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荻花秋瑟瑟》狂舞啃面包

2、2

　　周二狗一路狂奔到建春门，拉住门口的官差。
　　城门口行人往来熙攘，官差不耐烦道：“干什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因为着急，周二狗颠三倒四地讲不清楚，嘴里嘟囔着：“报官，大人，死人。”
　　官差见他短衫粗陋，料定是下等贱民，伸手打了四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周二狗反而思维清明了不少，说道：“报告大人，小民在城东山道上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他……他穿得像是个城里的体面人，死……死得很蹊跷。”
　　两个官差拎起千牛刀，领了公文便跟着周二狗出来。
　　一出门，本该向西走，可一队迎亲队伍进城 ，阻挡了去路。周二狗急吼吼地巴不得飞起来，站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总算是隔过了人群，上到官道，又拐入上山的乡道。昨夜暴雨，道路泥泞，沿途只有周二狗下山的足迹。
　　两个官差一高一矮。高的脸宽体胖，细眉白面，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矮的满脸络腮胡，手里的千牛刀有半人高，脚底下踩着小碎步，连跑带跳走得飞快。
　　积水滋生出许多蚊虫，绕着高胖子的头嗡嗡作响。
　　他脚底下不停，手上啪啪地打虫子，嘴里念叨着：“要是好端端地在城里，这会儿也能去那接亲拜宴的家里讨一碗滑蛋冷掏 ，不至于在这腌臜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受罪。”说着白了周二狗一眼。
　　远处传来一人的叫嚷：“大老爷！大老爷！在这里！”
　　张三从树上跳下来，满脸笑地迎过来，说道：“总算盼来了，我哪都没去，一直在这儿守着呢！”
　　络腮胡子眼前这个人，看不出是男还是女，破衣烂衫下面是一具极精瘦的身体，头发乱蓬蓬，遮住半张脸，眼神极锐利。这样的人应该穿草鞋或光脚，这位脚下却踩着一双齐踝皮靴。
　　有蹊跷，络腮胡子甩给高胖子一个眼刀。
　　一声闷哼，张三摔在地上，身上被一个重物牢牢压着，动弹不得，大喊道：“大人！大人！我是城西的张三，专门给人收尸敛葬，前日还去丽景狱干活儿，见过刘老爷。刘老爷夸我干活利索干净，还赏了两张胡饼呢！”
　　忽地一股邪风吹过，众人打了个冷战。
　　压住她的是那个高胖子，他打个喷嚏，从怀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自顾擤起鼻涕来。
　　络腮胡子听到丽景狱的名头，眼皮吊得老高，闷声闷气地问道：“现场有不明尸体一具，嫌疑人脚穿死人的短靴，怀疑是盗窃谋杀。”
　　张三趴在地上，喘不过气，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不是……不是我！”
　　络腮胡子使了个眼色，高胖子站起来，张三连忙爬起来，扶着树皮大喘气。
　　远处传来野狗狂吠声，甚是烦人。
　　“你不是凶手，为什么穿着死者的靴子？”
　　“我若是凶手，为什么站在这里不逃跑？”
　　张三终于喘匀了气，回怼道。
　　栽赃嫁祸，草菅人命，是“狗官”尸位素餐的惯用伎俩。
　　“大胆刁民，戏弄官差，这要是在衙门里，得先打你十棍！”络腮胡子语气严厉，眼睛却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他都硬了，还要靴子干啥？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不能穿？难道死人的脚，比活人的金贵吗？这靴子要是会说话，你问问它到底愿意跟着活人行四方，还是愿意埋土里给死人陪葬？”张三脸蛋涨红，激动之下语速飞快。
　　络腮胡子的嘴边露出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斜眼撇着高胖子。
　　高胖子慢悠悠地说道：“空口白牙申辩无用。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拿出证据即可。”
　　张三稳了稳情绪，心想：“这些狗官，从来不拿人当人。丽景狱里那么多冤死的人，是我亲眼看见的。哼！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
　　秋风呼呼地吹。
　　求生是本能，张三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她走到死者身边，伸手抬起他的胳膊，到半空松手，胳膊直挺挺落下，捶击地面发出闷声。
　　“死者身体已经僵硬。我就是敛尸人，见过无数尸体。人死后半日，身体各关节僵硬，若是超过一日，便会开始松弛，两日后则完全柔软。现在巳时刚过，往前推算，这人死于昨夜亥时以前。”
　　只有死人才会比敛尸人更熟悉尸体的变化。
　　看对面三人不言语，她补充道：“所有的尸体都是这样的，仵作、殓官、收尸、巫师、医官都知道，你们不信，可以去城里找个官家仵作问问。”
　　对面还是沉默，这种沉默最是磨人。
　　张三心里直打鼓。人不是她杀的，可一旦被列为嫌疑人，带到府衙里，十八般刑具折磨之下没有不认罪的。
　　她又指着周二狗，声音越来越大：“我若是凶手，为什么打发他去报官，抓我个正着？”
　　“我若是凶手，为什么今天还要重返现场？昨夜大雨明明将一切印记冲洗干净，地上的脚印都是咱们今天踩的。”
　　高胖子揉揉脸上的肥肉，不知从哪变出一副空白竹简和一只毛笔，用舌头舔舔笔尖，一笔一划不知写着什么。
　　络腮胡子吹吹胡子，瞪大眼睛喝到：“还有什么线索，速速一并招来！”
　　当官立功的捷径，就是空手套白狼。别人找到的线索收集起来，回禀上峰便是功劳一件。
　　死人身上的长袍随风飞舞，抽打着地面，仿佛控诉命运的不公。
　　张三脑中闪现一丝清明，突然灵光乍现。她将死者腰带解开，拉开外衣，又掀起里衣。
　　一具裸露的男尸躺在地上。.
　　死人发白的皮肤上，展现一大片红色的花纹，就像是秋天密密麻麻的枯枝叠加在一起，又像夏日夜空中的闪电。
　　骇人至极。
　　高胖子见这景象深吸了一口气，惊叹道：“好大一片纹身。我听说城西鬼市的地下暗庄里有这样的打手，收租打人之前，亮出纹身，吓唬租户。一般人的纹身是黑蓝色的，这人怎么纹了一身红色？”
　　络腮胡子翻了个白眼，闷声道：“这哪是纹身，明明是被雷击中的。”
　　雷击纹。
　　雷电击中人的身体，火焰一般的灼烧沿着躯干奔流，会在皮肤上留下火红的足迹。
　　沿着肚子上的纹路，张三一路向下检查，连续的花纹在死者腰间截断，露出巴掌大的一块空隙。
　　当面打脸，高胖子脸上浮起一丝红晕，问道：“那……这人的死因是雷击？”
　　络腮胡子摇摇头，绕着尸体转了一圈，用手中的千牛刀拨弄死者的头，捏着鼻子蹲下来，若有所思了一阵，说道：“脖子上有半截麻绳。”他又抬头看看那棵烧掉一半的树，说道：“上吊死的。”
　　他又指着死者口鼻，说道：“口舌突出，鼻孔附近也不干净，真正的死因是窒息。脖子上的半截麻绳是凶器。可能是吊在树上缢死，尸体挂在树下。昨夜大雨，雷电击中了大树，在他身上留下灼烧的花纹。”
　　张三身上的嫌疑少了半分。没有人半夜杀人，等一场大雨过后，又回到现场留下证据。
　　自缢还是他杀？
　　如果死者真的身无分文，自缢尚说得通。如果死者原本身上有财物，如今消失了，自缢之说则就站不住脚。
　　因为死亡现场必有他人，这个人带走了死者的财物。
　　张三怀里的银锁，仿佛燃烧起来，烫得她胸口发麻。
　　此时交出，百口莫辩。
　　身边的周二狗突然叫了一声，抬起腿就跑。张三两步作势，飞起一脚，正正踢到周二狗的腿上。
　　高胖子一屁股坐下去，压得周二狗有出气，没进气。
　　络腮胡子喝到：“跑什么？”
　　周二狗含含糊糊地说：“我爹，我要回家找我爹。”
　　头顶上一根树枝脆生生地折断了，掉落在地上，发出“噼啪”声。
　　张三移步走来，蹲在周二狗面前，摸摸他油乎乎的脑袋，问道：“一早上起你就急吼吼回家找爹，到底是为什么？”
　　周二狗愣了一下，赶忙说道：“我……我……饿了……回家吃饭……肚子饿也有罪吗？”
　　“吃饭？真的是吃饭，不是别的什么吗？”
　　张三站起身，走到尸体身边，指着他身上的雷击纹，反问道：“人身体上的雷击纹，诡异非常，一般人看到有会感到震惊，有本能的反映。这位差官……”
　　高胖子回应：“本官姓吴。”
　　“吴大人年轻有为，想必进入府衙不久，之前并没有见过雷击纹，是以发出惊呼。而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见到这纹样，却没有特别的反应，怎么解释？”
　　络腮胡子的胡子下面，嘴角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有此人协助，这案子或许能查得顺利些。
　　周二狗吐出一口气，说道：“起……起初见时，也是吓了一跳，不知道是雷击的。我爹说他被鬼附身。要不是听你们说，我就信他了。”
　　吴差人轻轻发出“哼”声，说道：“朗朗乾坤，哪有鬼怪作祟？”
　　张三两只手搓在一起，一字一顿地说道：
　　“果然翻动过！”
　　“试想一下，你们父子二人早上出门，本欲下地干活儿。沿着这条无人小路走到这里，见到这具衣冠楚楚的尸体，第一个反应是什么？报官？这是你们作为本朝子民应做的本分，可是你们没有。在我到之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你才去报官的。“
　　”逃走？你们以为遇到鬼怪附身之人，理应掉头就跑。可是也没有。我见到你们时，地上踩出来的脚印都已经干涸，证明你们二人已经在尸体周围盘旋许多时间。”
　　“所以，你们见到尸体，到遇到我，中间的这段时间，干什么了？”
　　张三精瘦的身体却显得威风凛凛，打着补丁的衣服好像在发出微光。
　　周二狗面色如土，急忙说道：“没有，我什么都没干。我爹……都是我爹……我没有……”
　　“你们在尸体身上摸到了东西，是不是？”
　　张三不等周二狗回应，指着尸体腰部花纹的断裂处，继续说道：“雷电击中人体，也不尽然都会死。去年，我曾见过一位老者，身上有这花纹。他说自己曾在荒野之上被雷电击中，幸而活了下来。他说那一瞬间的热流会由上而下乱窜，但绕开了装有金银的地方。我想，是雷电的热流在此处钻进了金银，继续向下钻，又钻回人的身体，所以这具尸体表面的雷击纹并不连续。看这空挡，大小如掌，想那包金银数额不少吧？”
　　不知哪里飘来一片云，遮住日光，周围的光线黯淡下来。
　　周二狗开始还支支吾吾地不承认，但他看着周围六只盯着自己的眼睛，撑不住，便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