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长篇）》佳想听水星记

9、chapter9

　　　　“春天快乐。”

　　三月阳春，宁州宝贵而转瞬即逝的春天，往往在这个时候既是开端，也同时是高潮。

　　“哎，陈许阳啊，好久不见。”
　　陈许阳闻声抬头，回了句，“好久不见。”
　　来人是谢砚秋，书桃的青梅竹马，也是陈许阳的初中同学，分班后的高中同学。他们虽然认识很久，但偶尔地，陈许阳也会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比如说，仗着一副好相貌，换女朋友的速度快得惊人。
　　陈许阳虽然不太看好，但几乎不对此发表看法，毕竟谢砚秋怎样做，都是他的自由。

　　他只是看着那少年走到座位前甩下书包来，想起了书桃找他借走的那个账号，以及谢砚秋情人节刚官宣的那个女朋友。
　　只是一瞬间，他移回了目光来。
　　陆皓风风火火地进来，一把就捞过正放在陈许阳桌子上的一沓试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靠怎么没人提醒我老郑还要收寒假作业的啊。”
　　陈许阳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指尖触上了那叠试卷——
　　“哎哎哎别拿别拿，哥，我放学请你喝奶茶！”
　　陆皓大惊失色护住了那叠纸。

　　陈许阳收手，也不说好与不好，只是问：“所以你后来给她写了什么？”
　　陆皓反应了一下：“哦，你说那个，最后还是写了鹊桥仙那句。”

　　陆皓最近在追纪梨她们班一个女生，寒假变着法给她送礼物，又是项链又是手串的，后来又想着她喜欢语文，决定情人节送本书投其所好，又想在扉页上写两句话表达感情，但实在不知道写什么，于是就到处询问。
　　书桃给他的建议是《鹊桥仙·纤云弄巧》里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又转来问陈许阳，陈许阳说着他又没追过女生，表示爱莫能助，实际上却去搜了下如何告白的词条——尽管仍然没能给出建设性的建议。
　　后来这事就渐渐淡出了他们的话题，乍一开学，陈许阳才想起来问。
　　“主要是……你们也没一个人能给出好建议，尤其是谢狗那家伙，竟然说从来没有他和女生表白的……”
　　陆皓一边笔下匆匆不曾停歇，一边和陈许阳絮絮叨叨说着：“不过你和那位——”
　　“什么都没有。”陈许阳抬眸，连名字都没听见，便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陆皓“抄人手短”，此时也止住了话头：“行吧，你最好是。”

　　伴随着开学而来的，不止是春季，还伴随着一中里垂丝海棠大片大片的盛开、班主任喋喋不休的唠叨、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开学考试。
　　就像之前的任何一次大型考试一样，大家搬书去空办公室腾考场，但也有不同的，这次每个考场以高考标准来布置，一个教室只有三十个人。
　　于是，多出来的几个历史组班级就被安排到实验楼的空教室去考。
　　人声嘈杂，楼上楼下的走廊挤满了人等待着考试。
　　按着上学期期末的排名，他被分到第三考场，在一楼，陈许阳侧过头，往教室内看：“收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陆皓在第二考场，他一边收拾着一边道，“真不知道你在急什么。”
　　“早点下去啊。”陈许阳说。

　　陈许阳最后一次看向教学楼中庭，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忽然间，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纪梨穿着件黑色卫衣，正穿过人群往外走，一边还跟着个女生，两人正说笑着，忽然间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头往楼上看——
　　也不知道看见他没有。
　　随即她回头看了眼，同学已经走在了前面，便快步追去了。
　　很快地出了教学楼，往实验楼去了。

　　“喂，”身侧传来一声催促，“喂！看什么呢，走了。”
　　陈许阳这才回神，哦了一声往楼下走。
　　去的太晚，几乎是一到考场门口就开始检查然后入场了。那时候的考试还考九科，往往给非选科的同学复印件，给选了科的同学原件。
　　陈许阳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完了一张历史卷子，也是最后一次。

　　-

　　放学铃响，陈许阳很快地收拾书包回家。
　　江女士不在，可能是去打麻将了，陈许阳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沙发上放着的他的手机。
　　打开后浏览记录还停在如何告白的界面。陈许阳随手划了两下，手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
　　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
　　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那是一首诗，诗名叫做《我爱你》。

　　他是一棵稗子，而她是他提心吊胆的春天。陈许阳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陈许阳并不是个爱看书的人，相反的，纪梨则常常在课间突然掏出一本书来，什么类型都有，有言情小说，也有人物传记或者诗集……
　　他忽然就知道该送她什么礼物了。

　　只是纠结了好几天，真像那诗里写的一样——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因为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他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即便如此，在一周后的周末，帮陈许星拿快递的时候，他还是拿到了那本书。
　　陈许星一边拆快递一边啧啧称奇：“陈许阳你不会是买错了吧……你喜欢农学？”
　　陈许阳伸手去接：“不是，送给别人的。”
　　“男的女的？”
　　“女的。”
　　陈许星手下的美工刀停止了它的工作，她说：“哪有送女孩子农书的啊？
　　“你真的是……无敌了。”
　　没理会姐姐的话，陈许阳转身拿着书进了房间。

　　昏黄的灯到半夜都没熄灭，陈许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的光，有些迷迷糊糊地问了他一句：“陈许阳？你怎么还不睡……”
　　“啪”的一声，灯光熄灭了。
　　陈许星不明所以地趿着拖鞋走了，寻思着弟弟之前也不熬夜打游戏啊……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

　　陈许阳想了很久，很久。
　　在扉页先写了例行公事的一句“生日快乐”，就什么也写不下去了。
　　既然……是因为那首诗，那不如就抄下来？
　　只是一个瞬间，他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它太过大胆。
　　他想要表达的东西，最大胆也不过是这样了，像“我爱你”这样的话，他可能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太不郑重。
　　他思索了好久，只擦掉了那句生日快乐改成了春天快乐，铅字笔迹潦草，像他努力掩饰又实在掩饰不住的心情。

　　隔天，19班门口的人来来往往，陈许阳随便叫了个人去找纪梨。
　　女生出门的时候脸上还有几分迷茫的脸色，看见他，才舒展了眉目：“陈许阳。”
　　“你来——”
　　“生日快乐。”陈许阳顺口就说，“小春。”
　　两人同时开口，纪梨声音很轻，迅速地停顿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小春？”女生有些惊愕的眼神望向他，陈许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他最后还是轻声嗯了一声，递给她一个纸袋：“你不是今天过生日吗。”
　　“送你一个礼物。”

　　纪梨接过去，目光却从未从他脸上离开。
　　陈许阳有些无奈地开口：“你同桌和我说的，小春这个名字很好听。”
　　“啊，谢谢你。”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拿着那纸袋放下去。
　　临近上课，从外面走进来的同学越来越多，总有几个会投来一两分目光。
　　陈许阳看了眼时间，没再解释什么，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临到教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教室门口早无她的身影，陈许阳默默垂下眼转身进了教室门。

　　那一天天气闷热，像是要有暴雨降临，教室里面大家纷纷折起纸扇或拿着书扇风，吵吵嚷嚷中等待着语文老师来上课。
　　一片嘈杂中，一声惊雷乍地响起，随后暴雨倾落。

　　老师偏头看了眼窗外，翻开课本来，一边唤着都别看窗外了回过头来，一边说今天是惊蛰。
　　春雷滚滚，唤起蛰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