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大帝》羽钟

7、回忆（4）

　　吃完早中餐，卡特和弗里德里希去马圈牵马。
　　弗里德里希一眼看中一匹枣红小驹。那黑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躯干结实，四肢修长，一看就知道是良骅。
　　弗里德里希爱抚的摸摸马背：“乖马儿，让我骑骑好不好？”
　　这话说的……
　　卡特眼角一弯：“你确定要玫瑰？”
　　“玫瑰？”
　　卡特牵着一匹马走过来，“那马性子烈，跟玫瑰似的好看却带刺。你最好还是别碰它。我这匹——就是那天去海德堡城堡时骑的——叫樱桃，和玫瑰同一品种，性子却温顺得多。”
　　玫瑰、樱桃……马圈里那小白马叫“雪梨”，那黑黑的高头大马叫“烂香蕉”是不是？
　　弗里德里希抱怨说：“卡特，看你懂得挺多的吧，怎么取名字这么俗呢？像性子烈的枣红马，该取名唤‘红尘’，性子温和的叫‘朱砂’……”
　　卡特一个锅贴拍向弗里德里希脑门：“大俗即大雅。要雅俗共赏，知道么？”
　　“……我不管。”弗里德里希瞪眼，转身。
　　哪里有危险，我弗里德里希就要去哪里。
　　弗里德里希轻拍枣红小驹的脖子，轻唤一声“红尘”，便一个健步跨上马鞍，潇洒飞身上马。
　　红尘惊得嘶鸣着提起前蹄，在原地乱癫。
　　弗里德里希勒紧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身，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红尘，听话！别动！”
　　红尘才不管你呢，上窜下跳，好几次几乎成90度直立，一会儿疾驰得跟风一样，一会儿又来个急刹——弗里德里希这就给颠下马去了。
　　看着弗里德里希双手撑地瘫坐在地上，沮丧的样子，卡特打趣说：“明白么？红尘易怒……”
　　弗里德里希一听这话，拍拍屁股就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卡特跟前：“你……”
　　卡特把缰绳往他手上一塞：“喏，樱桃给你。我再去挑一匹。”
　　弗里德里希瞬间瘪得没气了。
　　卡特骑了匹白色公马过来，轻拍弗里德里希的肩：“走吧。”
　　“哦。”弗里德里希郁闷的答应。

　　两人骑马缓步慢行。
　　丘陵地，漫野的绿色起伏蜿蜒。安静的湖泊，澄澈的水面，薄纱般笼起的水雾，一只白天鹅惬意悠闲，拂过漾漾水波。一座平直的木桥，桥边泊着的木船。牧童的歌声从远方传来，似有似无的旷远朦胧。
　　“我父亲生前在这里置了块地，牧马放羊倒也清闲。你旁边的这条河叫‘内卡’，从这里流到海德堡城区。”
　　“内卡河真的很漂亮呢！和莱茵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是闪烁着阳光。
　　到底还是孩子，烦恼来得急，去得也快。卡特浅笑，手指向前方，“看，风车！”
　　蔚蓝天际一抹清风闲云，新绿旷野明溪侧畔，十几架纯白的四叶风车排成一排，齐齐缓慢转动着大柞木风翼，发出深沉的“吱呀吱呀”声响。风车下簇拥着的粉色花海，在阳光中依稀明媚。
　　弗里德里轻夹马腹，玫瑰小跑过去。他兴奋的牵着马绳，绕着风车群打转。他回头，朝着卡特大喊：“等我老了，我也要住到这儿来！”
　　动听的声线好似天成的最美妙的器乐。
　　还有那惊鸿一瞥，回眸发于心底粲然的笑。
　　卡特突然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SHOCK到了。
　　他跟过去。“喜欢么？”
　　“嗯！”
　　“现在还不是海德堡最美的季节。到了秋天，这里遍地盛开着雏菊，看似细小的一株株却簇簇团团耀眼成璀璨。光是看着，心中就会盈起感动与希望。”
　　“真的么？”弗里德里希心生神往，“那我以后更要搬来了。”
　　“好啊，我们做邻居。”
　　卡特突然说：“知道风车是怎么来的么？”
　　弗里德里希摇头，很有预见性的看到百科全书口若悬河，左一句“弗朗西斯•培根”，右一句“勒内•笛卡尔”的样子。
　　卡特说：“荷兰神话中，风之神施耐德爱上了时光之神尼娜。他爱得那么浓烈，几乎让爱神羞愧。可是，时光是不允许爱存在的。因为爱超越了时光，归属于永恒。尼娜最终不会和施耐德在一起。失落的风之神就创造了风车，每转一圈代表他一生一世的思恋。生生世世，风翼就那么缓缓旋转着，摇转出圈圈年轮，摇转过菁菁岁月……”
　　弗里德里希垂下头。
　　真想不到，风车背后的故事竟是如此凄婉。
　　卡特侧过脸，拨开弗里德里希额前的刘海，看他长长的睫毛上半垂半落的泪珠，“感动了？”
　　弗里德里希深吸一口气，“嗯。”
　　卡特摸着下巴坏笑：“这么容易就感动了啊。以后知道怎么对付你了。”说完，骑着马，快步向前。
　　弗里德里希仔细揣摩着卡特的这句话。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踢了下玫瑰，飞速追上去：“卡特，你个大骗子！”
　　弗里德里希一脸愤恨的把马横在卡特前面，“你瞎编的对不对？”
　　卡特吃吃的笑，点点头。
　　“你！”弗里德里希咬着下唇，“过分！”
　　卡特一脸无辜摊开双手，“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好骗啊……”
　　“哼！”弗里德里希突然驾马向后跑去。
　　卡特疑惑间，坐骑的屁股被弗里德里希狠命一拍。马受了惊吓，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
　　“喂——”

　　弗里德里希这下是真的不理卡特了。
　　卡特一路上不停的诚心诚意赔礼道歉，可弗里德里希仍旧是板着脸，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其实他一点都不生气，只是觉得卡特这样挺可爱的，就先且逗他玩玩吧。
　　卡特自觉理亏，转而静默和弗里德里希并肩骑着马。
　　渐渐远离了田园牧场，人气旺了起来，都市之景繁盛。
　　整齐的深蓝斜顶欧式建筑，居民住宅区间杂着各式各样的商贩小店。
　　两岸郁郁葱葱的树木投影在河面上，风姿绰约。
　　隐约着的是演奏者的手风琴。
　　舒缓的音乐，伊奥尼亚式大调，诗一般陶冶着气息。
　　卡特和弗里德里希不自觉被吸引。
　　演奏者一不小心弹错了个音，大三度变成了小三度。
　　卡特突然一本正经说：“男人啊，最好一辈子都别听到小三度的音。”
　　见弗里德里希没反应，卡特自顾自说道：“布谷鸟的叫声就是小三度的。哪个倒霉的男人听见，说明他很有可能被戴绿帽子了。”
　　弗里德里希一脸你又在骗人了的表情，不相信。
　　卡特忙解释说：“我这可不是编的。你想么，布谷鸟下蛋下在别的鸟窝里，让别的鸟给养着自己小孩——”
　　还未等卡特说完，弗里德里希扑哧笑出声。
　　不远处传来一个咒骂的声音：“我弹错又不是故意的，有必要说成那个样子么！”
　　弗里德里希吐吐舌头，跟着卡特“刺溜一下”，跑掉。

　　远远的就看到了圣灵教堂，四方尖顶，哥特建筑中的经典之作。
　　尖拱跨距很短，扶垛间嵌着窗户，十字架花饰、圆形窗格。
　　圣灵教堂挺高，给人尊贵华美之感。
　　两人在教堂前的广场栓了马，走进去。
　　教堂正中一身白服的神父表面无欲无求，心里也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四周挂满了华丽的装饰壁画。
　　两人轻声迈向一旁的台阶。
　　神父瞄过来，跟防贼似的盯着。
　　“别理他。”卡特对弗里德里希耳语。
　　弗里德里希会意，两人走上教堂的顶层。
　　刚跨上最后一节台阶，卡特突然一闪身，挡在了弗里德里希身前。“把眼睛闭上。”弗里德里希好奇的坐看右看，上窜下跳，都被卡特借助身高优势挡住视线。
　　无果，弗里德里希只得乖乖闭上眼睛。
　　“闭紧了么？”卡特伸手在弗里德里希面前挥挥，确认他是否真的闭眼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偷看。”
　　卡特牵起弗里德里希的手，软软的，竟平生一种想蹂躏的感觉。
　　而弗里德里希只觉得自己被一双瘦削的大手握着，五指修长。他的手型一定很漂亮。弗里德里希心想。
　　卡特牵着弗里德里希，一步步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品。一阵“乒里哐啷”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听见卡特的声音：“相信我么？”
　　弗里德里希毫不犹豫，郑重的点头。
　　“那好。你右脚稍微抬高些，对，就这样，跨上来。”弗里德里希突然觉得眼睛被人蒙住，“一、二、三，睁眼！”
　　那双蒙住眼睛的手移开。
　　弗里德里希慢慢睁开眼睛。
　　突然间，离太阳这么近……阳光跃然入眼，弗里德里希使劲眨眨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整个海德堡尽收眼底。
　　右手边是刚才一路走过的田园牧场，浅嗅自然的气息；左手边是市中心广场，熙熙攘攘的行人，行人中蹲着的小女孩，小女孩喂着的白鸽……
　　头顶是蓝天清风白云，脚下是街道马车人群……
　　教堂厚重的钟声就在耳际回荡……
　　卡特刚才是打开了教堂顶的落地窗。
　　现在两人是站在了落地窗窄窄的窗台上……
　　弗里德里希看过很多教堂，斯特拉斯堡教堂，科隆大教堂……可没有哪一次是站在了教堂外的窗台上，没有哪一次带给他的震撼超过现在……
　　弗里德里希兴奋的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海德堡，高声呼喊：“卡特——我喜欢——”
　　“你”字突然卡在喉咙中，说不出口。
　　卡特说过呢，他不是同性恋。
　　弗里德里希突然一阵心酸。
　　“嗯？你喜欢什么？”卡特轻扬嘴角。
　　弗里德里希别别嘴，瞬时软得像个茄子，有气无力的说：“我喜欢……海德堡。”

作者有话说

　　可恶的返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