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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并没有银子,只有一块八十八文的金子,在……在我爹那里。”
      张三伸出一只手掌,反问道:“八十八文?这么大一块金子,只有八十八文?“
      “那上个面印着字,就是‘八十八文’!”周二狗急了:“我说的……都是真话。”
      周二狗的头皮上渗出细微的汗珠,冷风吹过,激得他直打喷嚏。
      “就你……还认识字?”络腮胡子闷声问道。
      “我给乡学拉过菜,那里的老师教过几个简单的。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快让我回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年前家里得了一块酱肉,我爹便骗我去买二两酱油沾肉。等我跑了一趟市集回到家里,他已经独自吃了那块肉,还说是野狗吃的。他就是这样,有好处自己都占了,一点儿也不给我留。这一早上耽误这么多时候,他肯定已经带着金子逃走了。”
      父“慈”子“孝”,张三冷笑。
      络腮胡四斜眼瞅着张三,喝骂道:
      “着什么急?他要是敢逃走,我们张贴海捕告示,各路驿馆都有朝廷的人!升斗小民,能逃到哪去?”络腮胡子嘴上说着狠话,脚下不停,在尸体旁边溜达了一圈,在泥水里捡起一块令牌。
      就是那块刻字的令牌,兴许是随着衣料抖下来的。
      络腮胡子用右手拇指轻触玄铁上的刻纹,将那块令牌递给吴官差,说道:“武家的人。”
      武!
      当今圣母神皇的母族。
      京城内姓武的贵族数不胜数,朝堂之上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便是姓武的。跟随着贵族入京的旁支更多,就连城中三市内的商人,也有姓武的。
      吴差人小声说道:“这姓可是如日中天,刚才城门口娶亲那家,就是前日得了茶叶贩卖专营权的武德旺。这几年遣大船从杭州启程,沿运河贩卖上好茶叶,专门供应京城各路达官显贵,身价倍增。今日连纳两个小妾,张扬得很。”
      “就这还只是朝中武三思大人数不清多远的旁支远房。”
      他又用眼睛珠子指着死者,说道:“这人怀揣‘武’家令牌,若是旁支商贾家的也就罢了,若这‘武’是三思大人府上的‘武’……”
      后半句没说完,两人深深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张三耳朵听着,眼睛看着,背后凉飕飕的。
      丽景狱中惨死人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不管什么原因,得罪了神都最有权势的家族,结果不会好到哪里去。
      山野丛林中刮起小小旋风,卷起地上的残枝落叶,远处乌鸦惊起,传来呱噪之音。众人身上落下层层叠叠的树影,心随着满目萧瑟而激荡飘摇。
      对于这两个底层官差和升斗小民来讲,的确出大事了。
      络腮胡子眉头紧锁,嘴角轻微抽动,他走到张三面前,伸手入怀摸出一串铜钱,幽幽说道:“小孩儿,你不错,手脚灵活,干事麻利,脑子也清楚。这钱你拿着,是你敛尸报官的赏金。”
      张三双手接过钱串子,跪在地上叩头道:“多谢大人!”
      络腮胡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张三的额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的事,自有秉公执法的流程,你要命,就闭嘴。别出去东拉西扯地吹牛。“
      那根手指又黑又硬,戳得张三额头上的皮又麻又疼。
      络腮胡子低头,半晌说道:“把鞋脱下来吧!这人的鞋,你穿不起。穿了死人的鞋,你得走上死路。”
      张三懵懵懂懂,看着络腮胡子,想起这人只是出言吓唬自己,并没有真的伤害自己,并不算是“狗官”。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惹上麻烦。
      一双短皮靴脱下来,递给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接过,掂出重量不对,翻过来,那把好刀掉在地上。
      四目相对,张三尴尬地笑了。
      络腮胡子翻白眼。
      “至于你,回家去,让你爹把那块金子送回来。我们前因后果写在竹简上,回去禀明上峰,自然会追查。你不要随便逃。配合调查,你就是良民,找不到你,你就是嫌犯。懂了吗?”络腮胡子安顿了两句,就放周二狗回家了。
      周二狗一骑绝尘地奔逃了。

      茅草屋的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时候,张三正躺在茅草编制的垫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银锁。
      “你是谁?为何而死?真是自缢之后又遭雷击吗?脖子上的红色圆盘痕迹是什么?你真的是出身名门惹不起的人吗?既然惹不起……谁杀了你呢?”
      事情早已了结,这一连串的问题却在她脑海中徘徊不去。
      手里的银锁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厄运,却又无法归还。茅草屋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她连忙将银锁塞进衣襟里。
      来人身材高大,仿佛遮住了茅草屋中仅有的日光。
      “吴大人!”张三看清来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不甚明亮的房间里,张三目光灼灼。
      来活儿了。
      姓吴的盯住张三片刻,只将一双皮靴推入张三怀中,说道:“叫我吴迟,这是这次的赏,师傅专门为你新买的,快穿上,跟我收尸去!”
      张三踩着崭新的皮靴,跟在吴迟身后。
      “吴……吴迟大人,昨日那个人,查清楚了吗?”
      “别提了,等我们找到周家老爹的时候,他已经把金子剪了喝花酒,造得精光。他儿子嚎啕大哭,说是这辈子不娶媳妇,给他老周家断子绝孙算了。”
      张三心里盘算这一次要不要把银锁拿出来,又问道:“死人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吴迟两条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仿佛怕被偷听似的,小声说道:“证物、尸体和调查卷宗都交上去了。咱们都别管,这不是咱们这种人能管得着的。”
      “师傅交待过你,要闭嘴,忘记了吗?咱们与各路人马打交道,你不知道挤在人群里围观的人,会不会与凶手有牵连。低头、办事、速战速决、谨慎小心,千万不要没事找事。“吴迟又安顿了几句,句句都是人生经验。
      从来没有人如这师徒二人一般提点过张三,她听在耳朵里,不甚赞同,却很感激。

      两人一路无语,行走不多时便进了城。
      沿建春门入城,因为有吴迟引路,根本不需要排队等待衙役排查,不多时便来到南市旁边的永泰坊,停在一座高门的侧门口。
      “吴……吴迟大人!咱们这是去哪?”
      “昨日京城内有名的茶商武德旺老爷家中新纳两房小妾,记得吗?”吴迟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用鼻孔发声的。
      也不知道这桀骜的嗓音给他招来多少麻烦。
      “记得。这武老爷肾亏死了?”
      吴迟一脸惊讶,两条弯眉挑得老高,反问道:“你怎么这么阴损?”
      “城里找我的都是因为家中死人。我站在这高门大院前面,就知道里头有个死人等着我。这武老爷一日纳妾两房,能不肾亏吗?两头相合,只能是肾亏……而死……”
      吴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两人正面面相觑,侧门里闪出一个人,满脸络腮胡子:“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吴迟:“师傅……”
      从侧门进入宅院,张三侧身看到正门上还挂着两盏簇新的红灯笼,四处张贴的“喜”字异常扎眼。
      因为敛尸人的身份,城内外各家避她恐不及,尤其是家有喜事的。张三此生见到喜庆红的机会屈指可数。
      簇新的石头屏风后面展开一进宽敞前院,绕过水塘,数尾红金鱼在其中游曳。
      三人来到正堂,主位塌上盘坐着的定是武老爷,武德旺。
      武老爷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满面红光,身上堆满了绫罗绸缎,皮腰带上镶嵌一颗寸把大的黑珍珠。
      这么大的黑珍珠,满神都难找到第二颗。
      传说是善德法师从遥远的狮子国带入武周帝国,奉献给圣母神皇。武三思深受圣眷,得到了这颗宝珠。这武德旺不知给同宗堂叔立了什么功,得到这么大的赏赐。
      这颗黑珍珠便是武德旺深受皇恩的证据,也是他在运河上下畅通无阻的护恃。
      左侧双膝跪地的,是一位俊俏娘子,白面粉颊,十六七岁,发髻梳得很高,一身素白绸长袍,手里拿着张鸳鸯团扇。高挑眉梢隐约露出,团扇遮不住眼角的鄙夷。
      是昨日新进的小妾,黄秋菊。
      右侧放着一把高脚素纹红木椅,是这些年来逐渐时兴起来的款式。
      椅子上坐着一位衣着全黑的女武者,腰上挂着横刀,长发高束,剑眉入鬓。看上去英气勃发,那势头仿佛随时能飞到屋檐上与人大战三百回合。
      络腮胡子一一介绍,说到这位时,眼神暗了暗,只说是:“南越来的女侠,嫉恶如仇,武功了的。”
      正堂当中地上躺着的,是一具女尸。长发散乱,铺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仿佛勾人的爪子,又如深水静潭中的水藻。
      张三心道:“就是来找你的!“
      女尸身着里衣,面容浮肿、口舌突出,空气中漂浮着隐隐臭味。
      脖子上“也“挂着半根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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