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黑衣武松 ...
-
回头看，先说最新得到的内容。
两页纸里，记录了两人从相识到结局，不可谓不详尽。
【这一日，范进下朝回来，就听家仆禀报，说有位故人在书房等候，称是他的旧友。
进门一看，竟是多年未见的张静斋。
他早不复当年的富贵风采，双腮瘦削，打扮落魄，脸上的表情满是穷酸与刻薄。
范进此时已经身居高位，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了一会儿，得知他因为鱼肉乡里被罢了官、丢了功名，现在是想来找自己寻个出路，心里不觉腻味许多。
眼看范进冷淡的态度，张静斋轻轻嘿了一声，细细说，“大人贵体忘事，我可还记得当年与您的点点滴滴。你可还记得，中举后的屋田金银是谁赠你？你母亲的葬礼是谁张罗？打秋风时谁为你牵线？你进京城赶考谁为你赠盘缠、打关系？范大人，做人可不要忘本！”
没想到，范进只是冷笑一声，“张老爷的指点，范某当然没齿难忘。”
那些事，每一个细节，他清楚记得——自己刚刚中举时，穷困潦倒，大老爷张静斋似及时雨一样出现，与自己称兄道弟，宛如骨肉至亲；又当着一众道贺的乡亲面，送了一封五十两的贺仪；甚至把自己从小小的茅草屋中，接入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
然而，他更不会忘记的，是张静斋心机之深。前手给了好处，后手就要加倍拿回。
五十两银子出手，全县城都知了张家给范家的恩，自从一应为非作歹的事，都要范进为他撑腰；一栋房子，就换走了自己名下的免税田额，更强塞了一堆吸血虫般的佃户来；母亲过世，他身在孝期，张静斋却鼓动自己去高要县敛财，最后设计害死了一条无辜性命，险些连累他失去了会试资格……
这些内情，范进足足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如今这人竟还腆着脸来找自己承情，也算是越活越糊涂了。
“来人，把他痛打一顿撵出京城，再来范府，干脆打死了事！”
可怜张静斋汲汲营营一生，却没熬过一顿棒子，打断两根肋骨，在京城的小旅店里躺了两日，死了。】
看完两人的纠葛，王熊莫名想到之前蛇妖老挂在嘴边的酸话。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在暗中标注价格。
可以说，张静斋是范进官场厚黑学的启蒙者，是他引导范进从纯白木讷逐步走上世故圆滑，在这张白纸上染上了无数黑点。
他扶植范进于微时，教范进如何在名利场里蹁跹周旋，告诉他如何巴结上司，如何颠倒黑白草菅人命……
而他也功退于范进名就之日，捞够了好处，扬长而去，徒留下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范大人。最后落得个草席裹尸的下场，也是他“栽培”范进的报应。
结合系统给的提示，王熊明白了范进的第二个心结，即在“老不更事”的时候被坏朋友带着走上了歪路，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坏事。现在因为自己搅局，让张静斋提前了出场时间，暴露了踩低捧高的真面目，从而范进有了提防之心。
但是，这并非王熊感到不满的症结。
他问，“字灵，你不觉得你的话前后矛盾吗？”
系统：“哦？怎么说？”
王熊在心里冷笑，“你说这些人吃尽苦头、尝遍凄凉，所以才会心生怨念，可是我看范进从始至终的所有选择，不都是自己选的吗？”
没人按头逼他娶胡氏，那得到胡屠户这样的岳丈也是情理之中；张静斋向他示好，也是他自己诚惶诚恐地接下来，甚至和张静斋去赴宴时，不顾自己还在披麻戴孝，燕窝虾元吃得满嘴……这时候他怎么不觉得辛苦？
甘蔗没有两头甜，只得好处不吃坏处，天底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临了了，又说自己一辈子苦啊怨的，王熊都觉得糟蹋自己穿进书里，为他忙前忙后。
系统并没有否认，反而问了一句怪话，“宿主，你觉得是先有众生，还是先有佛祖？”
王熊嫌弃，“我不信佛。”
字灵自顾自解释，“世人总说佛度/有缘人，其实很多时候是要先有众生才有佛。如果小说里没有苦难，看书的人就不会明白幸福；没有角色的遗憾，就不会令人惋惜。假若如你所言，范进不是自己走错过路，他也就不会有觉醒的一天，更不会明白自我选择的重要性。
这些人物从来不是绝对的真善美，也不是命运刻意安排的弃儿，只是一出生就活在文字里，他们被作者的笔推得越走越远，没资格再想要不要回头。”
眼看王熊沉思，系统又提问，“你已经和范进认识了一段时间，你觉得他值得你拯救吗？”
王熊扪心自问后，微微抿了抿唇，算是无声接受了字灵的解释。
他自嘲想，是不是这就叫做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至于之后范进避开了老路、会不会又走向另一个死局……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看了看窗外月上中天，王熊估算下时间，最后用一个问题收尾了人统的对话。
“我能不能提个建议？如果有像张静斋这种重要的人物出现，你至少要给我一点提示，万一我当时心情不好把他宰了，这个任务还怎么做下去？”
字灵模拟了一声“哈哈”的笑声，却不回答，摆明了是不会给王熊放水。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王熊放弃废话，无声翻窗而去。
**
两天后的四月初二，是个开张大吉的好日子。
观音庵门前的肉铺换了老板，升了新招牌，上面写着“王记肉铺”四个大字。
五百响鞭炮炸过，一地大红的碎屑，喜庆得不得了，赶集的百姓们都围了过来，想要凑个热闹。
范进今日也与往日不同。自打范老太太知道儿子做了老板，喜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先是把家里的鸡全卖了，买了匹布，和胡氏连夜为范进赶制了一套新衣。接着又把儿子儿媳结婚用的被面收拾出来，裁剪一番，做成了一块大红招牌，挂在店门口。
人靠新衣，打扮一番之后，范进显得齐头整脸，从柜台里走出来朝大家拱手，“各位乡邻，小店今日新开张，以后还有赖大家多多关照。”
人群里有认识范进的，打趣喊道，“今个范相公走运，不去观音庵抄书，竟改行做起老板呀？怎的，何时你不姓范，改姓王了？”
周围有好事者一齐哄笑。
范进看了一眼头顶的招牌，似乎吃了颗定心丸，随后挺了挺腰杆不卑不亢说，“王兄弟是大老板，铺子当然写他的名字。我是铺子的二老板，都是在滕和尚那里是签了契的。”
说曹操曹操到，滕和尚恰好赶到，提了一盒贡果来道贺，顺便说了一番吉祥话，把众人看得新奇，想不到穷鬼真有发财的日子。
胡氏站在范进身后，看着丈夫头一次被人围着喊“老爷”，眼圈红了又红，轻轻扯了扯丈夫后襟不存在的滚皱好多回。
“咚咚咚”，青眼鬼敲着锣咋呼登场，招呼着众人，“列位列位！后院里我们大当家准备杀猪，大家可以来看个热闹，先来的还能免费领猪血猪肺一份！”
听到有油水，众人自然一拥而入，霎时间挤满了小小的后院，后面的甚至还踮起脚伸长脖子，想一看究竟。
后院不大，去掉猪圈之后，只剩下几尺宽地界，此时也被一条长凳、一个杀猪盆沾满。
一个极高大劲瘦的黑衣男子站在当中，一身短打，面容硬朗，虽然看上去还有点介于成年与少年之间的莫辨，但谁也不会忽略他极强的气场和存在感。
卷起袖子，黑衣青年熟练地挑选着刀具，似乎想找个趁手的。
“让让，让让！”一声提醒后，身着青布袄子的小帮工提着热水桶钻进来，他年纪不大，力气也不够，提的费劲，一张白净脸皮上都是汗，眉梢的一点红痣也跟着用力而跳动。
众人屏息，看着刀落。原以为会是大动静，没想到三两下之间，黑衣青年就已经完事，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比划，甚至让人联想到了戏台上“打虎武松”，如此手到擒来。
“好！”有人带头叫好，尤其是在分到了猪血和半只猪脚之后，更是恨不得喊破嗓子，“掌柜的好手艺！”
领了好处，又见这肉新鲜肥嫩，便有人招呼着，“掌柜的，给我来一根龙骨！”
“我要猪耳！”
“我也是我也是……”
客人们的订单此起彼伏，铺子里很快忙活起来。吴龙、癞子等人配合默契，在人群里穿梭招呼，领着人看好肉，王熊就当场割好，领着去前面范进处结账收钱。
胡氏原本只是想着在后院洗洗刷刷，结果也被抓来柜台帮忙。
用草绳穿好一块肉，她预备递给面前的客人，却忽然浑身一僵。
人群中站着胡屠户，正阴沉着脸盯着女儿。
他最近没了张家的生意，每天的收入少了很多，加上新铺子位置不好，总是与人起矛盾，把他火得腮帮子肿得老高。听说今天王熊开张，他特地放了生意，带着一伙长工来“围观”。
看着春风得意的女儿女婿，再看王熊一手惊艳手艺，他只觉得火气更旺，络腮胡直抖。
见女儿怯生生哆嗦的样子，他把眼睛狠狠一瞪，“和你爹对着干，你胆子不小！”
胡氏从小就被胡屠户打怕了，此时一见到仍旧两股颤颤，嘴巴歙动半天，吐出一个字，“爹……”
夺过胡氏手里的肉，胡屠户盯着人群中忙碌的王熊，一个毒辣的念头逐渐升起。
他凑到女儿耳边，恶狠狠警告，“今晚回家一趟，谁也不许告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黑衣武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