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大帝》羽钟

9、回忆（5）

　　凯奇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弗里德里希换上睡衣，拉开被子，在他身旁躺下。
　　凯奇侧身，“舞会结束了？”
　　“嗯。”
　　“伊丽莎白女皇好对付么？”
　　弗里德里希伸手抱住凯奇，“睡吧。”
　　凯奇苦着一张脸说：“我睡不着。”
　　“静下心，什么都别想，就马上睡着了。”
　　凯奇挣脱开弗里德里希的说，坐起身：“你跟我讲讲你和卡特吧，后来发生了什么？”
　　“睡吧。很累了。”
　　“……我真的想知道。”不知道，睡不着。
　　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哈欠，“我后来就一直躲着他。他早上敲门喊我起床，我理都不理；他给我切的牛肉，我直接倒回他的餐盘里。弄得他以为我讨厌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离开他了。”
　　“就这样？”凯奇有些失望，又有点莫名的高兴。
　　“对，就这样。先睡吧，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
　　凯奇点点头，听话的钻回被窝。

　　其实，弗里德里希省去了好多内容。

　　弗里德里希很纠结，纠结到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卡特。
　　“弗里德里希，出去么？”卡特边套外衣边问。
　　弗里德里希垂下眼帘，“不了。”
　　“给你买支长笛去，回来吹给我听？”
　　“我只想安安静静在房里呆着。”
　　姆妈从厨房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正好，我忙不过来，弗里德里希，你替我去给奶牛挤奶吧。”
　　一道闷雷劈过，弗里德里希呆愣住。
　　“买长笛，还是去找奶牛玩去？”卡特戏谑道，这下他该不会找借口呆家里的了吧。
　　可卡特的计划最终落空。
　　弗里德里希咬咬牙：“我想喝牛奶。”说着他推开卡特，冲到后院。
　　挤奶这种事，他平生第一次干。以前在宫里看过女仆跪在地上，便扭的在奶牛的第二性征上抚来抚去，他总觉得搞笑。但现在，他竟然觉得，给奶牛挤奶比跟卡特待在一起要轻松得多。真不知道自己是那根筋搭错了。
　　他拿来大桶，戴上手套，生硬的学着记忆里女仆的样子，一点点抚过去，加大力道使劲挤压，一脸的不自在。
　　卡特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
　　他昨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变成这样子了？凭他那副难堪样儿，能挤满一桶奶么？
　　果不其然，良久，弗里德里希使尽全身气力般吃力的拎着半桶牛奶走来。
　　卡特赶忙上前，“我帮你！”
　　“不要。走开。”弗里德里希绕过他。
　　倔强的身影斜着肩，一拐一扭进了厨房。
　　卡特倚在门框上，“生气了？”
　　“对！生了很大的气！”
　　“遇见烦心事了么？”
　　“遇见你了！”
　　卡特苦笑：“我哪里招惹你了？”
　　弗里德里希一时语塞。
　　卡特……他哪里都没有错。错的是自己，自己怎么是个同性恋呢，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永远不可能爱自己的人呢？
　　脑袋里乱成一锅浆糊，弗里德里希无头苍蝇般冲到屋外的旷野上。
　　庄园外的景色，海德堡一如昨日亲切。暖暖的阳光懒懒的照在起伏的绿色丘陵地，远方依旧是雪白的羊群，依旧是那条梦幻般的内卡河。
　　弗里德里希坐在草地上，双腿蜷起，头深深的埋在臂间。脑海里回想的全是卡特帅气的笑靥，全是他舒服的声音。弗里德里希狠狠拍了下脑袋。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许再想他，不许不许不许！
　　可是，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被他牵动着，自己的所想所思会不自觉的飘向他，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每说一句话时的可爱神情……
　　是谁说过的：爱一个人很辛苦；爱一个同性的人更辛苦；爱一个异性恋的同性的人最最辛苦……
　　“想什么呢？”卡特来到弗里德里希身后。
　　弗里德里希装作没听到，抱紧双腿头也不回。
　　“别生气了，嗯？”卡特在他身旁坐下。
　　弗里德里希却“腾”的一下站起。
　　“就算是我的错，我道歉？”
　　弗里德里希皱紧眉。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卡特作势要拉过弗里德里希的手。
　　弗里德里希猛地一下躲开，转身拔腿跑回庄园的卧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弗里德里希以前不是对别的男人没起过感情。
　　像某位英姿飒爽勋章多得胸前挂不下的将军，像法国某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名流绅士……可是，那些顶多算仰慕而已。
　　真不知道卡特有什么独特的魅力，竟然把自己的心死死的拴住了。或许，是他的帅气吧，那张精致迷人的面孔；或许，是他的可爱？他通晓音律，精读文学，他的温柔，他的小坏；又或许，是他的完美……连缺点都和谐得如此完美……
　　弗里德里希抱着大大软软的白枕头，浅金色刘海散乱在前额，魂不守舍的坐在床上。想起卡特，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惬意浅笑。
　　可是，我和他是同性……
　　可是，他不会喜欢上男人……
　　可是，这是段没有结果的单恋……
　　悲凉的失意笼上心间。
　　“咚咚咚”敲门声。
　　“弗里德里希？”门外响起卡特的声音。
　　弗里德里希屏住呼吸，没有回应。
　　“弗里德里希，开门！”卡特换用手掌拍打房门。
　　弗里德里希仍旧愣愣的呆坐着，静听敲门声变得焦急，变得忧虑，变得微弱……
　　卡特停止敲门，转过身背倚着房门。他细想着前几日的点点滴滴。弗里德里希本是很开朗的，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使他郁郁寡欢呢？
　　不经意间，自己竟开始如此在意一个人……
　　仅仅是隔了一扇门的距离。
　　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没睡好，翻过来翻过去，在床上连打了好多滚。
　　他纠结着，煎熬着，在放弃感情与放手一搏间徘徊着。
　　是该给自己一个不留遗憾的机会。
　　可一个人的性向是可以这么轻易就改变的么？
　　我是打不倒的弗里德里希——
　　我是一碰到卡特就蔫掉的弗里德里希……
　　金色的朝霞斜射入窗，在木质地板上投影下一个个亮丽的方格子图案。要勇敢，要勇敢！弗里德里希攥紧拳头，我要勇敢直面他！

　　早餐时，弗里德里希一直偷睨向卡特，坐立不安。看他在切片面包上均匀的涂抹着奶酪，看他轻嚼小片面包轻抿一口牛奶。好几次弗里德里希几欲脱口而出，可要么是姆妈突然冲出来问一句：“牛奶还够么？”要么是卡特突然抬起头，疑惑的望向一直看着自己的弗里德里希。
　　终于，待姆妈走远，待确定卡特不会猛地抬头，弗里德里希涨红着脸，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你喜欢我么？”话问出来，竟有一种解放了的舒畅感觉。
　　“当然喜欢咯。”没有丝毫的犹疑，卡特径自说出口。
　　弗里德里希抑制不住惊喜，笑溢出嘴角。原来自己先前的担虑是庸人自扰；原来他也并非是个完完全全的直男；原来爱情往往触手可及，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跨出那关键一步的勇气。
　　可是卡特突然又补了一句说：“你就像我弟弟一样。”
　　弗里德里希一口牛奶喝呛。呛得他直咳嗽，好像心肺都纠到一块儿去了，呛得他竟然有点——鼻子酸。
　　原来是像弟弟一样啊……这什么混帐回答！
　　弗里德里希终究是不会哭出来的。家族的传统，自小养成的习惯，就算遇见再委屈再不顺的事情，眼泪也是决计不会掉一滴的。他很坚强，必须坚强。
　　卡特关切的绕到餐桌的这边，抚着弗里德里希的后背帮忙顺气。
　　弗里德里希轻叹一声。自己是不是也该把他当哥哥看才是呢？
　　止住咳，弗里德里希推开卡特的手，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隔日清晨，晨曦微露，庄园被钢琴声萦绕。
　　琴声舒缓悠扬，浪漫优雅，像极了童话般美丽的海德堡，又像是一起走过的泠泠清泉、一起听到的卿卿鸟鸣。只是，乐音中始终透着一丝抹不去的淡淡伤感，愈来愈迷离，隐隐的心痛，却愈来愈直达心底，痛彻心扉。
　　空气里弥漫的伊奥尼亚式大调，草尖露珠上闪烁的音符。
　　空悲切。
　　等到卡特迷糊中起床，看到弗里德里希卧室里整洁的床单，左找右找已再也寻不见他的踪影。
　　卡特在还未合起的琴盖上发现了一份曲谱，弗里德里希连夜创作整理出的钢琴曲《海德堡之恋》。卡特不禁在琴凳上坐下，十指跳跃，黑白琴键。清晨优美的旋律重又在脑际回荡，一番别样的深情。
　　弗里德里希。
　　想起这个名字，卡特不由自主的微笑……
　　一曲《海德堡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