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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房梁上,不知什么东西窸窸簌簌的。
      武德旺的喉咙里仿佛总是含着半口痰。他讲出的事情经过,听上去粘腻而恶心。
      前日晌午,两队迎亲的轿子从南市出发,往南一路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浩浩荡荡出长夏门,绕着神都洛阳转一周,又从城西建春门进城,进入南市东侧的永泰坊,停在武德旺老爷家宅门口。
      打头的轿子里坐着曹州盐商黄晏的小女儿,黄秋菊。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轿子后面跟着二十六箱嫁妆,满城围观百姓无不欣羡:“谁家娶了一尊聚宝盆?”
      身着红艳明丽的嫁衣,头上的金丝步摇缀满玛瑙、松石、琥珀和琉璃,豆蔻佳人却满面愁绪。
      不要小看小小的一粒盐,它能带来山呼海啸般的财富,也能孕育血雨腥风的罪恶。
      上古便有夙沙煮海造盐。夙沙所居之地便是曹州。曹州盐商便是“盐宗”。黄晏便是夙沙后人,当世“盐宗”。
      累世的财富传到黄晏手上,不说富可敌国,至少称霸一方。称霸一方的盐商将自己最小的女儿嫁给了京城茶商,本应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黄秋菊比武德旺小二十岁,并不是武德旺明媒正娶的正妻,而是偏房小妾。
      奇怪也哉。
      武德旺得意极了,下巴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仿佛鹈鹕下巴里半消化的臭鱼烂虾一股脑涌出来。
      张三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次的辛劳能够换来的报酬。
      越女侠以极轻微的声音“哼”了一声。
      络腮胡子单手捻须,徐徐说道:“武老爷是有福气的,我李猪儿今日登临您府上,是莫大的荣幸。”
      张三听到“李猪儿”三个字,冲着吴迟眨眼睛。
      吴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武德旺抖抖腿,继续讲述前日的过程。
      紧紧跟着黄家的嫁妆队列抬进府的,是另外一顶小小的花轿。
      轿子上的红布颜色褪去一半,一眼望去就知是用过的。
      抬轿子的男人就是武德旺家的佣人,停了轿,也不掀帘子,径直走入后厨洗菜砍柴去了。
      新娘子连盖头都没掀开,迈步走下来,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日纳了两房小妾,引来全神都城的围观。武德旺得意的神情,犹如吃了二斤苍蝇的癞蛤蟆。
      “所以这第二位,就是地上躺着的……”李猪儿徐徐问道。
      “她叫做曹瑟瑟,我说这个死者。”一直不发声的越女侠冷不丁说句话,语气冷冷的,每个字都结成冰,叮铃咣啷落在地上。
      “我家县主收到武德旺的请柬,特意准备了回礼。礼单上需写明是由与相关人物,曹瑟瑟的名字是我亲自打听清楚的。”
      武德旺闻声,一双眉毛拧起来,本来跪坐的姿态,改为上半身直立,双手交叉置于榻前,躬身下拜行礼道:“小人叩谢万泉县主!”
      越女侠所侍奉的人就是万泉县主。
      张三撇了撇嘴。神都中的公主尊贵万分,可县主便多如牛毛了。这个万泉县主,想必是某个皇亲国戚的远房儿。
      出生便拥有封地的县主,与一贫如洗,记事起便是孤儿的张三之间,隔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一股邪风卷起,掠过清池,卷起蒙在曹瑟瑟脸上的绢纱。
      张三正对着这张脸,脖子上的缢沟附近的皮肤处渗出森森血点,密密麻麻的,沿着下颌线爬上脸颊。
      死者的一双大眼睛圆睁着,浑浊的眼球微微突出,眼仁和眼白混在一起,仿佛混沌地狱的入口,又像是打散了下锅前的鸡卵。
      张三的脖颈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曹瑟瑟是自缢的。
      发现尸体的人叫做黄毛,十六岁,是曹瑟瑟一路带上来的丫鬟。
      泼天的富贵享受不到,曹瑟瑟是真的福薄命浅。
      等人的片刻,张三伸手入曹瑟瑟颈下,将她的头颅微微抬起,露出惨白的后脖颈。
      李猪儿凑上来观看,眉头皱起。
      是自缢吗?
      李猪儿在越女侠耳边轻语数句,她心领神会,找人带着黄秋菊出去了。
      黄毛被人领进来,人如其名,头发稀而黄,眼深而鼻高,是个西域混血儿。
      “我们都是官府的人,你不用害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李猪儿给黄毛端了杯水,小姑娘吓得两手哆嗦,接过来一饮而尽。
      “我家……我家夫人新婚当夜,却独守空房,想不开便悬梁了。”黄毛的声音小得像是猫叫。
      梁上又传来异响,脑袋露出来,原来是只黑猫。张三以为自己眼花了,这只黑猫竟然摇了摇头,仿佛不认同黄毛的讲述。
      武周时期,为了方便侍奉女皇,朝廷内出现许多女官。
      上行下效,市场里、田野中,也出现了许多女人。她们忙前跑后的,有的挣钱享乐,有的却也并不如意。
      曹瑟瑟经营的茶叶铺子叫做“鹿鸣茶园”,就在南市,与武德旺家的“雅茗轩”仅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生意却天上地下。鹿鸣茶园门前冷落,雅茗轩的客人川流不息,生意红火得让人妒忌。
      曹瑟瑟生意不行,姿容样貌却是南市内一等一的出色。
      说来也怪,豆腐西施家的豆腐卖得极好,茶叶西施家的茶叶却卖不出去。
      面敷罗粉黛,头戴金步摇,身着丝缕衣,脚踩云锦靴,一张俏脸虽然不算勾魂摄魄,也能引得人十步一回头。
      曹瑟瑟整日梳妆整齐便趴在柜上,隔着空荡荡的铺子,看着隔壁往来的客人。
      那一日杏花微雨,曹瑟瑟在二楼关窗,一只短棍叉着木窗。
      春风拂面,吹乱曹瑟瑟的心,惊了美人的手。手中的短棍径直掉下去,落到了躲雨人的头上。
      这躲雨的汉子正是鹿鸣茶园的老对手,雅茗轩的主人,武德旺。
      武德旺哪受过这样的意外惊吓,怒火中烧,正欲发作,忽地一抬头,看见美人垂目,惊鸿一瞥,酥掉了半边身子。
      孤男寡女,一切刚刚好。
      张三一边听故事,一边检查曹瑟瑟的遗体。
      人是昨日下午死的,过了许多时辰,已经开始飘出淡淡尸臭。
      “于是便娶了?”越女侠推开门进来,站在当地问道。
      武德旺接话道:“哪能不娶回家呢?咱们虽不是赶考做官的读书人,没有言官参禀监督,却也知道礼义廉耻。当初认识她,她未嫁我未娶,情投意合,虽然绕过了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我们也没有越轨之实。如今娶回家,只是不能给她正妻名分而已,其余的一概不少。”
      黄毛听闻此言,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小声说道:“奴婢所知甚少,都已经说了。后厨还有活计要做,我能不能……?”
      武德旺摆摆手,又点点头,黄毛就像得到了大赦,一溜烟跑走了。
      “我看,这丫头说的没错。女人难养善妒。她与你山盟海誓一通,昨日嫁入你府,一上来便是偏房,头顶上还压着个曹州贵女,显然是妒忌心作祟,想不开,寻了短见。”
      在神都,无强势母族的撑腰,曹瑟瑟就是一叶孤舟颠沛于湍急的洋流之中。死也就死了,不会激起半分浪花。李猪儿久在京中当差,自然掂量得出利害关系。适当的时候说一句熨帖的话语,老爷们的赏赐便会源源不断地发下来。
      “武老爷红事白事接踵而至,想必辛劳得紧,快快休息去吧!这里交给我,保证处理妥当。”
      李猪儿说完,又张罗吴迟做记录,吩咐张三拉车收尸。
      听闻官差头子这样说,武德旺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取出四吊铜钱塞进李猪儿怀里。又趁人不注意,将一个二十两的银锭子悄悄塞进李猪儿手中。
      这个银锭子,若是装在张三的袖子里,该有多好!
      “她的确不是自己杀死自己,而是有别人杀死了她。”四周寂静,张三的声音回荡在阴森森的中堂上下。
      众人投来压死人的目光。
      “算……算了……算我没说,我……”张三闭嘴,连忙低头往出跑。
      越女侠早就守在门口,拦住了她的去路:“什么叫‘女人难养善妒’?这事县主本来是不会管的,可这句话若是传到她耳朵里,想必是过不去的。”
      张三心道:“这是想要管了?需要我说话出力了?还不快快拿钱来?“
      有枣没枣,打一棍子再说。
      张三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跪在地上演起戏来:“是小的我糊涂了,不该多嘴多舌。”
      越女侠斜睨着张三,问道:“你听说过‘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吗?”
      京中盛传,圣母神皇读到这句话,将一本智永和尚亲自抄写的论语扔进炉膛里。
      智永和尚是王羲之的嫡系传人,其书法真迹价值连城。
      圣母神皇酷爱书法,是当世楷书第一人。一个书法家烧毁另一个书法家的真迹,想必是极其生气造成的。
      武德旺鬓角流下一滴汗,渗进他脖子上的褶皱里。
      李猪儿盯住张三,翻了几个白眼。
      张三假装没看见,回复道:“小人从小便是孤儿,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读书,并没听说过这句话。”但这句话并不艰涩,张三这样听一遍也懂了:“这话肯定是一位君子说的。他自己是君子,也是男子,自然不是女子,也不是小人。“
      张三偷偷看一眼李猪儿,心里掂量道:“也不知道这个万泉县主能靠到几时?这位李猪儿自也是不能得罪的。万一万泉县主只是一时脑热,多管闲事,以后吃饭还得靠着官差。“
      想到此处,张三又补充道:“鸡不同鸭讲,掏粪的不理赶尸人。我想,这君子也是人,定是不能理解与他不同的人。他所说的‘难养’,或许是误传,而是‘难语’,说不通话的意思。“
      张三站起身,走到李猪儿身边,抱拳鞠躬道:“我们李差爷的意思,自然是这曹瑟瑟当了新娘子,肚子里有一堆话要说与郎君。可惜见不到郎君,便憋死了。”
      越女侠其实也不想挑起太大的矛盾,只是这句话实在可气,忍不住出言顶撞。
      如今有个文盲两面周旋,众人乐得顺台阶下来。
      李猪儿连忙擦汗道:“没错,没错。新娘子上吊,多不吉利。肯定是……是……太仰慕武老爷的人才……所以……所以……”
      越女侠压根没有搭理他,而是转头问张三:“你说曹瑟瑟不是自缢,而是他杀,可有依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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