闹起来。
陈家的醮坛已设好，就在正庙外的空地上。一张长桌上，左右两只通止香炉内插上线香，烛台、花瓶、供花一应都是双数，依次摆好。
此次陈编修花了重金，请了全庙共十二名执事道士，要为他儿子做一场解怨仪式。随着玉磬和编钟声音响起，黄表纸在盆中燃起，执事道士们的诵念声随即响起。
除去珠翠、一身素白的陈娇莺端坐在高台中间，她需要代替长兄陈之邙完成持续两天的法事，日夜不歇。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一举动引来了留宿客人们的围观，他们看着陈家的醮坛，脸色不大好看。
按惯例，大家年年都会掏出真金白银，让观里道士为自家还愿供奉。除了求个诚心，其实也是各个头脸人家之间的暗暗比拼，谁也不愿意显得寒碜，落了下风。
谁知道今年陈家这么霸道，一口气喊走了所有道士，这简直是自己吃饭的同时还把别人家锅都砸了。
混在旁观的人群中，王熊与严葵站在最后，也在看着。他视线落在人群中一个年过六旬、鬓边雪白的老者身上。
老者通身气度斯文，打扮低调，只有两个长随跟在身边，但是隐隐有种上位者的气质。
王熊正在暗自思忖时，感觉袖子被身边人拉了拉。
严葵对他小声嘀咕，“本来爹还说，要观里供两天灯还还愿，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王熊嗯了一声，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这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前面有路人听到，气愤接话，“谁说不是？这高要县里属他威风最大，连知县都要让他！”
斯文老者眸光动了动，温和接话说，“你说的这人，可是陈编修陈达？区区一个七品文官，也不至于如此目中无人吧。”
对方话匣子打开，当即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人家虽然只是七品，但是在省城里颇有门路，还是几位大人的座上宾，很是了不得！”
老者捻了捻胡须，嗟乎顿挫几声，摇头叹息走了。
“这人是谁呀？看上去不像是咱们高要县里的。”有人交头接耳。
“管他是谁，总不能是钦差老爷……是也更好，快快把陈家这毒瘤给咱们剜走，好得个清净！”
王熊和严葵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提前走了。
一边往舍房走，还听小书生一边摇头感叹，“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也不知道人能不能撑得住……”
王熊吊梢眼立马瞪了一眼，“心疼了？”
严葵连忙捂嘴，不敢再吭一声。
却看这时，金管家匆匆忙忙打开院门出来，一脸慌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抬头看到二人，他连忙如见了救星，慌张道，“少爷，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寻你！”
这一听，倒是把严葵吓了一跳——
“什么？大伯被抓了？”
“衙门里来人报信，错不了。说是在外面向农户放贷，利息足有五分高，逼得人家卖儿卖女来还债！现在官府上门拿人，大爷自己趁乱跑了，搞得大房乱成一团，求着咱们二爷去做主呢！”
王熊面上不显，内心却在暗爽——青眼鬼办事果然利索，昨天他才吩咐，今天就捅破了天，看样子可有得闹了。
一刻钟后，随着车夫一声响亮的马鞭，严家的马车向着回路奔去。车内坐着心急如焚的严大育，坐立难安，只盼着马儿长翅膀，快点飞回家。
至于他心中除了担忧，是否还有点其他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
第二天一早，天上下了濛濛细雨，让整个碧霞山愈发烟雾朦胧。
严葵盘腿坐在床上练气，正在沉浸之处，整个人的呼吸悠长轻缓，与林间晨风的节奏融为一体。
在王熊的指引下，他现在已经逐渐找到了窍门，有时候一入定就是一个时辰，全身心地感受着“神与物游”的滋味儿。
他自己还没有内视的本领，但王熊一双眼看得很清楚，那枚妖丹已经被严葵吸纳去了一大圈，通体的灵华一点点散落，修补着他身体的暗疾。
等到妖丹全部被吸纳，严葵体内的隐疾基本都可以得到治愈。那时候他也差不多学会如何感知灵气，即便失去了妖丹这个“外挂”，也完全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自主修身炼体。
虽然受限资质，不可能达到他这种大妖的水平，但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不想打扰他，王熊轻手轻脚走出门，迎着细雨，大大伸了个懒腰。
随意一眺，他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上的白衣少女。
一夜过去，陈娇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惨白里透着青。雨水打湿了她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看上去像是个落水的鸟雀，湿漉漉的可怜。
道士们念经声未停，供奉的花瓣上沾满雨珠，缓缓滴落，在净瓶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痕迹。
王熊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给额外的任何情绪。
他没有打伞，顺着院门向外走，打算从小径走向后山的碑亭。
路过东前院，只见王氏正坐在房中，和丫鬟叮嘱着什么，一脸严肃，估计也是为了昨夜严老大闹出的丑事。
而赵氏则是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神情不安，时不时看着房中的王氏，旋即又皱眉想着什么，十分苦大仇深。
她怀中的苑哥儿倒乖，自顾自玩着拨浪鼓，一双小胖手追逐着珠子玩得开心。
忽然，小家伙瞟见站在远处的王熊，立刻咧嘴要笑，王熊连忙以手指抵唇，做了“嘘”一声。小团子不明所以，歪歪头，居然也听话地没有喊出声来。
他没有再停留，脚下无声掠过，肩顶风雨，一路到了后山腰。
这里有一座碑亭，亭很窄，四平八稳，四根柱子都没有刷漆，看上去十分枯索。
亭中间立着一块功德石碑，上面记录着筹建碧霞元君祠的缘由与经过，包括当年为此捐地、捐钱的多位施主姓名，立碑为念，以作表彰。
王熊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两人互相一看，都很眼熟，此人正是昨天队伍中搭话的老先生。
对方和蔼地打招呼，“小友，咱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分。”
王熊拱拱手行礼，面上不显，心里却想爷可等的就是你。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前来高要县督学、被皇帝钦点的御史学道——周进。
自从范进在信中提及此人，王熊就隐隐感觉他的出现会是个转机。
这是目前为止，王熊能接触到的，权力最大、官衔最高的人，而且为人比较古朴正派，不像是其他当官的一样满肚子心眼。
最重要的是，他在之后能够帮助到范进，约等于就是己方阵营的一份子，当然可以拉拢利用一番——王熊如此没脸没皮地认定着。
于是，他安排的第二件事就是打听周进的行程。得知他正好休沐，慕名要上碧霞山参拜，王熊那叫一个喜不自胜，直呼瞌睡送来了枕头，跃跃欲试地要筹划一个精心的“偶遇”。
接下来，只见素来混不吝的熊大王换了副彬彬有礼的嘴脸，面容端庄，眉眼澄澈，好一个端方后生。
接着，他不疾不徐从怀中掏出两张祭文，朝着功德碑拜了三拜，接着掏出火折子，准备送到一旁的铜盆中烧掉。
周进被他的祭文吸引，果然出声阻止，“小兄弟，烧之前可否让我看看？”
王熊自无不可，递过给他。
看了两行，周进眉心蹙起，再看半页，脸色已经不虞，语气责备说，“小子无礼！祭文的字写得张牙舞爪，又错字连篇、处处不通，别说是祭祀往生，给活人看都是极不恭敬！”
王熊对他的叱责毫不意外，或者说，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垂下头，做出一副垂泪模样，任由他批评，只是不说话。
一开始周进还非常怒气填胸，当看到青年如此模样，火气逐渐熄灭，转而变成了一丝奇怪。
他清清嗓子，放缓了语气，“我看你老老实实，不似粗鄙不堪之人，此举是否有何隐情？”
低着头、没有一滴泪的王熊听到问话，逐渐勾勾嘴角，心里小声“哦哟”一声——老周，挺上道啊。
旁观一切、眼看着傻老头一步步走进圈套的字灵，默默以机械音发出一声冷哼。
人老实，话不多？
王熊这家伙是人老，实话不多！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老实人王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