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猎人与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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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沉日升，转眼到了第二天。
这一天早晨是一月一次的大集，赶集的人比平时都还要多。
一大清早，东区的商户就听到王记肉铺忙碌了起来。又是烧水，又是磨刀，说是老板王熊要宰留了多日的那头大肥猪，满院子热火朝天。
不到一个时辰，肉铺的伙计们拉着板车，将小山般的新鲜生肉推出来，各自送去预定的人家。剩下的还有百来斤肉并骨头，早有伙计一一切好，挂在案上散卖。
一个上午过去，铺子里生意不错，比平时多卖了好些。
由于今天范进要去县学报到，早早告了假，拜托严葵帮忙记账。严葵一口应下，他在家跟着爹娘学过管账，这点小事也不在话下。
等到了午后，客流量明显变少了，严葵就掏出算盘，上下拨弄一番，很快归类好账目。他写好晾干墨迹，拿去给王熊过目。
王熊正站在案板前剁着大棒骨，略扫了一眼账本，心里有数，就点点头。
收起账簿，严葵注意到一旁扫地的胡氏。对方明显心不在焉，一直往往门口张望，显得坐立不安。
“诶，你说胡大娘是不是不太舒服？一早上都有点怪怪的。”
王熊动作顿了顿，回道，“病是要病了，只是还没到犯病的时候，且等着吧。”
严葵有些怀疑，“难道你还会相面诊病不成？”
王熊轻嗤一声，也不反驳，一刀砍断了最粗的那节骨头。
果然不出所料，没不久，王记肉铺门口就冲来几个气势汹汹的人。
一对夫妻抬着个木板闯进铺子中，往门前一放——但见木板上躺了个面如菜色的老汉，捂着肚子不停大喊着“疼死人了”。他们身后还跟了一群骂骂咧咧的农家汉子，边走边嚷嚷，吸引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夫妻中的中年男人怒目圆睁，狠狠踹翻门口的铜锅，锅里的卤味滚了满地。
“你家肉铺卖瘟猪肉，害了我老爹！掌柜的在哪，跟我去见官！”
店里零星几个客人一见此状，连忙放下东西，匆匆躲开。
严葵被这意外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见到他面前放着账本，就以为他是老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好啊，原来你这小白脸就是王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奸商，为我爹报仇！”
眼看对方蛮横要动手，严葵立刻双手抱头，大声呼喊，“王熊救我！”
几乎是同时，中年男人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接着肚子吃了一记重脚，狠狠被踹飞出去二三米远，顿时疼得倒地不起。
天降煞神王熊，跟一堵墙一样，护在严葵面前。
只听他冷冷说，“搞清楚，老子才是王熊。什么人都乱认，只会害了你。”
眼看王熊如此凶悍，闹事几人都被整得一懵，迟疑着不知该如何继续。
人群里忽然有人起哄，“这老板太猖狂，当街打杀了人！”
那妇人反应最快，立刻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着木板上的公公，“老爹爹，你的命太苦了，被人害成这样，还连累儿子一顿好打……你做鬼都不要放过这歹人！”
老汉本就难受，这时候被一番推搡，登时昏头昏脑，“哇”地一口吐出血来！
这简直如沸水进了油锅，登时人群中嗡一声炸开，惊疑不定。
中年汉子佝偻腰忍痛站起，知道自己硬碰硬打不过，干脆把脸一抹，也学妻子哭惨起来，“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可要为我们苦命人家做主！我爹在这家买了半斤猪肉，中午刚吃了几口，忽然倒地不起……眼看现在这样子，怕是活不起了！”
伴随着他哭一声嚎一声的哭诉，同行闹事的汉子们也气焰陡增，大声嚷嚷着要“告上老爷，杀人偿命”。
正在沸反盈天之际，路面上忽然传来大喊，“官爷到场，谁还不闪开！”
夫妻俩表情一僵，眼睁睁看着人群分开，真有两个皂衣快手提刀赶来，霎时间面色青白。原本嚣张起哄的汉子们立时如同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一声堵在喉咙里，瞬间息声。
这，这报官只是他们口头吓唬吓唬的说辞，衙门的人怎么说来就来？来前也没说这事啊！
青眼吴龙跑得一头是汗，引着捕快到王熊身边，气喘吁吁道，“大哥，人我请来了！”
王熊不慌不忙，说了句“做得好”，接着朝两个官人拱拱手。
“辛苦二位当差一趟，我小店里飞来横祸，不敢武断，还要请你们来评判。”
捕快来之前，吴龙都特意打点过一番，因此态度不错，配合接话，“听说有人举报你家兜售毒猪肉，害人重病，可有此事？”
王熊摇头，“绝无此事！我家清清白白开门做生意，街坊邻里都是有眼可看的，这伙人凭白上来闹事，恐怕是故意讹人。”
捕快将信将疑，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知的老汉。此时柜台里的严葵走出来，递上名帖说，“二位差哥，我乃是林知县照过面的学生。我可以作保，铺子老板王熊遵纪守法，从没有卖过瘟猪肉给客人。”
严葵一张口就是读书人的斯文气质，虽然年纪不大，但气质富贵，加上还有林知县亲笔的邀帖，已然让他们心里明白，这家人可不是能随便押走的平头百姓，一时间态度又松和了两分。
一个捕快说，“要是讹人，就不要街上闹得这么大动静，我们脸上也难看，待会找管集的买办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还是先把人抬去郎中那医治……”
眼睁睁看着老汉被人抬出去，少了个把柄，妇人心里着急，背地狠狠掐了丈夫一下，示意他快说话。
咬咬牙，中年汉子出声喊冤，“快班老爷，你们来得及时！我们都是清白人家，从不会做什么讹人的事情。反倒是这王熊故意把硭硝药死了猪，害我老父吃了毒肉，如今性命危在旦夕，我心里太着急，才会带人上门讨个公道！”
围观拱火的人按耐不住，牙尖嘴利道，“大明律规定，脯肉有毒故意售卖，杖责九十；害人重病致死，轻则充军、重则绞刑！官爷，你们不会要袒护这个杀人犯吧！”
“官府偏袒，我们不服！”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嚣，两个捕快大声呵斥也无济于事，反倒是一浪高过一浪。
躲在无人注意的门帘后，胡氏指甲紧紧扣着门框，一颗心揪得紧紧。
她用一双红边眼，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胡家长工、她大哥、二哥……还有满脸势在必得的亲爹。
他们混在众人之中，隔岸观火，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兴奋。
她浑身发抖，好几次想要冲出去戳破这一切，却看到王熊忽然将手背到身后，轻轻左右一摆。
这一微小动作仿佛一根针，扎穿了她心中鼓起的勇气，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干瘪。
王熊很有耐心，眼见着群情激奋即将失控，才姗姗有了动作。
只见王熊走到那对夫妻身边，淡淡说，“你们确定，人是吃了王记的肉才变成这样的吗？”
中年汉子斩钉截铁回答，“当然！我爹今天一早赶集，在你家买了一块肥猪肉，肉皮上还有你王记的戳印！另有同乡几人都能做见证，你没得狡辩！”
王熊又问，“你如何知道，有毒的硭硝是来自猪肉里，不是其他食物中的？”
妇人抢白，“我们特意请人检查过，就是猪肉有毒！肉我都带来了！”说话间，她掏出一块荷叶包的生肉，上面果然有王记的烙戳，证据凿凿。
一见事事对上、分毫不差，官差也游移不定起来，怀疑地看着王熊，“你有何辩驳？可还需要找人验肉，看是否有毒？”
站起身，王熊气定神闲，回答之干脆令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用再验了，这肉是我家卖出去的，闻闻味道，确实有硭硝没错。”
不说在场其他人愣住，就连严葵也愣了，他连忙拽了拽王熊的袖子，“你别冲动……”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王熊抬头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对衙差说，“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们上衙门。”
闹事的中年夫妇有些迷茫地对视了一眼——这，这就完事了？他们设想了无数个可能，结果现在拳头打在棉花上，王熊就这么轻飘飘认罪了？
连带着各怀鬼胎的大汉们也摸不着头脑，但他们没想那么多，而是趁热打铁，“好，这人还算是个汉子！认了也好，咱们一起去找县老爷告状去！”
眼看衙差也被说动、从腰间掏出镣铐就要来拷，王熊却忽然抬手拦阻，紧接着气定神闲地扭头看向人群之中。
“且慢，我还有话说。”
一边说，他双眼从人群中一处处扫描过，直到找到了目标，他嘴角缓缓升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
人群中的胡屠户正得意，蓦然对上那双危险的吊梢眼，登时表情僵在脸上。
他笑？他怎么会笑？
胡屠户心里一乱，再看对方那双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恶意与轻蔑，瞬间后脑阵阵发麻，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甚至有种诡异的错觉，二人的身份无端颠倒过来，自己才是落进圈套的那一个。
不，绝对不可能，他的计策万无一失，众目睽睽之下他都认了罪，还能怎么翻身？……一定是因为这两天太紧张，才会自己吓唬自己！
很可惜，老天爷压根没有给他任何庆幸。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猎人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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