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索命的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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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心里惴惴不提，总之王记肉铺的第一场亮相获得了个满堂彩。不仅满盆的猪血送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卖肉的生意也红火半日，把所有人忙得腰酸背痛。
到了两三天，散客来的没那么多了，毕竟不是人人都舍得天天买肉吃，但王记肉铺的口碑却打了出去。
之前胡屠户做生意总爱耍点小聪明，不仅打称的时候爱缺斤少两，还会提前把好肉送去有钱人家，剩下卖给周围百姓的都是边角料。偶尔有人发现了来算账，胡屠户却无理搅三分，反咬说是故意来捣乱的，直接把对方哄走。
久而久之，周围的客人早就心怀不满，宁可绕原多走几条街，也不肯再照顾胡家生意。
这几天大家吃了王记肉铺的肉，发现不仅价格公道，肉质新鲜，而且还可以当场验公平秤，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口口相传，渐渐有老带新上门，就是认准了王记的诚信实在。
这天午后，结束了半日的生意，店里逐渐清闲下来。
院子中，王熊坐在石凳上磨刀，刀面在磨刀石上反复有力地打磨，显得又白亮又锋利。
柜台前，严葵和范进围在一处看书，看得专心处，还把个头左摇右晃。
下半年年末，广东省将在南海县举办院试，只有童生身份的学子才可以应考。院试三年两试，比起之前考童生的县试府试来说，难度更上了一档次。
院试由各地派学道来监考，要求严格，关卡层层，所以录取人数直线下降，平均下来大约才十中选一。如范进这样考了半辈子的童生一抓一大把，胡子花白，还和孙子一起进场。
但相应的，一旦过了院试，就会正式成为“秀才相公”，那又是一番天差地别。中了秀才，不仅可以免除丁粮役税，还拥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即使是知县父母官也不能轻易让其下跪。
严葵去年才过了府试，今年第一次参加院试，基本上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压根没想能一举中第；而范进又是另一种极端，今年已经是他的第二十次了，回回都是名落孙山，说难听点，落榜是他的正事，读书反而成了闲差。
这二人年纪差了四十岁，既然都要一同下场，干脆就组成了温习搭子，每天忙完就开始“之乎者也”“文行出处”的念叨，刻苦得很，真把王熊听得耳朵起茧，手里的刀也磨得火星子直冒。
听到夸嚓夸嚓的动静，二人停顿下来。
严葵还以为王熊也想念书，就兴致勃勃地提出教他识字。
“免了，本大爷不感兴趣。”王熊头也不抬。
要么说范进与严葵是一对呆头书生，小的不会看脸色，老的也跟着添柴，这范进也跟着语重心长劝说，“王兄弟，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两眼望天、大字不识，以后会招人笑话的。”
铛！
剔骨刀狠狠扎入砧板里，王熊露出白森森一口牙，阴阳怪气说，“那我就揍到他们笑不出声，不也是一样的？”
一老一少脖子一缩，霎时间噤若寒蝉，不敢再吭声。
恰好此时，众混混们忙活回来。
现在王熊麾下这一众小弟可真是大忙人，有的负责买猪，有的负责给各家酒楼大户送肉，有人就在店里跑腿。他们圆滑，最适合做送货收账、送往迎来的事情，干得还都挺出色。
一进门，癞子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火急火燎说要分享个大新闻。
朝院子外面瞄了一眼，确认范进和严葵没有注意，他凑到王熊耳边低语，“大哥，我刚听说张家放走的那个匪首头子疯了！”
王熊抬起眼皮，“哦？”
“真的！”癞子以为他不信，倒豆子一样说，“前天一大早，隔壁县门口有人击鼓，哭喊说自己是逃犯，要快快把他关起来……知县还以为是故意扰乱，结果一查，这人还真背了几条人命官司，现在正在大牢里呆着呢！”
王熊佯装好奇，“放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想不开跑去自首了？”
“是说呢！”癞子也纳闷，想起什么，一脸古怪，“现在传闻传得都挺离谱。那个逃犯疯疯癫癫地喊有妖怪追他，说什么身高几丈，一双利爪……我看是疯得不轻！”
听到这里，王熊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好笑。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哪里跑来的妖呢？
说话间，胡氏提着猪草进了院子，要去给猪圈里的两头猪喂食，王熊顺嘴问，“早上不是刚喂过吗，怎么又喂？”
胡氏呐呐道，“王老板，杀猪之前先喂点猪草，到时候肉更香。”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匆匆去忙活了。
眯了眯眼，王熊看着胡氏忙碌不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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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广东阴雨连绵，风吹过来都是湿热的，夜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连两旁荒草中的蝈蝈都叫得更躁。
漆黑的野径上，胡氏走得很快。
她紧张地抓住挎在手臂上的竹篮，原本就有红眼病的眼睛四处乱瞟，仿佛怕被人发现什么。
不一会儿，她看到了胡家的屋顶，咬了咬嘴唇，推门而入。
胡屠户坐在堂屋里，脚踩长凳，喝的醉醺醺，身边有个长工在为他温酒。
他醉眼惺忪看了眼胡氏，冲长工摆手，“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等到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人，胡屠户长长打了个酒嗝，问，“药放完了？”
胡氏这几天提心吊胆，一直很害怕，忍不住劝说，“爹，还是算了吧！人要是吃了那猪肉，肯定也要出事，万一事情闹大——”
没等说完，胡屠户抬手就是一巴掌，把女儿打得耳鸣眼黑，半天没有爬起身。他厉声斥骂，“废物东西，要你做点小事还推三阻四！”
胸膛重重起伏，胡屠户又仰头喝了一大碗酒，辛辣直冲脑门，让他更加头昏脑涨。
“放，放心……”此时他舌头都已经有点捋不直，“等扳倒王熊，少不了你的好处……”
酒酣耳热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熊身败名裂，痛哭流涕地跪在自己脚边求饶，不由得咧开黄牙，嘿嘿一笑。
今晚就是王熊最后一个好日子，只怕明天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死在谁手中呢……
带着鲜明的巴掌印，胡氏噙着泪离开娘家。
她心乱如麻，脚下走得慢，心里不停天人交战。没走出半里，忽然听到空中一声突兀的口哨声。
她吓得心口鹞子乱飞，下意识抬眼一看——
王熊不知何时竟屈腿坐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对方一身黑衣，眸色沉沉，仿佛前来索命的黑无常。
哐啷！臂弯处的竹篮应声打翻，胡氏腿一软，居然就这么跪了下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王熊回到家里，发现屋里还点着灯。
小小的木桌前，严葵对着一豆灯火，聚精会神地抄着书。光线不亮，有些字看不清笔画，他就凑近了一个个认真去认，认清楚了才动笔，一笔一划写得端方。
朦胧的光影洒在少年秀致的眉眼下，勾勒出了淡淡阴影，衬得更加斯文雅逸。
自从之前金管家走后，答应的好好是让他家少爷借住两日，结果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中间倒是寄来了一封信，说是老爷严大育递了诉状，开堂审理时，几个歹人供认不讳。张静斋那边悄悄给严家送了五百两银子，又上下打点了高要县里的关系，算是赔礼道歉，两家人勉强揭过这一页。
信写得洋洋洒洒，王熊费劲巴拉地看到末尾，好不容易找到一句他关心的内容。
“老爷听闻王兄弟侠义心肠，加之省城人杰地灵，特意让少爷再留下历练一段时日，打磨学问。还请王兄弟多多照看，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没了，这就没了？
看完信，王熊不由得咬牙骂骂咧咧，却又没办法，只能捏鼻子留下了这个小书生。
家里多了个人，自然也添置了许多东西。严葵要念书写字，总不能趴在窗边写吧？于是第二天，王熊就搬回了一套桌椅。
少爷身子娇贵，破窗漏风漏雨，吹了一早上他就要头疼脑热，于是王熊又要哼哧哼哧地贴窗纸、修窗棂，连带着只剩半边的大门也补上了门板，再也不是缺了门牙的模样。
陆陆续续之间，原本又破又小的草屋里，多了家的温暖样子，有时连王熊自己都感觉陌生，但又觉得不赖。
倒是严葵，他这抠门的性子时时作祟，回回买点什么家具，就要心疼一番，非得要王熊瞪眼压着他用，他才不情不愿地使唤上。就是夜里掌灯念书的时候，为了省点油钱，总是偷偷掐灭一根灯茎草。
此时，严葵握着书，又习惯性凑近去认字，一双大眼睛眯得快成一条缝，就是认不清“管籥之音”的写法。
正在他用心辨别时，忽然感觉眼前一亮。
王熊又放下一盏油灯，很快就将二人之间照得明亮。
“我说你你不听，非要以后做了小瞎子，才知道因小失大的害处。”
严葵脾气好，随他批评，继续乐呵呵地写字。
写完一篇，他见王熊还托着腮坐在桌边，似乎在发呆，便说，“怎么了？晚上出去是有什么事吗？”
“算是吧，”王熊的视线落在严葵面前的书上，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抖擞了精神，“你教我几个字吧？”
这把严葵听得惊讶，“你白天不是还说不感兴趣吗？”
王熊咧齿嘿嘿一笑，“这不是受你的感染吗？来来，我说这几个字，你教我……”
小小的桌前，二人认真地学习起来。
高大的汉子手太粗苯，写得黑糊糊一团，写得眉头紧锁。
小书生就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耐心地教他长横短捺，教他轻重提停。
字写了一页，又一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索命的无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