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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范进发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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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了清嗓子,随后,王熊的话传遍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各位,肉是从我铺子里卖出的不假,但我也是个受害者……真凶其实是胡家肉铺!”
轰——
一道巨雷劈在胡屠户头上,他见火烧到身上,顾不得躲藏,立刻冲出来辩驳,“你这小子胡说,血口喷人!”
扶起一条被踹翻的长凳,王熊懒散散一屁股坐下,态度极度欠扁,“实话告诉你,我家今天根本没有杀猪,所有卖的肉都是一早从你铺里买来的。至于你想投毒的那只肥猪,现正在圈里美美睡大觉呢!”
紧接着,一张货单在胡屠户眼前抖开,耳边是吴龙幸灾乐祸的话语,“胡老爹,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你赖不了!”
望着货单上化成灰也认得的“胡记”二字,胡屠户脸上血色顿失。
怎么可能,他们居然提前防备,甚至还倒打一耙!
胡屠户气粗如牛,脖子里好似有个破风箱在嗬嗬作响,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却不得不扯着脖子强辩,“那又如何?你是倒卖了我的肉不假,可如何证明有毒的那块也是我家的?许不是你偷偷从别处弄来的病死猪,混在我家肉中一起卖给客人,此时大难临头,才想起来拉俺老汉垫背!”
一旁的胡大也跟着帮腔,“没错,那有毒肉上清清楚楚有你家的印,你别想撇清!”
“诶呀,我这人实在是糊涂,居然把这茬忘了,”笑呵呵地说着,王熊不急着回他,而是对围观人群解释,“大家都知道,像我们做宰户的买了新猪,第一件事就会在猪臀上烙个印,即使之后猪跑到别人家去,也能凭印讨回来。”
王熊吐字清晰,大家边听边点头,意思是他说的不错。
“这妇人,你口口声声说肉上有我家的印,不如你再好好看清楚?”
那妇女连忙捧起那块荷叶包的半份肉,定睛一看,霎时嘴唇颤抖,半晌合不上。
有一捕快也心里好奇,夺来一看——“王记”二字下面,隐约可见另一个更陈旧的烙印。用力一抹,上面的字迹居然能被擦去,也正正好露出了一个清晰完整的“胡”字。
这一下子胡大瞬间脸色惨白,胡二更是惊愕出声,不得不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们又被王熊给套路了!肉上的戳印根本不是烙的,而是之后被人故意写上去,目的就是为了挡住胡家原本的印子!
王熊的神情却逐渐冷淡下来,眼神逐一扫过胡屠户、胡大胡二和那对打哆嗦的夫妻俩,闪烁着恶劣的光彩。
“老东西,跟我斗,你还嫩点!”
最后一个字砸落,砸得胡屠户两耳嗡嗡,天旋地转,一下子失去平衡,叉腿跌倒在青石路上。素来人高马大、能杀动几百斤猪的他,此时瞬间变成了风中落叶,摇摇摆摆。
王熊的圈套是如此缜密,缜密到他找不到一点点可以钻的漏洞。
从他故意倒卖胡记的猪肉、到那个有心混淆的戳印,再到现在无法收拾的场面,一切的一切,就是引胡家上了绝路!
如今,胡屠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承认自己卖的肉确实有问题,“无心”之下导致人吃了中毒;那最好的结果是以误卖毒肉定罪,罚钱加顿板子了结。但他的生意就会彻底关张,谁也不会肯再光顾一个有案底的铺子。
或者,他可以坦白自己的肉没有问题,是故意安排了这家人来陷害王熊。这样可以保全胡家的生意,但是胡屠户自己就要因为诬告罪而落狱。要知道,此朝诬告良民罪名不小,轻则鞭笞罚役,重则流放充军。
想到这里,胡老爹两眼昏聩,一口痰涌上心头,竟然吓得晕死过去。
岂不知他这一昏过去,竟又生出了许多风波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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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水落石出,诬告的夫妻俩直接跪地求饶,抖若筛糠,把“胡家出银收买,设计病弱老爹中毒栽赃”的诡计抖落了个干净。
这夫妇二人早已嫌弃家里的老爹是个无底洞的药罐子,日日盼着早死,却总是活得好好。恰到胡家找来,便一拍即合,打定主意要一石二鸟。
一大早,男人强迫老人来王记买肉,还刻意喊了同村的几人作证。回家之后,妇人在煮肉时偷偷放了胡家送来的硭硝,一锅做好,逼着公公连吃了好几块。
果不其然,孱弱老人立刻毒发,呼痛不歇。夫妇二人喜不自胜,立刻按计划,抬人前来闹事。
可惜这对恶毒夫妻碰到了更狠辣的王熊,将计就计,直接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窝捅了干净。
如今真相大白,捕快也不含糊,直接将胡家人并夫妻二人一起枷走,连带着昏迷的胡屠户也没放过。
围观的众人愤然怒骂,先骂胡家居心叵测,又斥责那对夫妻狼心狗肺,最后纷纷向王熊道贺,说还好他聪明,能够化险为夷。
王熊敷衍着应了一二,闹了半天也有些乏了,就吩咐吴龙落下门栓,提早关门。
刚刚转过身,王熊一抬头,就看到严葵直勾勾看着自己,两腮鼓得老高。
得,问罪来了。
“我没想瞒你。”
“你还念书吗?”
两道问话同时重叠,两人都愣了一下。
王熊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很有些不理解,他压根没觉得这事值得提起来。
噘了噘嘴,严葵没有说话,扔下一句“我走了”,便就跑开了。
留下王熊独自砸吧砸吧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好像是惹对方生了气。
“字灵,他为什么不高兴?”王熊茫然不解,拉出安静如鸡的系统,让它给自己找找原因,“我也没有招他惹他啊!”
字灵一板一眼,“我不擅长分析人类的感情。但是结合昨晚你们的对话,严葵应该是把宿主你的话当成了一种承诺。”
回忆了一会儿,王熊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把我让他教我写字的事情当真了?”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让严葵教自己如何写“王记”两个字,好在早上糊弄过那几人,也没说想要一直跟着他念书啊!
……好吧,回过头再想,自己当时似乎是有点表达不清楚。
想到这里,王熊也感觉心口一阵憋闷,不情愿嘀咕,“我念不念书,他着什么急?这么点小事至于斤斤计较么……”
“宿主,按照我的观察,严葵是很重视你的,”系统停顿了一秒,从资料库中整理出证据,“刚刚你陷入麻烦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直处于紧张、担忧、惊惧的状态,当得知你是清白的之后,才明显松了口气。他的情感波动比一旁的小弟吴龙更加明显。”
这个王熊不意外,这个小书生呆是呆了点,还有点抠搜,但是心肠确实一等一的好。否则也不会说为了报恩,就甘心跟在自己身边,住草屋、吃冷馒头,还任劳任怨地充当杀猪学徒,半分怨言都没有。
可是他从当熊到当人,二百多年最恨的就是做书虫,让他天天抓笔写字,还不如打他一顿痛快。
没等他烦恼出什么,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大喊。
“不好了!胡娘子上吊了!”
**
范进从县学中被人喊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乱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只脚在前,哪只脚在后,连两只脚跨门槛时打绊子摔倒在地,都没有让他清醒过来。
鞋都跑掉一只才赶回家,他一进门,看到一头白发的老娘坐在床边,呜呜地哭。
周围围了好些人,范进却都看不清了,两只已经开始老花的眼里,只剩下躺在床上紧紧闭眼的妻子。
胡氏直直躺在那儿,那双总是迎风流泪的病眼紧紧闭着,细瘦的脖子上一道乌紫的勒痕。
范老太太见到儿子回来,哭喊了一声,“儿,你老婆她……”
任由老娘哭喊拉扯,范进好像是中邪一样,就这样望着,他甚至感觉奇怪起来。
原来他的老妻这样瘦了,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瘦得他都觉得陌生。
“老范。”有人在身后喊他。
范进痴痴地扭过头去看,看到了蹙着眉头的王熊。
他如同刚学会说话的稚子,生疏僵硬地张开嘴,问,“王兄弟,我娘子,她,她……”
那个“死”字,范进张了又张,硬是没有说出半个音来。
这时,范进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拽住了他的手。
低头看去,胡氏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她费力地把双眼睁开一条缝,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没说话,眼泪光是从眼角往下滑落。
一瞬间,范进的手开始颤抖,接着是半边身子,接着整个人都抖若筛糠。他不停地摇着头,紧抿着嘴巴,瞪大眼睛,表情忽然一笑,又猛然一哭,“嘿嘿哈哈”起来。
一把甩开胡氏的手,范进赤着脚,疯疯癫癫地拍掌冲出去,一边笑一边哭,“没死,嘿,没死!”
这一变化让所有人都一惊,范老太太大登时哭倒在地,“这是什么祸事!儿媳刚从鬼门关里回来,儿子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