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大帝》羽钟

6、回忆（3）

　　“莎士比亚的戏剧充满了想象。既有封建王族，也有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甚至女巫、精灵、仙子都出现在了他的剧本中。”
　　“他一面宣扬着异教徒的思想，一面又带有新教、天主教的色彩；他提倡以人为本，又夸赞封建忠君；他认同托勒密的世界观，同时又相信哥白尼的革命法则……不过，生在那个时代的人，哪个不矛盾呢？”
　　“话说回来，我觉得莎士比亚是英国乃至欧洲最伟大的剧作家。”
　　弗里德里希做着卡特最忠实的听众，一边端着酒杯细斟慢酌。这白兰地的确很厉害，刚喝了小半杯，弗里德里希竟觉得脸上光火，头也越发晕沉。
　　他突然对眼前的男人心生崇拜。
　　栗色刘海下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似乎美得摄人心魄。
　　那瘦削的瓜子脸，那挺而窄的鼻梁，那两片如桃花般柔软的唇……
　　酒能乱性。
　　舞台上，罗密欧在朱丽叶的窗前深情独白：“没有受过伤的人才会讥笑别人身上的创痕……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啊！那是我的爱；哎，但愿她知道我在爱着她……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
　　男演员动情的吟诵着，一脸期期艾艾惹人心碎的表情。台下隐隐响起掌声。
　　弗里德里希明显是有些醉了，他晃晃手中的酒杯，低声喃出朱丽叶的台词：“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
　　卡特惊异的瞥向他。
　　台上的罗密欧继续煽情：“那么我就听你的话，你只要称我为爱，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
　　是的，爱情！爱情是可以突破一切藩篱的！
　　弗里德里希一激动，竟高声吟出来：“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为什么到这儿来……”
　　一楼的观众纷拥着抬起头，吃惊的寻找声源。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它都会冒险尝试……”演员的声音中带着疑惑，说着说着，眼神不经意的往二楼瞥。
　　“弗里德里希……”卡特急忙轻轻拉扯醉鬼的衣袖。
　　弗里德里希猛地一挣脱，不以为意的扫了卡特一眼。他大幅度的整理整理衣服，摇摇晃晃走到包厢门前，毫不羞赧的大声朗诵：“要是他们瞧见了你，一定会把你杀死的！”他的声音已然盖住舞台上朱丽叶娇弱的声音。
　　一楼的人群中一阵骚动。
　　卡特深吸一口气，想要救场。
　　可如果现在把他拉回来，台下的人立马就清楚是酒鬼在闹事了。不行不行……
　　他咬咬牙，站起身，“唉！你的眼睛比他们二十柄刀剑还厉害；只要你用温柔的眼光看着我，他们就不能伤害我的身体……”
　　“朱丽叶”微愕的看着身边突然出现的“罗密欧”：“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它替我出主意，我借给它眼睛。我不会操舟架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舞台上的演员彻底停下了表演。所有人抬起头，凝视二楼包厢里的演出。甚至有人开始相信这是剧院事先欲排的，为了给观众更震撼的效果。
　　弗里德里希妩媚一笑，醉酒的红晕越发像诱人的胭脂。他的手抚上卡特的面颊：“……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是的’；我也一定会相信你的话……温柔的罗密欧啊！你要是真心爱我，就请你诚意告诉我……俊秀的蒙太古啊，我真的是太痴心了……”
　　这种情话让弗里德里希对着男人讲并不拗口，可相同性质的台词就为难卡特了。
　　他微皱眉，心一横，豁出去算了：“……我的爱……晚上没有你的光，我只有一千次的心伤……我但愿我是你的鸟儿……”
　　……
　　卡特冷汗直冒，终于撑到第二幕结束。
　　台下雷动的掌声经久不息，叫好声此起彼伏。
　　“我今天这是看到真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了！他们的演技好到没话说！”
　　“剧院新开的特色环节么？怎么价钱没见长？”
　　“等等，刚刚演朱丽叶的穿着男人的服装？”
　　卡特匆匆套上外衣，高高竖起衣领捂住脸。
　　弗里德里希依旧兴奋得手舞足蹈。他撒泼说：“干嘛啊？戏还没演完呢！”
　　卡特皱眉，一言不发的搂过耍酒疯的弗里德里希，罩在外衣下，一路低着头，快步从后门出去。刚一出门，卡特就放开弗里德里希，长舒一口气。
　　月夜朦胧。
　　弗里德里希倚在后门的墙上，笑得很欢畅：“卡特，我演得好不好？”
　　“好！真好！好到我这辈子的名声都差点给赔进去！”
　　弗里德里希突然眯着迷蒙的眼，凑过来，在卡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宝贝罗密欧，你真漂亮！”
　　卡特愣愣的望着弗里德里希，手摸着他的唇刚刚碰过的地方。
　　他刚才……
　　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卡特气急败坏一拳打向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的身子却突然软绵绵的瘫倒下来。卡特立即上前拥住他。
　　均匀的鼻息声。
　　怀中的人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卡特苦笑。
　　不过，他刚才醉酒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弗里德里希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记忆乱成一片。
　　他揉揉散乱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纯白窗帘，对着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听见房里的动静，知道是弗里德里希起床了，卡特过来敲门。
　　“请进。”弗里德里希回头看见卡特，友好一笑。“几点了？”
　　“中午。”
　　“天！我睡了这么久！”弗里德里希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卡特脸上挂下三根黑线，真是吃了黄莲哑巴亏了。算了，他不记得也好，省得出去乱说，“嗯，没什么，不过一起去看了一场戏。”
　　当真是看了一场戏……只不过用了被动语态而已……
　　弗里德里希坏笑着摆摆手：“不是吧。我好像记得——”他突然跟逮着贼似的瞄向卡特，“你昨天客串了罗密欧，对不对？”
　　面上三根黑线越发粗壮。卡特一张瓜子脸拉得好长。
　　一会儿，他调整过来，无奈的耸耸肩，一副“走自己的路，让你说去吧”的表情。他转身就走。
　　弗里德里希屁颠儿屁颠儿从房里跟上去。
　　“卡特，你演的超赞的！佩服个！”
　　卡特不理他。
　　“卡特，我真心诚意夸你呢！怎么理都不理我……”
　　“卡特——”
　　卡特终于回话了：“弗里德里希！你不提这事儿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褒奖！”
　　弗里德里希困惑的歪着脑袋。
　　他真的是想赞一句卡特啊。难道这人自虐到只接受批评，不喜欢夸奖么？好吧，他来批评一下：“昨晚那个演朱丽叶的就比你差远了。”
　　卡特这下震怒了。
　　“弗里德里希，你话唠啊！把嘴闭上行不行！”
　　他今天怎么了，吃的火药么？弗里德里希别别嘴，乖乖静默，去洗漱。
　　回到餐桌边，弗里德里希刚想张口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废话，看着卡特愤恨的表情，左思右想不说也罢。
　　客厅里只剩下刀叉相碰的声音。
　　卡特看着弗里德里希闷头坑土司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火。想想他是真的记不清昨晚的事了，也不是故意要惹怒自己，卡特对自己的生气有些不好意思。改换了温柔的询问语气，他提议说：“待会儿，我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字刚蹦到弗里德里希嘴边，又被一口牛奶咽下去。他讪讪的看着卡特，故意上嘴唇咬下嘴唇，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点点头。
　　自己这下可是犯下滔天大罪了，竟然把一开朗孩子就这么骂成失语症！卡特忍俊不禁。